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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旧宅影,玉中迷 ...

  •   马车停在苏家旧宅门口时,苏微雨的手心已沁出一层冷汗。

      这宅子是养父苏老秀才年轻时买下的,不大,只有一进院落,墙皮斑驳,门楣上还挂着未摘下的白幡,被风一吹,猎猎作响,透着一股萧瑟。谢明远的马车停在这儿,像一朵骤然绽放在枯草堆里的牡丹,扎眼得让人心慌。

      车夫刚要上前叩门,苏微雨连忙道:“我自己来吧。”她跳下车,摸出腰间的铜钥匙,插进锈迹斑斑的锁孔里,“咔哒”一声,门开了。

      院里积着薄尘,几株半死不活的月季歪在墙角,是养父生前最上心的花草。张妈走得急,灵堂的幔帐还没来得及收,黑白两色的布幡垂在半空,被穿堂风卷得晃晃悠悠。

      谢明远跟着走进来,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他二十年前住过的那间西厢房,窗纸已经破了个洞,露出里面黢黑的角落。时光像这院里的尘,轻轻一吹,就露出了底下的旧痕。

      “大人,屋里坐吧。”苏微雨的声音有些发紧,她从未想过,会有一天请谢明远这样的人物踏进这破败的家。

      谢明远没动,只道:“不必了。你生母的遗物,除了那枚玉佩,还有别的吗?”

      苏微雨一怔,摇了摇头:“没有了。养父说,我生母走得急,只留下我和那个木盒。”她顿了顿,鼓起勇气反问,“大人……您认识我生母?”

      谢明远的目光落在灵堂前那盏尚未燃尽的油灯上,灯芯爆出一点火星,映得他眼底的情绪忽明忽暗。“算不算认识,不好说。”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深意,“但那枚玉佩,我认得。”

      苏微雨的心跳漏了一拍:“是……是谢府的东西?”

      “是我亡妻的陪嫁。”谢明远转过头,直视着她,“二十年前,她不慎遗失了一枚云纹佩,遍寻无果。我以为早就不知所踪,没想到会在你这里。”

      亡妻的陪嫁?

      苏微雨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无数根线突然缠在了一起。生母在谢府做过事,手里有谢明远亡妻的玉佩……难道生母和谢夫人之间,有什么渊源?

      “我……我不知道。”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玉佩,指尖冰凉,“养父从未说过这些。”

      谢明远看着她慌乱的样子,眼神柔和了些:“我不是来追究什么。只是有些事,或许该弄清楚。”他朝西厢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我记得,当年苏老秀才把那间屋腾给了我。里面的东西,还和从前一样吗?”

      苏微雨愣了愣,摇了摇头:“养父去年冬天病重,怕自己撑不住,就把西厢房收拾了,说往后给我做绣房。里面的旧物……大多都扔了。”

      谢明远“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径直走向西厢房。门是虚掩着的,他轻轻一推就开了。屋里很简陋,靠墙摆着一张旧绣绷,上面绷着半幅未完成的莲荷图,正是苏微雨前几日绣的。窗下的木桌上,放着一个豁了口的砚台,是苏老秀才生前常用的。

      除此之外,再无长物。

      谢明远的目光扫过绣绷上的莲花,又落在那方砚台上,沉默了片刻。“苏老秀才……是个好人。”他忽然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二十年前他落魄,借住在苏家,苏老秀才从未因他贫寒而慢待,每日早晚课,还会喊他一起研读经史。虽只住了半年,却也算一段缘分。后来他入仕,想接苏老秀才到京中享福,被婉拒了,只说守着这老宅,心里踏实。

      没想到再听到消息,已是阴阳相隔。

      “大人若是念旧,这砚台……”苏微雨看着他盯着砚台的样子,试探着开口。

      谢明远摇摇头:“不必了。物归原主,才是正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脚步,“你生母的名字,你知道吗?”

      苏微雨想了想,摇了摇头:“养父只说她姓苏,别的……没提过。”

      “姓苏……”谢明远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他亡妻林氏的陪嫁丫鬟里,确实有个姓苏的,性子安静,手脚勤快,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辞了工,再也没见过。难道……

      他没再多问,只道:“我先回去了。若想起什么关于你生母的事,可遣人去谢府说一声。”

      苏微雨连忙应声:“是。”

      看着谢明远走出院子,登上马车,苏微雨才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她扶着门框,望着马车消失在巷口,心里乱成一团麻。

      亡妻的陪嫁玉佩,生母姓苏,曾在谢府做事……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像一张网,将她和谢明远牢牢缠在了一起。

      她原本只想借这层关系攀附谢明远,求一条活路,可现在看来,这层关系背后,藏着她根本想象不到的过往。

      回到西厢房,苏微雨坐在绣绷前,看着那半幅莲荷图,却再也绣不下去。她解下腰间的玉佩,放在手心反复摩挲。玉质温润,云纹细腻,边角的“谢”字刻得极浅,像是怕被人发现似的。

      这玉佩,到底是生母从谢夫人那里得来的,还是……偷来的?

      如果是偷的,那她现在拿着这枚玉佩接近谢明远,岂不是自投罗网?

      正想得入神,院门口传来张妈的声音:“姑娘,你回来啦?谢大人怎么会来咱们家?”

      苏微雨连忙将玉佩藏进怀里,起身迎出去:“没什么,谢大人只是问问养父的事。”她不想让张妈知道这些复杂的纠葛,老人家年纪大了,经不起惊吓。

      张妈将信将疑,却也没再多问,只絮絮叨叨地说:“方才我回来时,看见对门的王婆子在门口探头探脑,怕是看到谢大人的马车了。这老虔婆最爱嚼舌根,往后咱们出门可得仔细些。”

      苏微雨点点头,心里却明白,谢明远这一趟,怕是已经让左邻右舍都看见了。往后她想再安安分分地过日子,怕是难了。

      傍晚时分,天又阴了下来,像是要下雨。苏微雨正在厨房煮稀粥,忽然听到院门口有敲门声。她以为是张妈买东西回来了,随口应了一声:“门没锁。”

      推门进来的,却是谢云瑶。

      她依旧穿着那身藕荷色罗裙,手里拎着一个食盒,见了苏微雨,微微颔首:“苏姑娘。”

      苏微雨愣了一下,连忙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谢姑娘?您怎么来了?”

      “父亲让我送些东西过来。”谢云瑶将食盒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几样精致的点心和一小罐米,“家里刚巧做了些新点心,父亲说苏姑娘刚办完丧事,怕是没什么心思打理吃食。”

      苏微雨看着那些雪白的米和油光锃亮的点心,心里五味杂陈。谢明远这是什么意思?是怜悯,是试探,还是……真的念着旧情?

      “替我谢谢大人。”她低声道,“只是这些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谢云瑶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扫过厨房。灶台上的铁锅豁了个口,米缸里只剩下小半碗糙米,角落里堆着几根快要蔫了的青菜。她的目光最后落在苏微雨手上,那里沾着锅底的黑灰,指关节处还有几处细小的裂口——是常年做针线活磨出来的。

      “苏姑娘今年十六?”谢云瑶忽然问。

      “是。”

      “比我小一岁。”谢云瑶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却让苏微雨莫名地感到一丝压力,“我母亲走的时候,我才三岁,什么都不记得。只听父亲说,她也喜欢绣东西,尤其是莲花。”

      苏微雨的心猛地一跳,抬眼看向谢云瑶。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是暗示她生母和谢夫人的关系,还是……在提醒她什么?

      谢云瑶却没再往下说,只道:“点心您留着吧,放久了会坏。我先走了。”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我母亲遗失的那枚玉佩,上面除了云纹和‘谢’字,背面还刻着一朵极小的兰花。苏姑娘若是见过,不妨仔细看看。”

      说完,她便推门离去,留下苏微雨一个人站在厨房里,如遭雷击。

      背面刻着兰花?

      她连忙摸出怀里的玉佩,翻到背面。果然,在角落处,刻着一朵几乎看不清的兰花纹,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云瑶特意告诉她这个,是何用意?

      是在确认玉佩的真伪,还是……在给她传递什么信息?

      苏微雨攥紧玉佩,指腹一遍遍摩挲着那朵小小的兰花。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敲打着窗棂,也敲打着她那颗越来越乱的心。

      她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个巨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的钥匙,就握在谢明远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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