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身为饵》凌晨三点的喵

3、第三章佛前香，指尖尘（续）

　　走在最后的是谢云瑶。她经过苏微雨身边时，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地上断裂的香烛上，又抬眼飞快地看了苏微雨一眼，那眼神清亮，像能看穿人心似的。苏微雨被她看得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的珍珠，指尖的凉意顺着血脉往上窜。

　　谢云瑶却没说什么，只轻轻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跟上了前面的人。她的裙摆扫过青石板，留下淡淡的兰草香，与寺里的檀香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清冽。

　　苏微雨望着他们走进偏殿的背影，直到那抹月白色彻底被檀香缭绕的雾气吞没，才缓缓松了口气。后背不知何时已沁出一层薄汗，黏在孝服上，有些发凉。

　　“姑娘，快走吧，谢大人特意吩咐的，咱们去取了香，也好给苏老爷拜拜。”张妈拉着她的胳膊，语气里满是感激。

　　苏微雨点点头，跟着张妈往偏殿走。路过方才谢云瑶站过的地方，她瞥见地上有一小截掉落的丝线，藕荷色的，想来是从谢云瑶裙角蹭下来的。她弯腰捡起，丝线细软，在指尖绕了两圈，又松开。

　　这个谢云瑶，看着温婉，眼神却比谢云舟还要锐利。

　　偏殿的僧人听说她们是谢大人吩咐来取香的，果然不敢怠慢，取了上好的檀香，还额外给了两盏长明灯的灯油，说是谢大人积德行善，让她们也给亡亲添点光亮。

　　张妈千恩万谢地接过，拉着苏微雨去了往生殿。殿里阴冷，供着密密麻麻的牌位，烛火在风里摇曳，映得人影忽明忽暗。苏微雨将檀香点燃，插进香炉，对着虚空拜了三拜，心里却没什么感念，只反复琢磨着方才谢明远的眼神。

　　他到底在怀疑什么？是怀疑她的刻意接近，还是……怀疑那枚玉佩？

　　“姑娘，烧完纸咱们就回去吧，这地方太冷清了。”张妈搓着手，显然有些怕。

　　苏微雨点点头，看着纸钱在火盆里化成灰烬，被风卷着飘向角落。她忽然想起谢明远袖摆上那点淡淡的皂角味那是她孝服上的味道，用最便宜的皂角洗出来的，带着股涩涩的草木气，与他身上的墨香檀香格格不入。

　　不知他回去后，会不会发现那点气味？会不会因此再多看她一眼？

　　正想着，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说话声。苏微雨下意识地躲到一根柱子后面，张妈也跟着缩了缩脖子。

　　进来的是谢云舟夫妇。他们手里捧着一束白菊，想来是给亡母上完香，又来别处祭拜亲友。

　　“方才那苏姑娘，你怎么看？”谢云舟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还是清晰地传了过来。

　　他妻子的声音温婉，带着几分审慎：“看着倒是可怜，只是……那摔倒的样子，未免太巧了些。父亲向来心思细，怕是早已看在眼里。”

　　“父亲若看在眼里，为何还要给她好香？”谢云舟不解。

　　“或许是看在苏老秀才的面子上，或许……”他妻子顿了顿，“或许是父亲另有考量。咱们做晚辈的，不多嘴便是。”

　　谢云舟“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两人将白菊放在一个牌位前，拜了拜，便转身离去。

　　苏微雨从柱子后走出来，手心的珍珠几乎要被攥碎。原来不止谢云舟，连他妻子都看出了她的刻意。那谢明远呢？他那般通透的人，怎会看不出来？

　　他给她好香，是试探，还是……别的什么？

　　“姑娘，咱们真该走了。”张妈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不安。

　　苏微雨点点头，转身往外走。经过偏殿门口时，她又忍不住往里看了一眼。檀香缭绕中，隐约能看见谢明远的背影，他正对着亡妻的牌位站着，身姿挺拔，像一株被雨水洗过的青松，沉默，却自有千钧之力。

　　谢云瑶站在他身侧，手里拿着一块干净的布，正轻轻擦拭着牌位边缘的灰尘，动作轻柔，像在呵护什么珍宝。

　　苏微雨收回目光，快步走出报恩寺。寺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看见不远处的巷口停着一辆马车，车帘是上好的云锦，边角绣着暗纹的“谢”字。

　　那是谢明远的马车。

　　她忽然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张妈，你先回去吧，我想再买点东西。”她对张妈说。

　　张妈不放心：“姑娘一个人？”

　　“没事，就在附近，很快就回。”苏微雨推了推她，“快去吧，家里还没人呢。”

　　张妈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点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微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深吸一口气，转身朝那辆马车走去。她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想再靠近一点，或许是想看看他会不会再多注意她一眼。

　　走到马车旁，车夫正靠在车辕上打盹。她刚要开口，车帘忽然被掀开了。

　　谢明远走了出来。

　　他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苏姑娘？”

　　苏微雨的心跳瞬间提到了嗓子眼，舌头像是打了结，半天说不出话来。她看着他走近，那股淡淡的墨香又萦绕过来，让她有些发晕。

　　“谢……谢大人。”她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民女……民女想谢谢大人的香。”

　　谢明远看着她，目光平静无波：“举手之劳。”

　　“不，对民女来说，不是举手之劳。”苏微雨鼓起勇气，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民女知道，大人或许觉得民女方才……有些刻意。可民女真的只是想求条活路，没有别的意思。”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坦诚。

　　谢明远沉默地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苏微雨几乎要撑不住，想要落荒而逃时，他才缓缓开口：“你生母的事，你知道多少？”

　　苏微雨猛地一怔，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

　　他果然知道！他果然知道她的生母！

　　她张了张嘴，声音干涩：“我……我只知道她曾在谢府做事，其他的……什么都不知道。”

　　谢明远的目光落在她攥紧的手上，那里因用力而泛白。他忽然道：“那枚玉佩，你带在身上吗？”

　　苏微雨下意识地摸向腰间她出门时，终究是把玉佩贴身藏了起来。

　　她的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明远看着她，眼神深邃，像藏着一片海。他沉默片刻，忽然对车夫道：“备车，去苏老秀才家。”

　　车夫愣了一下，连忙应道：“是！”

　　苏微雨彻底懵了：“谢大人，您……您去我家做什么？”

　　谢明远没看她，只淡淡道：“有些事，或许该问清楚。”

　　他转身登上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他的身影。

　　苏微雨站在原地，看着那辆云锦车帘的马车，忽然觉得手心的珍珠烫得惊人。

　　他要去她家？去问什么？问她的生母？问那枚玉佩？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之前所有的算计都乱了套。她原本只想借玉佩的由头，一点点靠近他，可现在，他却主动要去揭开那层秘密。

　　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马车缓缓启动，车夫路过她身边时，停下脚步：“苏姑娘，上车吧，大人让你一起走。”

　　苏微雨看着那扇紧闭的车帘，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可事到如今，她没有退路了。

　　她深吸一口气，撩起裙摆，登上了马车。

　　车厢里很宽敞，铺着厚厚的锦垫。谢明远坐在对面，闭目养神，侧脸的线条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他身上的墨香更浓了些，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味她之前竟没闻到。

　　苏微雨局促地坐在角落，双手紧紧攥着衣角，不敢说话。

　　马车轱辘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窗外的景物不断后退，像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谢明远忽然睁开眼，看向她。

　　“你绣的莲子，针脚很细。”他忽然说。

　　苏微雨一愣，不明白他为何突然提起这个。

　　他却没再往下说，重新闭上眼睛，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车厢里又恢复了沉默，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一圈又一圈，像是在倒计时。

　　苏微雨的心，也跟着一点点沉下去。

　　她有种预感，这趟回家的路，或许会揭开一个让她无法承受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