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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入城·局将启 ...


  •   引子

      人说文明是衣裳,遮着野蛮的皮肉。

      可衣裳穿久了,会磨破,会沾满洗不掉的污渍,甚至会被人精心剪开几道口子——好让里头的野蛮,偶尔也能透透气,见见光。

      南安就是一件穿得太久、污渍浸透了里衬的旧衣裳。它有衙门,有学堂,有商铺林立的街,有漕船如梭的河。一切都照着“文明”的样子摆着。

      只是,衣裳底下是什么?

      是温热的、跳动的人心血肉,还是早已冷透的铁石心肠?是绝望中尚未熄灭的一点星火,还是欲望烧尽后冰凉的余烬?

      顾寒舟要看的,不是这件衣裳。

      他要看的,是撑着这件衣裳的、已经锈蚀的骨。他要找的,是那根只要轻轻一抽,整件华服就会无声滑落的——线头。

      简介

      棋手入城,如水渗隙。

      顾寒舟携一盏孤灯,如一滴水汇入南安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他不急不躁,只看,只听,只问。

      在茶棚老汉含糊的告诫里,在城门税吏麻木的眼神里,在赌坊妓寨喧嚣的阴影里,他静静触摸着这座城池冰面下的暗流。

      规矩无字,却刻在每一次交易的沉默里;权力无形,却缠在每一枚铜钱的锈迹中。

      他触到了第一条线——官与匪的勾连。

      也摸到了第一道缝——人性深处那不堪一击的“信”。

      夜探金蛇帮,暗会天机阁。

      子时,西码头,三号仓。

      那将是这盘沉寂太久的棋局上,落下的第一颗,带着杀气的活子。

      此章为“入局”之始。棋手已就位,静待风起。

      正文

      顾寒舟在南安城外五里的茶棚坐了半日。

      茶是陈年茶梗泡的,水泛着土腥气,两文钱一碗。他慢慢喝着,眼睛看着官道上往来的人。进城的多是挑担推车的苦力、赶着牲口的农户,脸上是被生计磨钝了的木然。出城的则多是骑马乘车、衣着体面的人物,神色间或倨傲、或匆忙、或带着酒足饭饱后特有的慵懒散漫。

      茶棚老板是个豁牙老汉,见顾寒舟一碗茶喝了许久,又是个生面孔,便凑过来搭话:“公子是头回来南安?”

      “算是。”顾寒舟抬眼,目光温和平静,“听说南安漕运兴旺,想来寻个账房或文书的活计。”

      老汉“嘿”了一声,压低声音:“公子读书人?听老朽一句劝,寻活计去哪都行,别来南安。这儿的账房文书……不好当。”

      “哦?愿闻其详。”

      老汉左右瞟了瞟,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剩气声:“南安的账,有两本。一本是给人看的,一本是给‘规矩’看的。不懂规矩的外乡人,沾了账本……”他枯瘦的手指在颈间虚划一下,“去年有个外乡来的秀才,在‘福昌粮行’当账房,干了三个月,说账目不对,要查。结果夜里掉进漕河淹死了,说是吃多了酒,失足。”

      顾寒舟若有所思:“那本给‘规矩’看的账,谁在管?”

      老汉立刻闭嘴,眼里闪过货真价实的恐惧,摆摆手,转身走开,再不肯多说一个字。

      顾寒舟放下茶碗,付了钱。起身时,袖中一枚铜钱“无意”滚落,滴溜溜转到老汉脚边。老汉弯腰去捡,指尖触到铜钱边缘那圈特异的锯齿,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他抬头,顾寒舟已转身朝官道走去,青衫背影在午后白晃晃的日光下,拖得老长。

      天机阁的“问路钱”,不止一枚。清虚子给的是信物,而这茶棚老汉,是第一个“接引人”。他是否会将消息传回去,传给谁,顾寒舟并不急。他只是在入城前,让这枚铜钱在人心里“过”一遍,像水,渗过第一层沙土。

      未时三刻,他走到南安城东门。

      城门不高,墙砖被经年的水汽浸出深黛色,爬满苔藓。税吏歪在门洞阴凉处打盹,几个穿着皂衣却无官家标识的汉子靠在墙边,眼睛像钩子,慢悠悠地扫视行人。看到顾寒舟,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一息,重点掠过他手中的旧铜灯和背上的青布包袱,又漠然移开。

      寻常书生模样,无威胁。

      顾寒舟交了城门税,踏入城内。声浪与气味轰然扑来。狭窄的街道两侧,店铺招牌几乎要撞在一起,粮行、绸缎庄、盐铺、南北货栈……最多的还是与漕运相关的行当:船具店、脚行、镖局、汇兑银号。空气里搅拌着饭菜的油腻气、劣质酒气、汗酸味,以及从漕河方向飘来的、永远散不去的淤泥与腐烂水草的腥浊。

      繁华,喧嚣,拥挤。但顾寒舟“玄功诀”第六重圆满的感知,能从这鼎沸之下,“听”到别的东西。脚夫扛着沉重货包时,肩骨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吱声;店铺掌柜对熟客赊账时,笑脸下眼角一闪而过的不耐;银号伙计拨弄算盘时,余光瞥向门外某些身影瞬间的畏缩凝滞。

      这里的每一寸繁华,都标着隐形的价码;每一种喧嚣,都可能压着别样的声音。规矩,不在白纸黑字的条文里,在每一次呼吸的轻重、每一个眼神的落脚、每一声刻意压低又恰好让人听见的咳嗽里。

      他像一滴水,无声汇入人流,朝城西走去。那里是南安城最鱼龙混杂的区域,三教九流,消息最灵通,也最便宜。

      “老胡茶摊”缩在一条背街巷尾,没有招牌,门帘油得发亮。顾寒舟在对面屋檐阴影下站了片刻。进出的人形色各异,有愁苦的百姓,有眼神闪烁的市井徒,也有衣着体面却行色匆匆、仿佛怕被谁认出来的人物。茶摊老板,一个干瘦得像老竹竿的老头,总在柜台后打盹,但每有生人掀帘,他耷拉的眼皮缝隙里总会漏出一线精光,刀子般飞快刮过对方的手、袖口和腰间。

      是这里了。

      顾寒舟整了整半旧的青衫,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一个心事重重、急于寻门路的外乡书生,掀帘而入。

      室内光线昏浊,劣质烟草、陈年汗味和廉价茶叶的气味混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上。几张破桌边散坐着人,交谈声压得极低。柜台后的老胡头抬了抬眼皮,又垂下,仿佛世间一切与他无关。

      “一碗粗茶。”顾寒舟将两文钱放在污渍斑斑的柜台上。

      老胡头慢吞吞起身,拎起硕大的铜壶,冲出一碗深褐近黑的茶汤,推过来,枯瘦如鸡爪的手指在碗边“不经意”地擦过。

      顾寒舟没碰茶碗。右手在柜台下方阴影里,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那枚边缘带着锯齿的“问路钱”便无声滑过木质台面,精准地停在了老胡头手边。

      老胡头浑浊的眼珠定在铜钱上,停顿了短短一息。手指抹过钱身,指腹在那些特异锯齿上,极细微、极快速地摩挲了一遍。然后,他面无表情地将铜钱收走,动作自然得像收起寻常茶资。

      “后面,第三间。”沙哑的声音低得几乎只是喉间的气声。

      顾寒舟放下那碗未曾沾唇的茶,点点头,转身走向茶摊内侧狭窄逼仄的通道。在第三扇虚掩的木板门前停下,推开。

      里面更暗,只有墙角一盏小油灯,勉强照亮方寸之地。房间窄小得仅容一桌一椅,桌后坐着个黑衣人,脸上覆着一张毫无特征、光秃秃的木制面具。

      “问路钱。”面具后的声音中性,无波无澜,“问什么路?”

      顾寒舟在唯一的空椅坐下,目光平静地迎向面具后不可见的目光:“我想问,南安城的‘规矩’,是谁定的,又该怎么……拜码头。”

      面具人沉默了片刻。“第一个问题,价码不低。第二个问题,你既拿着天机阁的‘问路钱’来,就该知道,打听这种‘规矩’,代价可能是命。”

      “无妨。”顾寒舟道,“我只想知道,有没有人,和我一样,想问问这些规矩的来路,或者……试试能不能换个摆法。”

      面具人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些,面具孔洞后的黑暗仿佛在审视他。“城东,青石巷尽头,‘沈氏绣庄’。三更后,敲门,两长一短,重复三次。只问一遍,过时不候。”说完,挥手,是送客的姿态。

      顾寒舟起身,微微一揖,转身出门,穿过烟气与人气缭绕的昏暗茶摊,重新没入南安城深沉的黄昏。

      他没立即去“沈氏绣庄”,而是先寻了间临河的普通客栈住下,要了二楼一间僻静房间。推开窗,浑浊的漕河水近在咫尺,大小船只如过江之鲫,码头工人蝼蚁般忙碌。他就在窗边静静坐着,看了整整一个时辰,直到暮色四合,河上升起青灰色的雾,各船次第亮起昏黄灯火,将流动的河面切成一片片破碎的光斑。

      他在观察,也在等待。等待天黑透,等待这座城脱下白日那件“文明”的旧衣,露出另一副只在夜间活动的、更真实也更赤裸的面孔,等待那些只在阴影里出没、书写和执行的“规矩”。

      戌时初,他换上深色粗布衣衫,用炭灰略微抹了手脸,将“映世”灯留在房中,只贴身带了那枚“问路钱”和几样必要物件,悄无声息滑出客栈,像一滴墨汇入砚池,融入南安城浓稠的夜色。

      夜晚的南安并未沉睡。沿河的酒馆妓寨灯火通明,廉价的笙歌与笑骂裹着脂粉气和酒气,在潮湿的空气里飘荡。赌坊门口的灯笼晕出团团昏黄的光,映出赌徒们亢奋到扭曲或死灰般绝望的脸。更深的小巷里,不时传来压抑的争执、短促的闷哼,或是什么重物倒地的沉闷声响。

      他避开所有光亮处,专挑屋檐的阴影、墙根的死角行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呼吸细长绵密,“逝水步”让他仿佛成了黑暗本身流动的一部分。耳廓微动,十丈内的种种声响便如潮水般涌入、又被迅速分拣:更夫拖沓的脚步声和梆子声、醉汉含糊的呓语、野猫厮打的尖嘶、某扇窗后压低的争吵、银钱过手的轻微摩擦……

      他在收集声音,也在心中绘制一幅地图——不是标记街巷的纸图,而是南安城权力、利益、恐惧、欲望彼此交织、搏动的“活地图”。

      亥时三刻,他来到城西码头区。这里是“金蛇帮”的地盘。帮主“金环蛇”把持着南安七成码头、五成赌坊、三成妓院。父亲当年查漕运,第一个绊子就来自金蛇帮——运粮船“意外”沉没,押运衙役“失足”落水,关键账簿“恰巧”被焚。

      顾寒舟伏在一处废弃货栈的屋脊上,身下瓦片冰凉。他静静看着下方灯火通明的“金蛇帮”总堂口。门口站着四个精壮汉子,腰后别着短刃,眼神警惕。不时有人进出,有满脸横肉的帮众,也有穿着体面绸衫、似是商人或小吏模样的人物,彼此点头拱手,神情各异。

      他在等。等一个特定的人。

      子时将近,一辆青呢小轿在堂口前稳稳落下。轿帘掀开,下来个身着绸衫、体态微胖的中年人,面团似的白净脸上留着三绺短须,神情倨傲。门口守卫立刻躬身,声音透着讨好:“刘主事!”

      漕司仓曹主事,刘敏。父亲遗留的账册与脉络图里,频繁出现的名字,当年追查的关键人物之一。

      刘敏随意摆摆手,径直昂首入内。顾寒舟的目光却落在那抬轿的轿夫身上——其中一人侧头时,左耳缺了极小一块,是个旧疤。三年前南安漕粮押运那场“意外”中,血泊里挣扎着将“问路钱”塞进他手里的那个模糊身影,左耳同样的位置,似乎也有个疤。

      天机阁的人,已经在刘敏身边。或者说,刘敏这般人物的身边,早被天机阁嵌入了眼线。这认知让他心底那根弦微微绷紧,又奇异地感到一丝稳当——棋局虽险,但并非只有他一人入局。

      顾寒舟如一片被夜风拂落的叶,无声滑下屋顶,落在堂口侧后的窄巷里。他没有跟进去,而是绕到堂口侧后方。那里有扇不起眼的小门,偶尔有仆役模样的人提着泔水桶进出,浓馊的气味在巷中弥漫。

      他隐在拐角阴影里,等了约一刻钟。一个小厮提着满满一桶泔水,捏着鼻子,踢踢踏踏走向巷子深处的粪车。就在他经过拐角的刹那,顾寒舟如鬼魅般贴近,冰凉的短刃刃尖无声抵住对方后腰。

      “别出声。”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我问,你答。”

      小厮身体骤然僵直,手里的桶“咣当”一声砸在地上,馊水泼了一地。

      “刘、刘主事今夜来,谈什么事?”小厮牙齿打颤。

      “不、不知道……只听、听前头大哥喝酒时提过一嘴,说是……是北边来的‘俏货’……明晚,西码头……”

      “什么‘货’?”

      “真、真不知道啊!只说老规矩,三号仓偏门,子时交接……”

      “谁接货?”

      “是……是金蛇帮的‘过山风’堂主……”

      顾寒舟得到想要的信息,不再多言,一掌迅疾切在小厮颈侧。小厮闷哼一声,软软瘫倒。他将人拖到巷子更深的杂物堆后,迅速离开,回到客栈。

      房间内,他只点亮如豆的油灯。铺开一张粗纸,用炭笔快速记下:

      刘敏 — 金蛇帮(“过山风”)— 西码头三号仓 — 子时 — 北来“俏货”。

      一条线,清晰了。但还不够。他需要知道“货”究竟是什么,需要知道这条利益链上还挂着哪些人,更需要知道——如何让这条看似牢固的线,从它自己最脆弱的那个“结”上,断裂。

      他吹灭灯,在彻底的黑暗中静坐。玄功诀在体内缓缓流转,脑海中却如冰面般清明,推演着各种可能,计算着人心与利益的勾连。

      父亲当年查案,是从明面账目入手,直指贪墨。结果账目被毁,人证死绝。他现在不能直接查账,要查“势”,查这条链条赖以运行的、人心深处那点幽微的“信”与“疑”。

      刘敏是官,过山风是匪。官匪勾结,最脆弱的从来不是武力,而是“信任”。匪不会真信官永远罩着他,官也绝不会信匪能永远守口如瓶。这看似牢固的勾结之下,是深不见底的猜忌深渊。

      这猜忌,就是缝隙。水,该渗进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盏名为“映世”的旧铜灯上。母亲的遗物,十年山居长夜里唯一的光源与陪伴。师父说,灯要照亮前路,也需时刻映照持灯人的本心。

      “父亲,”他对着浓稠的黑暗,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只有自己听得见,“您当年想作熊熊烈火,烧尽这漫城的污浊雾霭,可火……太耀眼,也太易折,终被黑暗吞没了。现在,我愿做一滴水。水不能照亮,但能渗,能蚀,能无声无息地,漫过每一道缝隙。让那些看似坚不可摧的东西,从它们依赖的根子上,慢慢朽烂。”

      窗外,漕河在无边的夜色里默默流淌,倒映着两岸明明灭灭、如同鬼火般的灯火,也倒映着这座城池深不见底的欲望,与麻木的瞳孔。

      顾寒舟和衣躺下,阖目。

      明晚子时,西码头,三号仓。

      他要亲眼看那场“热闹”。然后,在喧嚣与血色之中,埋下第一颗名为“变”的种子。

      水已入城。

      局,将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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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道如磨,好人多是齑粉,恶人常为推手。既如此,便做一滴水。 不争锋,不炫力,只无声渗进巨磨的每一道旧裂缝。待冬日成冰,胀裂其骨;待春日化雨,蚀穿其心。直至这看似无敌的规矩,从自己腐烂的根上开始呻吟、崩解。而手中这盏名为“映世”的灯,既要照亮巨磨转动的所有冰冷轨迹,更要时时映照自己——那颗在至暗的算计里,是否还守着最初那点“让人活得像人”的热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