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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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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深点点头,但显然并不想跟他就这个话题深入讨论。
他看了一眼时间,微微一笑,站起身。
“你在这站着吧,现在客人应该挺多的,我去给许叔搭把手。”
“喂!”
帖子里的言论愈演愈烈。
甚至一度上演到什么“豪门争产,恩怨纠葛”的程度,洋洋洒洒几千字的小作文说来就来,一夜之间重回高考作文的巅峰水平,颇有种当年文艺复兴的盛况。
余深全部看完了,但他一条也没回。关掉了那个密密麻麻堆砌着红点点的个人页面。
直到余年又来问他。
“顾夷则总要回来的,你们俩肯定要碰面,你打算怎么办啊?”
少年托着脸颊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
“当作陌生人。”他的声音很平静,眼底没有一丝波澜。“反正……本来就应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余年歪着脑袋看他,少年像是有些不解:“可你明明还喜欢他,真的能放下?”
余深没有回答,他低头盯着书页上密密麻麻的英文字符,却什么也看不进去。
放不下?当然放不下。
他忽然想起顾夷则生日会那天,沈近喧还曾经偷偷来问过他。
“余深,你这么优秀的好学生,到底怎么看上顾夷则的?他干啥了你就这么喜欢他。”
当时他没有回答。
只觉得喜欢哪有理由,其实就算那个人什么也没干,不过就是站在那里,站在他熠熠发光却孤独的二十岁里,就轻而易举的,得到了他毫无保留的喜欢和依赖。
可是放不下又怎样呢?
一年了,每一次闭上眼睛,他都能看见父母躺在冰冷病床上的样子。太平间的空气很冷,冷到他这辈子也忘不掉。
每一次电话响起,他都下意识害怕,余世宏,或是别人,带来余年的什么坏消息。就像一年前,那通夺走父母生命的电话一样。
每一次下雨,他就想起那个暴雨夜,他收拾好了所有行李,带上满腔对爱情的憧憬,跟顾夷则私奔前,接到了这辈子最大的噩耗。
“是余深先生吗?您的父母在前往机场的路上遭遇车祸,已经送往医院抢救,请立即来市中心医院。”
那通十五秒钟的通话,切断了他所有的未来。
也切断了跟顾夷则的千丝万缕。
后来他会想,如果不是当时鬼迷心窍,年少叛逆,坚持要跟顾夷则出国。父母就不会在暴雨夜开车去机场拦他。父亲肩膀和肘关节有旧伤,每到雨天就要隐隐作痛。
况且那天,原本就不是个适合开车的日子。
他也想过如果父母那天是拦了出租车,或是搭乘别的什么公交来的,会不会就能避免那场意外。
如果他能早一点解释自己和顾夷则的关系,如果他不是那么年轻,那么冲动,那么果断地决定私奔……
无数的“如果”,每一个都像钝刀,一点一点,一天一天,每分每秒地割在心口。
可惜没有如果。
这天余深难得早地回了家。
余星河已经放学了,趴在沙发上看电视。苏蕙也在,面前一盘切好的,被吃了大半的新鲜草莓。
阳台门关着,人影绰约,余世宏在抽烟。
看见他回来,女人先是怔了怔,随后眼疾手快地将最后两块草莓抢过来,塞进余星河手里,这才朝他扬了扬下巴:“这么早,回来干嘛?”
余深刚想视而不见地往自己的卧室走,闻言又停住了脚步。
“这是我家,我不能回?”
苏蕙被他噎了一下,鼻腔里哼出一声轻蔑,转过头冲着电视机小声嘀咕:“你爱回就回,关我屁事……”
余深快步穿过乌烟瘴气的客厅,回到卧室关上了门。
他从不搞余星河一不爽就摔门那套,倒不是脾气有多好,只是怕吵。
房间很小,胜在他东西不多。
他从床底下拖出那只很久没用的白色行李箱,蹭过粗糙的水泥地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刺耳剐蹭声,这是他从家里带来的,自从一年前搬进来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也是一年前私奔时带走的那一只。
他神色却没变,甚至没有半点情绪的外露。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但东西很简单:几套还算结实耐穿的运动服,一套十八岁成人时父母送的新西装,一张带木质相框的全家福。
他盯着那张全家福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眶开始发涩渗出生理性泪水。
东西被全部搬到折叠床上,紧接着,他的手顿住了。
行李箱最底下,藏着一束鲜红的……永生花。
他不知道那是顾夷则什么时候放进去的,毕竟他完全没有任何印象。
在此之前,他敢说顾夷则从来不是一个很浪漫的人,在一起三个月,他能面不改色地跟他讲大把大把土味情话,情人节甚至给他送过爷爷奶奶晒的腊肉,但给他送花……确确实实是头一回。
余深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掀开罩子,碰了碰那朵仿真花瓣。
然后他将它抱进怀里,慢慢收紧了手臂。
好像在拥抱一个人。
行李箱轮子摩擦地面发出不小的动静,苏蕙和余星河当然也听见了。余星河顾着吃刚从冰箱拿出来的冰淇淋,头也没抬。倒是苏蕙皱眉问了一句:“你上哪去?”
余深的脚步并没停下,他一路走到玄关换鞋。弯腰将刚换下的拖鞋也包进了塑料袋里,塞进手上挂着的帆布包。
“我在附近租了个房间,刚好快期末了,下学期我跟余年都要实习,不方便住家里。”
他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
苏蕙却忽然炸了。
“你想一走了之!翅膀硬了是吧?钱呢?要走也还完钱再走!”
余深捏紧了手里的行李箱拖杆,目光又落在还在专心致志舔冰淇淋的余星河身上。他皱了皱眉,转向气急败坏的女人。“我不欠你们家的钱。”
“你不欠?”苏蕙阴阳怪气地冷笑了一声,“头几个月不是我们供你吃供你住,还有余年呢?他没吃我们家的饭?”
听见余年的名字,余深绷紧的神经似乎稍微松懈了一些,他放开手,去兜里掏钱包。“你要多少?”
苏蕙昂头挺胸,像个终于得胜的将军。
“我也不要你多,毕竟都是自家孩子嘛……”她眯起眼睛,笑得甜腻。“你看啊,你们兄弟俩白吃白住我们家两个月,除开赔偿金,一人算两千吧,一共四千,利息就给你们抹了。”
余深那张一直冷静的面容终于有了点波动。
“我没那么多钱。”
女人笑盈盈的脸瞬间冷下来,立刻抓住他胳膊不放,尖利的指甲几乎掐进皮肉。“那就给我把房子退了,规规矩矩在这住着。”
“我……”余深忍无可忍,一直闷在阳台抽烟的余世宏终于推门进来,男人搓着手,一脸为难:“小深啊,你看你这……好端端的搬什么家呢?家里挤是挤了点,也还能住……”
苏蕙竖着眉头狠狠踩了他一脚:“你闭嘴!”
“叔叔,”余深深吸一口气,看向那个老实得有些懦弱的男人,语气缓和了一些,但意思还是没变,“我和小年已经长大了,在家里不方便,以后会回来看你们的。”
他从钱包里摸出一沓红艳艳的纸币,没数,放在桌上。
手腕上戴着那条被重新接上的紫水晶。
余世宏还呆在原地,有些手足无措,客厅里的余星河眼睛紧紧盯着电视屏幕,头也不抬。
苏蕙见实在拦不住,竟然舍了这张老脸,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起来:“没天理啊!我辛辛苦苦养的孩子就这么走了啊!评评理!余深你个没良心的,克死你爹妈,现在还要气死你叔婶啊!”
尖酸刻薄像针一样刺过来。余深往前走,没回头,只是背影不易察觉地僵直了一瞬。
一个人有些艰难地提着那个半人高的行李箱拐下楼梯,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直到终于再次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余深抬手挡住有些刺目的余晖。
暮色浓了,但夜还未降临。
地平线的那头,藏着还会照常升起的太阳和自由。
桌上摊着两本厚重的专业辞典和几张凌乱的作文草稿,红笔和黑色水笔规规矩矩搁在一旁。右手边是一个看着有些破旧,有几张纸页已经泛黄的记账本。
·搬出家里,两个月食宿费:-3200
·学校周边老小区押一付三:-3200
·十一月家教和传单,茶餐厅工资:1600+4800/+300/+500+480=7680
·置办生活用品(洗发水+牙刷):18+3=-21
·月底给基金会捐款:(预计)-100
·十二月余年生活费:(预计)-1100
余数栏里是刺目的两位数。这意味着下个月他一旦失业,就没钱吃饭了。
余深重新拾起笔,在捐款那一栏停顿了一下,像在犹豫。
但这动摇只是刹那,就被匆匆压下去了。
他合上本子,捏了捏眉心。
脑海里却不受控地闪过一些画面。不是论坛上合照里那个模糊的身影,而是在一年前,那个更鲜活更灼人,也更触手可及的顾夷则。
夏夜燥热的晚风,被紧攥住的手腕,和他心口真实存在的跳动与温度。
接下来的一切都顺理成章,那是刻骨铭心,暧昧不明的三个月。
余深近乎自虐地逼自己一遍遍去回想当时的每个眼神,每个瞬间,每处细节。
他很久没像现在这样,浪费大半个夜晚的时间,坐在这里胡思乱想。
“余深,跟我走吧,签证,机票,学校,我都安排好了,我们去英国,离开这里。”
那个总是玩世不恭的男人竟羞赧地低头笑了一下。
“余深,我们试试吧。”
再然后,就在那个暴雨夜,他收到了那条消息。
“叮——”
余深睁开眼,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亮,又暗下去,他抓起来,面容解锁的瞬间,屏幕上弹出一条新信息。
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余深,我回来了。”
他看了很久很久,直到五分钟后屏幕再次无力地黑下去。
手指动了动,屏幕又亮起来,还是空荡荡的,那六个字孤零零地挂在中间。
顾夷则,我想你了。
房间里静悄悄的,只有头顶的旧风扇还在哼哧哼哧地运转。
但他一动不动,像在等一个回答。
往事已矣,随风归去。
但这风,也曾为他停留过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