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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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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深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份炒面。
可能是天气不好的缘故,外卖超时了很久,送来时已经凉掉了。墙上老旧的挂钟刚走过凌晨一点,大概是老板忙活了一天看劈叉了,面条上撒了一大把切碎的香葱,他特意备注了别放的。
但他什么情绪也没有,至少明面上没有。
甚至慢吞吞地戳开订单详情页,给刚才的年轻骑手打赏了两块水钱。
沉默吃完后,将一次性餐盒仔细收拾好,连同用完的纸巾一起塞进垃圾袋。他洗了把脸,额前的黑发被打湿几缕,贴在冷白的皮肤上,几乎看不出血色。
镜子里是一双冷静到近乎冷淡的眼睛。
刷到校园论坛最新帖的时候,刚过凌晨三点。没有标题,但短短一个小时内,热度已经破万,出奇的高。他点进去,看到叠了快十页的评论楼。
页面最上方是一张很模糊的夜景照片,可以看出是手机放到最高倍数拍下的,噪点很多。余深又在指尖放大了点,勉强能看出灰扑扑的建筑轮廓。
他心一沉,那是他现在身处的这栋旧公寓。
公寓门前那棵眼熟的香樟树下,站着个人影,很高,但肩背线条被镜头拉得有些变形。站在阴影里,完全看不清脸,指尖夹着一点猩红。
余深看不清他的脸,却觉得他一定正仰着头,看向楼上的某一扇窗。
是他的窗。
往下拉,回帖早就乱七八糟。
【土豆饼】
卧槽?这是顾夷则?这架势,就是他吧?
【特好吃的飞机餐】
一年了!这个男人终于回来了!
【follow】
所以有人能解答一下,为啥这位爷大半夜不睡觉跑那罚站吗?对面楼都有谁在啊!
【我喜欢数学】
不知道啊,我投外院余深一票!
【三饭的石锅饭是什么人间美味】
不知道啊,楼上都投了,那我也投余深一票!
【你没事吧】
算了吧,两个人早就老死不相往来了,嗑磕磕,搞不懂你们这些女的,到底有什么好磕的。
【对与错】
我赌五毛,顾夷则绝对就是一时兴起,正巧散步散到那儿了。
【dheud24625dg】
那我赌六毛,余深根本就不可能搭理姓顾的。
【蹙额】
谁稀罕他搭理,顾夷则说不定还是跟人大冒险输了呢!
【吃饱347】
有病吗?顾夷则看不上他能看上你啊?
……
最后演变成余深毒唯和顾夷则毒唯的世纪大战,偶尔几个cp粉在其中弱弱飘过。
指尖停在最后那几个字上,微微发凉。余深任由屏幕暗下去,随手扔回桌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他没有试图走到窗边,甚至没有扯开那层薄薄窗帘的勇气,去证实这个爆炸新闻的真实性。
他想逃。
逃去哪,都好。
急促的铃声将他从睡梦中拽出。
余深盯着屏幕上那串毫无章法的数字排列,隐隐透出些陌生又熟悉的意味。
那条短信……
他掀开一点被子,微凉的风钻进敞开的T恤领口,赶跑了残余的睡意,也唤回了昏沉到有些发懵的思绪。
他划开了绿色的接听键。
他真的很久很久,没有听过那个人的声音了。
听筒那头,传来细微的电流杂音。混杂着隐约的,但很平稳的呼吸声。某种无形的压力,在死寂一般的沉默中,透过电波,无声地沉沉地弥散在空气中。
声音比记忆里低沉了。
带着岁月打磨的冷硬,或是长途飞行后的倦怠。
“余深。”
咬字清晰,像是私下就练习过很多遍。
也有可能,并不是练习。
余深攥紧了电话,他忽然很想开口,哪怕毫无目的地随口说些什么。
对面似乎轻笑了一下,余深感到耳廓有些发麻。
“你够狠,晾了我一整夜。”
“可我回来了,就别再想逃。”
电话挂断的忙音只持续了一秒,刺耳的余音却在骤然的寂静中持续刺激着耳膜。
烦躁感像无处不在的细小藤蔓,后知后觉地爬上心脏。层层包裹,围困其中。
余深扔开手机,掌心似乎又传来那夜在医院,病床冰冷铁架的触感。他闭上眼,任由疲惫像潮水般涌上来。再睁眼时只剩冷寂的清明。
七点了。
第一节家教课在七点半。对象就是许新夏,地点定在外院的三楼自习室。
余深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套上一件简单的白色卫衣。
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得吓人,嘴唇干燥有点起皮,余深捏住一块挂了好几天的死皮,试探性地一用力。
好疼。
他放弃了,翻出一只白色口罩揣在兜里。
昨天买的方便面里没有调味包,果然人在倒霉到极致的时候只会更加倒霉。
余深打了个鸡蛋,又加了点盐和蚝油,搅拌搅拌,视死如归地扒了一大口。
意外地发现还行,好像也不是那么黑暗。
吃完,洗干净碗筷,擦干放好后,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要带的资料和备课本,拿起钥匙和手机,拉上口罩,锁门离开。
偌大的自习室没别人,许新夏趴在桌上打盹。见他来了,立马坐直了,推过去半盒瑞士卷。
余深摆摆手示意自己吃过了,男生不依不饶,最后硬塞进他包里。
课程一如既往的顺利。余深知识储备太强了,知识点的拆解很清晰。偶尔甚至面无表情地插入一两句带趣味性的玩笑。
课程结束后,许新夏看了眼时间,想请他吃饭,余深婉拒了。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跟一节课下来已经对他满眼崇拜的少年挥挥手,走出门。
楼下的风更大了,余深带上卫衣帽子,手指不自觉缩进稍长的卫衣袖子里,低头快步走向男生宿舍。
他昨天跟余年说了,今天来宿舍看看他。
图书馆后有条林荫小道,可以连接南北两大生活区,平时没什么人知道,余深有时抄近道就会走这儿。
石板路上散了满地野果,余深走得很快,低着头避开一只又一只。
西区后面那道隐秘的小铁门就在眼前。
接着,他的脚步毫无预兆地停住了。
耳畔的风声,鸟鸣,也不约而同地原地消失了。
小铁门还在,门上也没锁,甚至微微敞开着,像一只无形的手,欢迎他到来。
石板路要到头了,只要不出十步……他就能跨越榕大的南北两端。
可现在,他不能了。
因为那里站了一个人。
是顾夷则。
他在那里站了有一会了。肩头还落着细小的,枯黄的香樟叶碎。
他穿了一身黑色,黑色的T恤,黑色休闲长裤。指尖没再夹烟,很随意地,懒散地垂在身侧。看上去又休闲又轻松,像个融入背景的普通大学生。
也许这世上只有余深能看出他在紧张了。
隔着十米的距离,不远不近,甚至说得上有些尴尬。林间的风更急了,余深卫衣帽子的系带被吹得乱飞,他整个人单薄得像要站不稳。
顾夷则深深地看着他,浅色的眼瞳让他天生看起来就有些凉薄。
但余深没觉得。
就是这样一双眼睛,让他心甘情愿地溺毙。
余深没说话。
他看见顾夷则的嘴唇动了动,但并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紧接着,他整个人都动了。
几片碎叶随着动作被抖落在地,男人站直了身体,眉眼冷峻,只是瞳孔深处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他的动作不疾不徐,换句话说,是称得上优雅的慢条斯理。紧实匀称的身形加上近一米九的身高,让他即使在看似放松的状态下,也带着一种天然的,极具压迫的掌控力。
他朝余深的方向,迈了一步。
余深没后退,但是插在口袋里的手指绞得死紧,指甲已经有些嵌进皮肉,生疼的同时也让他的头脑更加清醒。
他垂下眼,避开那道几乎让人无处遁逃的打量。
毫无预兆地,没有丝毫迟疑和停顿地动了。
不是迎上去,也不是转身,他只是微微侧了身,极其轻微地调整了一个几乎看不出角度的方向。
足够避开,也留足了跟那个人擦肩而过的距离。
距离在缩短。
五米。三米。
他渐渐能看清,那人黑色的裤腿,和不知从哪里沾了灰的鞋尖。
还有那人身上,跟一年前如出一辙的淡淡的,冷冽的,像是洗衣粉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这味道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只令人心头发紧。
近了。
更近了。
一步之遥。
擦肩而过的瞬间,顾夷则动了。
一只骨节分明,有力的手,忽然从旁边猛地伸出,精准地,不由分说地攥住了他纤细苍白的手腕。
掌心滚烫,跟手下微凉的皮肤形成了强烈的对比。
余深没打算停,被他拽住后,身体因为惯性而往前倾了一小步,又被他牢牢拉住。
那股热流从手腕开始,横冲直撞,一路灼烧到心口。
此时的他,身体僵直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头顶上方那道呼吸似乎也停住了,只有那股沉甸甸的目光依旧牢牢锁着他。
“余深。”
顾夷则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几乎是咬着牙蹦出这个名字。
“说话。”
余深的睫毛,在他开口的瞬间,终于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那片冰冷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原出现了一丝裂隙。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近又像很远,轻飘飘的三个字,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漠不关已。
“说什么?”
“说什么?”攥着他手臂的力道像是不可置信地忽然松懈了些,随即以更大的力量收紧了。
“说你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消失,说我发出去的几百条信息为什么全都石沉大海,说你这一年……你这一年……”
他突然哽住了,慢慢低下头,看见少年微微泛红的眼尾。他伸手,很轻很轻的,像是怕把他吓跑似的,碰了一下。
温热的。鲜活的。
后面的话,那些在异国他乡失眠的夜晚,在心口反复咀嚼的质问,不解,连同没来由的连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隐秘恐惧和担忧,好像突然间悄没声息地消散殆尽了。
他的声音轻了,带着近乎恳求的温柔:
“你这一年,过得开心吗?”
最后一点故作镇静的坚强也土崩瓦解,永远冷静,永远理智的眼睛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水汽,不受控制地发酸,发热。
模糊了眼前这张令他魂牵梦萦又痛彻心扉的脸。
余深猛地偏过头,试图将剩下的失控和湿意全部藏匿在阴影里。
眼底那点狼狈又分明的水光,不偏不倚地刺中顾夷则的心口。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几乎是下意识的,攥着那只手臂的力道,松了一松。
也就是这一松。
余深几乎是用尽全力地向后一挣。
顾夷则猝不及防。
余深已经退开两大步,后背撞在粗糙的水泥墙面上。
他抬起手,狠狠抹了一把脸。
顾夷则瞳孔微缩。
他看见了方才挣扎间,袖口里露出的那半截紫色。
是“藏光。”
“它……”
记忆像开闸的洪水,伴随着那抹深紫,汹涌而来。伴随着酸涩,尖锐,混着一丝渺茫的希翼和悸动。
可下一秒,千言万语被硬生生扼断在喉咙里。
余深向他扯出一个像哭一样的笑,把手腕抬得更高了,袖口随着动作滑落了一点,让他能更清晰地看清眼前的情形。
他说:
“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