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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下山·布局 ...


  •    引子

      人常说,这世道,非善即恶,非白即黑。

      可你若真在泥里滚过,在血里趟过,在不见天日的长夜里睁着眼等过天明,便会知道——

      善的底下,或许蛰伏着不敢见光的怯懦;恶的深处,或许埋藏着未曾冷却的余温。白不是纯白,总掺着世故的灰;黑也非全黑,偶有星火挣扎明灭。

      人心如墨,泼在宣纸上,哪里是纯粹的黑,哪里是干净的白?不过是水多些,便化开了,晕染出深深浅浅、纠缠不清的灰。

      南安便是这样一幅被岁月、欲望与血泪反复涂抹的画卷。这里有好人为了一口饭低头,有恶人在深夜对镜叹息,有清官袖里藏着脏银,有屠夫在佛前供上一柱心虚的香。

      黑白早已混沌,善恶早已缠绞。

      可债欠久了,总要还。雨下多了,地会软,墙会酥,再坚实的堤坝,也会被涓涓细流,蚀出看不见的缝。

      乱到极致,必有一双手要来理清这团乱麻。

      而这双手,或许并不想分清黑白,它只想让这片被淤塞太久的土地,重新学会呼吸。

      简介

      十年磨刃,一朝下山。

      血仇未冷,少年顾寒舟携一盏孤灯,踏入南安——这座被“规矩”蚀成铁笼的城池。

      他非仗剑之侠,乃布局之人。不做烈火焚天,而作滴水渗石。

      看清系统的脉络,找到人心的缝隙,在棋局未开之前,已算尽三步。

      灯名“映世”,既要照亮眼前迷局,亦要映照布局者——那颗在黑暗中落子时,是否还守着最初的本心。

      此章为“局”之始。棋枰已铺,棋子在手。且看这第一子,落在何处。

      正文

      雨,是忽然间歇的。

      下了七八日的雨,在破晓前最沉的黑暗里,停了。风也倦了,蜷缩在山谷的褶皱中,只余檐角残滴,一声,一声,敲着青石,像更漏数着将尽的长夜。天地间弥漫着饱含水汽的沉静,厚厚地压着,吞没了松针坠入泥泞时最后那点叹息。南华山像一尊被泪水洗净又遗忘的远古石兽,在过分皎洁的月光下,裸露出被雨水浸泡得发黑的、嶙峋的骨架。

      顾寒舟立在“听涧”崖边。月光破开云隙,碎碎地洒在他肩头,映出布料上细微的水光。他不动,仿佛成了这山夜的一部分,成了风、成了悬在叶尖将坠未坠的水珠。师父清虚子曾说,观物的至高境界,是忘观。你不是在看山,你就是山,能觉出每道石缝里雨水渗流的脉络,能听见每片腐叶下暗泉呜咽的回响。此刻,他便在这山夜的呼吸里。而东南方向,那被漕河湿气腌透了的洼地,正传来一种沉闷的、黏腻的、如同泡烂了的棉絮般的搏动——南安。

      寅时三刻,他睁开眼。

      眼底静如深潭,映不出破碎的月影,只沉着十年光阴在无数个潮湿长夜里熬煮出的、对某种“规律”的彻骨认知。仇恨是冷的,早已凝成心底最硬的基石;而他要面对的那个“规矩”系统,是更冷、更湿滑的,他必须比那系统的逻辑更冷、更透彻,才能摸清其被水汽模糊的肌理,找到那个或许能让这潭腐水重新流动的缝隙。

      他转身,踏着山径归观。

      脚步极稳,每一步都落在实处,避开淤水与苔藓,起落间悄无声息,只衣袂带起细微的风。湿气沉甸甸地压着,他却像一滴本身便属于这潮湿的水,无声汇入夜色。

      推开虚掩的观门,门轴吱呀,带着湿木特有的滞涩。西厢房,不燃灯烛。黑暗与潮气包裹着他,却让感知愈发清晰。目光掠过东墙——那里曾有一张耗费五年心血描摹的“南安脉络图”,昨日已化作青烟。灰烬撒入后山涧,涧水正涨,暗通漕河,算是一场无言的告别,一次彻底的清空。

      他烧掉的是“相”,留下的是对背后“规律”的把握。那套名为“规矩”的系统,父亲曾以书生的“直道”与热血去撞,结果玉碎宫倾。现在,他要做一滴水,渗入这规矩巨木最深处的、被湿气泡软的纹理。不争锋,不图名。冬日凝冰,悄然胀裂其连接;春日化雨,默然蚀穿其胶质。直至这铁板一块,从其依赖的“人性贪惧”之根上生出霉斑,从内里开始朽烂。

      “勘透了?”

      声音从身后传来,粗粝如粗砂磨过湿岩。清虚子立于门畔,道袍下摆微潮,手中粗陶壶冒着丝丝白气。

      顾寒舟转身,行礼:“师父。”

      清虚子步入,盘膝坐下,斟两碗热水。白气在潮湿的空气里扭结、升腾。“系统之强,在于其规律自成天道,顺之者昌。你若只存破灭之心,便是逆天而行,不过重蹈覆辙。你父当年,便是见得黑,便想尽除黑,却不知这黑已是此间天道一部分,除黑便是逆天。”

      顾寒舟近前,双手捧住陶碗。粗砺的暖意透入掌心。“弟子明白。破其形,不如解其构;解其构,需先明其道。父亲欲扫尽雾霭,弟子欲寻那生雾的源头与机理。”

      “然也。”清虚子啜饮热水,“你父亲当年,何尝不知漕运积弊已成铁网?可他心中那套‘圣贤之道’的‘应该’太强,强到让他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扭转一地运行了数十年的‘实际之道’。他以‘应该’撞‘实际’,以人心之善,撞人性之私与系统之固,何异以卵击石?他的灯火,太亮,也太脆,风一吹就灭了。”

      顾寒舟默然片刻,自怀中取出一枚铜钱,置于桌面。钱体古旧,边缘一圈细密的锯齿,在昏朦晨光里沉黯如凝结的夜露。“弟子追寻的‘为何’,不只在圣贤书中,更在世间苦处——在码头苦力被克扣工钱时,汗水混着雨水从额角淌下的沉默里;在商铺掌柜被强取货物后,躲在柜台后望着门外雨帘拭去的泪光中。父亲想做太阳,蒸干这满城雨雾,却反被吞噬。弟子愿做一滴水,渗进雾的深处。若能润湿一粒种子,教它在石缝中萌出芽来,便不算徒劳。”他指尖轻点铜钱,“这套南安的‘天道’,写在这枚钱能到达的地方,写在被水汽熏黄的账簿暗格里,写在酒桌下潮湿的默契中。弟子要循着这‘天道’,找到让它自己生出‘变数’的可能。”

      清虚子拈起铜钱:“天机阁的‘问路钱’。三年前那场‘意外’,有人留此物换你一命。你可知,留钱者,或许并非仅仅为了救你?”

      “弟子省得。救命或是顺手,观察才是目的。他们想看,顾渊的儿子,这块被系统排斥出去的‘杂质’,十年淬炼后,是会变成有用的‘棋子’,还是能刺入系统的‘钥匙’。”

      清虚子目光如潭:“系统之外,并无净土。天机阁亦在天地间,自有其道。可不可信,取决于你的目的与它的目的是否能在某个层面上‘共振’。”他微顿,“玄功诀第十重,名曰‘无我’。非是消灭自我,而是消融‘我’与‘外界’的边界,洞悉万物皆在更大的系统中按规律运转,自身亦如是。其阁主,便在此门槛内外。”

      顾寒舟明悟。这不是背景揭露,是方法论的启示——要有跳出系统看系统的视角,要有利用系统规律改变系统状态的能力。

      “弟子需持此灯,”他提起那盏名为“映世”的旧铜灯,母亲遗物,灯座有经年的水渍印,“既照亮系统运行的晦暗轨迹,也时刻映照己心,提醒自己所有机谋算计的尽头,应是让这座城池,能稍微喘一口正常的气,而非永远浸泡在粘稠的雨雾里。”

      “需。”清虚子微微颔首,“然持灯而行于雨夜,最忌两点:一是灯灭,你迷失于黑暗;二是灯照太远,你急于照亮整片黑暗,却耗尽自己。你要做的,是让这灯光,刚好能照亮你下一步的落足之处,能让你看清眼前人性的幽微与系统的缝隙,足矣。汝父以‘热血’为灯,光照太烈,反成靶的,终至灯碎人亡。你要学的,是做一粒火星,不耀眼,却能在干燥处引燃该燃之物,而后退入暗处,静观其变。”

      顾寒舟垂眸,引火折点亮灯芯。豆大火苗“噗”地窜起,在潮湿的空气里摇曳数下,终归于稳定。光与影在他脸上交织。他心中默念:以此灯为誓,以我心为镜。可入系统,不困于系统;可用机谋,不堕鬼蜮;可见人性至暗,不失向光之心。

      “此灯,名‘映世’。”清虚子语声悠远,“是你当年携之上山的唯一念想。今日,你携它下山。让它照见南安系统运转的一切‘实相’,你也借它微光,辨明自己在这盘大棋中,每一步落下,是否还守着那颗最初的本心。”

      恰在此时,柴房方向传来劈柴声,笃,笃,笃。顾寒舟提灯起身,行礼,向柴房行去。

      萧雷正在劈柴。斧起斧落,潮湿的老松木应声中分。顾寒舟踏入第三步时,地上一段湿柴骤然弹起,直射面门。

      顾寒舟未闪避。左手稳提孤灯,灯火纹丝不动,右手似随意一探,那截湿木便静静卧于掌心,动能消弭,连飞溅的水珠也未沾衣。

      “力散了一分。”萧雷掷斧于地,转过身来。脸上旧疤在昏光下如深壑。

      顾寒舟深深一揖,及地。

      萧雷受礼,蒲扇大手落在他肩头,力道沉硬:“活着。做你该做的。”顿了顿,更沉声道,“别变成你讨厌的东西。”

      仅此两句。

      顾寒舟提灯,转身步入渐亮的天光。

      雨后苍穹澄澈到近乎脆弱,阳光倾泻,在草叶屋瓦的积水上反射出亿万点颤动的银芒。他沿着泥泞山道向下行去,步履沉稳,每一步都在湿泥上留下清晰的足迹,旋即被渗出的泥水模糊。身后是十年的认知与锻造;前方是那个名为“南安”的、粘稠的现实系统。

      行至半山平台,他驻足回望。南华观已隐于湿翠之后,唯有一缕湿烟袅袅,融入湛蓝。山风清冽,带来观中被水汽滤得愈发悠远的钟声,渐渐消散。此一去,便是彻底接入那个正在运行的庞大“系统”。但有些“参数”,已无法更改。

      他转过身,面朝东南。地平线尽头,灰蒙蒙的天空下,南安城匍匐在那里,像一个被潮湿包裹的、缓慢搏动的器官。父亲的血,是系统一次排异反应的记录。十年山间的观察与推演,是离线学习。天机阁的“问路钱”,是系统边界的未知接口。清虚子关于“天道”的命题,萧雷关于“生存”的告诫……所有的“认知”、“能力”、“接口”、“规律”、“锚点”此刻皆已整合,化作他眼中沉静的洞察,肩上无形的任务,掌中这盏既照亮“实相”亦反观“己心”的孤灯。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清寒的空气中拉长、扭曲,消散无踪。

      随后,他稳稳提起手中的灯,迈步向前。那袭青衫的背影,在无垠的、被水光与阳光交织的刺目光亮中,渐渐收缩,终化为天地间一个移动的墨点,坚定不移地,投向那片被水汽与尘埃笼罩的、名为“南安”的系统界面。

      雨后阳光,静静流淌在青黑瓦当之上,沿瓦沟汇聚成晶莹水线,滴滴答答,坠于石阶。光华流转,冰冷剔透。

      局,已布下。

      第一子,即将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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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世道如磨,好人多是齑粉,恶人常为推手。既如此,便做一滴水。 不争锋,不炫力,只无声渗进巨磨的每一道旧裂缝。待冬日成冰,胀裂其骨;待春日化雨,蚀穿其心。直至这看似无敌的规矩,从自己腐烂的根上开始呻吟、崩解。而手中这盏名为“映世”的灯,既要照亮巨磨转动的所有冰冷轨迹,更要时时映照自己——那颗在至暗的算计里,是否还守着最初那点“让人活得像人”的热望。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