5、第 5 章九月中的天，晴得有些迟疑…… 九月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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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中的天，晴得有些迟疑。
周四晚九点，丽城一中的槐树林里，破小屋的屋檐下。
明天放假。晚上最后一节晚自习，整层楼都在躁动。王宇浩把空书包拍得啪啪响，柳欣语在翻校门口那家音像店的会员卡。他没参与，只是在走廊尽头站了很久，等到一班窗口那个低垂的马尾辫终于抬起来。
他冲她比了个手势：槐树林，九点。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红透的耳廓。
那就是答应了。
现在九点过五分，林雨辰先回了宿舍，因为明天放假，所以不少人都在洗衣服了，或许是做表面功夫给自己亲人看的吧……把硬币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到左手。传达室大爷瞥他好几眼了，他假装没看见，而是径直向槐树林深处走去。
楚熙辞出现的时候，小屋前的槐树叶正落下一片。
她换了衣服——不是校服，而是一件没见过的淡蓝色开衫，领口绣着一小簇白色的花。头发没扎，散在肩上，被傍晚的风吹起几丝，又轻轻落回去。
林雨辰的硬币脱手了，叮地滚进小屋的屋檐底下。
他没去捡。
“……你换衣服了。”他说。
楚熙辞垂下眼睛：“很怪吗？”
“不怪。”他顿了顿，“没见过。”
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像九月的水面被风擦过。
两个人往校门外走。林雨辰没问她要去哪儿，她也没问他要去哪儿。他们只是并排走着，隔着大约两拳的距离，槐树叶一片一片落在脚边。
校门口的奶茶店排着长队。书店的灯亮着，有人在翻杂志。音像店的玻璃门上贴着周杰伦的海报，是《不能说的秘密》的电影版，周杰伦穿校服，路小雨在他身边，侧着脸弹琴。
楚熙辞的脚步慢了一下。
林雨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你看过了？”他问。
她摇头。
“没看过，”顿了一下，声音更轻：“没有人可以一起。”
林雨辰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到那枚硬币——不知什么时候他又捡回来了，银色的圆片，带着槐树林小屋底下的灰。
“现在有了。”他说。
楚熙辞转过头，脸颊微红。
他不敢看她的眼睛，只盯着那张海报：“7排15号，我姐给的票。她本来要跟闺蜜去，同学放鸽子了。”
他没说林時愛下午打电话来，说“弟弟你放假要不要看电影我多两张票。”
他只是把票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
两张。
楚熙辞看着那两张票，睫毛轻轻动了一下。
“……后天？”她问。
“后天。”
夜晚的风忽然停了。教学楼安静下来，只剩远处操场隐约的哨声。楚熙辞把票接过去，低头看了很久。票面被她捏在指尖，边缘微微卷起。
“那，”她说，“我请你。”
林雨辰愣住了。
“请什么？”
“你请我看电影，”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将落的叶，眼睛却始终垂着，“我请你喝奶茶。”
她说完，转身往奶茶店走。
马尾辫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林雨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走进那列长队。淡蓝色的开衫，深蓝的校服裙，白球鞋。她站在几个高年级男生后面，被挤得往旁边让了让，没有不耐烦，只是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排队的话，”他说，“我来吧。”
楚熙辞没说话。她没看他，但手里的两张电影票被她，放在手心看了又看。
队伍很长，挪得很慢。
林雨辰忽然开口。
“那个电影，”他说，“讲什么的？”
楚熙辞抬起头。她的眼睛在傍晚的光里很亮，像积了一整个黄昏的雨意。
“你不知道？”
“没看过。”
她沉默了几秒。
“……一个男生，弹钢琴的时候，”她慢慢说，“遇见了一个女生。她只有他才看得见。”
林雨辰看着她。
“然后呢？”
楚熙辞低下头。她把那两张票看了看，正面看了看，反过来又看了看。
“然后，”她的声音更轻了，“那个女生，是从二十年前来的。”
“二十年前？”
“嗯。她弹一首曲子，就能穿越时间。她来找他，可是每次只能很短的时间。”她顿了顿，“而且，只有他看得到她。”
队伍又往前挪了几步。奶茶店里飘出红茶和奶精的热气，玻璃窗上凝了一层薄雾。
林雨辰没说话。
楚熙辞也没有。
过了很久，久到队伍快排到门口，她忽然轻声说：
“你说，一个人要鼓起多大勇气，才能从二十年前来见另一个人？”
林雨辰没有回答。
他看着她。她的侧脸浸在奶茶店橘黄的灯光里，睫毛低垂，像两小片安静的羽。她没看他，只是把票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
“可能，”他说，“不是勇气的事。”
楚熙辞侧过头。
“那是什么？”
他想了想。
“是没有办法。”
她没说话。
“她不来，就再也见不到他了。”林雨辰说，“来，也是见不到几次。但至少来过了。”
楚熙辞把电影票握紧。
“……至少来过了。”她轻声重复。
队伍排到他们了。
“两杯招牌奶茶。”林雨辰说。
店员是个扎马尾的女孩，手脚麻利，很快把两杯奶茶装进塑料袋，又从柜台后面探出头来。
“送你两张贴纸。”她笑起来有酒窝，“周杰伦的，不能说的秘密海报同款。”
楚熙辞接过贴纸。是路小雨和叶湘伦，在唱片店里，耳机一人一半。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其中一张轻轻贴在奶茶杯上，另一张，放进了林雨辰的掌心。
“给你姐姐。”她说，“谢谢你请我看电影。”
林雨辰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贴纸。路小雨的脸，侧着，像在听什么秘密。
他没说自己从来没有告诉过她——其实那两张票不是林时愛多出来的，是他下午逃了最后一节课，在吃饭期间骑自行车去电影院排了四十分钟队买到的。
他什么都没说。
“后天几点？”楚熙辞问。
“电影是下午两点半。”他说。
林雨辰把奶茶递给她：“十二点我来接你。”
“不用接……”
“十二点。”他看着楚熙辞清净美丽的脸，“我在槐花街那家音像店前等你。”楚熙辞没再拒绝，只是又慢慢红了脸。
她抱着奶茶，低头喝了一口。珍珠卡在吸管里，她用力吸了一下，脸微微鼓起来。林雨辰看见了，把目光移开，嘴角却弯了。
校门口的人渐渐少了。槐树叶还在落，一片，两片，三片。
楚熙辞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停住脚步，把两张电影票交还给他。
“林雨辰。”
他回头。
她站在台阶上，抱着那杯奶茶，淡蓝色的开衫被风轻轻吹起一角。路灯刚亮，在她身上镀了一层很淡的橘色。
“后天的电影，”她说，“我们不要迟到。”
“不会。”
她点点头。转身往楼道走。
走了两步，林雨辰叫住她。
“……那个女生，”林雨辰看着她的背影，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她能从二十年前来，我只需要从三班过来。”
楚熙辞怔住。
“所以，”林雨辰的身影在宿舍门前顿了顿，“没有她那么难。”
他没有等她回答。身影一晃，消失在那棵老槐树后面。
楚熙辞站在原地，奶茶的热气从杯口飘出来，在九月的夜晚里，像一截没说完的话。
很久之后，她才进去。
林雨辰回到宿舍后，把奶茶杯举到眼前，透过那层薄薄的雾气，看着杯身上那张贴纸。叶湘伦和路小雨，一人一只耳机，谁也没看谁，像在听同一首还没放完的歌。
他把杯盖揭开一点，热气扑在脸上。
很甜。很烫。
他忽然想起刚才那句话——
她能从二十年前来，我只需要从三班过来。
他把奶茶杯攥紧，低头笑了一下。
——第二天下午，下起了小雨
丽城一中校门口，一辆白色桑塔纳停在路边。
车窗摇下来，林时愛探出头。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衫，头发低低束在脑后，露出细长的颈子，笑起来比林雨辰灿烂十倍。
“雨辰！”她挥手，“你怎么站那儿发呆？上车呀！”
林雨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奶茶放在杯架里，书包扔在脚下。
林时愛瞥了一眼那杯奶茶，又瞥了一眼他湿漉漉的头发。
“又没带伞？”她从后座拽过一件外套扔给他，“入秋了，感冒怎么办。”
林雨辰没说话，把那件外套搭在膝上。
林时愛发动车子。车载音响开始转，CD机读了几秒，前奏响起来。
冷咖啡离开了杯垫，我忍住的情绪在很后面。
她轻轻跟着哼了两句，然后偏过头。
“雨辰，你手里攥着什么？”
林雨辰低头。掌心里是那张没送出去的贴纸。
他顿了一下。
“……送你的。”他递过去。
林时愛接过，看了一眼。
叶湘伦和路小雨。一人一只耳机。
她笑了笑，把贴纸贴在方向盘正中。
“好看。”她说，“谁给的？”
“买奶茶送的。”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靠在头枕上。车窗外的校门正在后退，老槐树越来越远。
“……下次带她来见我？”林时愛轻声问。
林雨辰侧过头看着林時愛，有些心虚：你怎么知道是她？”
林时愛没回答。她只是笑着，把音响调大了一点。
你说把爱渐渐放下会走更远，又何必去改变已错过的时间。
她没有再追问。
车开过丽城电影院的时候，林雨辰往窗外看了一眼。售票窗口排着长队，大多是年轻的学生，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对着海报拍照。
明天下午两点半。
他把手伸进校服内袋，摸到那两张电影票。边缘发烫，那是他的体温。
他把纸拿出来，看了一遍，又放回去。
车窗外，九月的暮色像一场将落未落的雨。槐树叶一片一片飘下来，有的落在人行道上，有的落在过往行人的肩头，有的被风卷得很高，一直飘到看不见的天边。
林时愛轻声哼着歌。
CD机里那张专辑是2007年7月买的，发行第一周。她排了四十分钟队，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电影讲的是什么样的秘密。
她也不知道，有些秘密，她永远不能说出口。
比如她不是他的亲姐姐。
比如她喜欢他已经很多年。
比如每次他说“我姐”，她都会偷偷开心很久，又偷偷难过很久。
这些她都不会说。
只是哼着歌，把车开进暮色里。
而林雨辰靠在副驾驶座上，闭着眼睛，嘴角还留着那一点点没有散去的弧度。
他在想明天。
明天下午两点半，有一个女孩会在电影院门口等他。她穿着淡蓝色的开衫，头发散在肩上。
她会问他：“你喜欢《不能说的秘密》这首歌吗？”
他会说：“喜欢。”
然后他们会一起走进放映厅，坐在7排15号和7排16号。灯暗下来，银幕亮起来。叶湘伦在旧琴房里遇见路小雨，弹那首Secret。
他会在黑暗里侧过头。
而她会在银幕的光里，安安静静地流眼泪。
——然后，他会把自己那包纸巾，轻轻推过去。
那个不能说的秘密，那个他还没意识到的、他自己的漫长心事——
都留给这个九月的夜风去保管吧。
车过丽城大桥，两岸灯火初上。
林时愛把贴纸又看了一眼。
叶湘伦没看路小雨。路小雨也没看叶湘伦。
他们只是听着同一首歌，望着不同的方向。
她把贴纸按平。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什么都没有说。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九月中的天，晴得有些迟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