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笑晏晏[be]》河清铄铄

30、三十章

　　那是郗严最后一次出门。
　　他昏倒在了回医院的路上，便再也没能下床。
　　疾病如末日狂欢般蚕食他的身体，他的很多器官都已经衰竭，人也昏昏沉沉，没几时是完全清醒的。
　　只是人不太清醒，却也不是深度昏迷，疼痛没一刻放弃对他的围追堵截。
　　痛到极致，他会控制不住地流泪，泪水不断滑出眼眶，将枕巾洇湿一片。
　　他没有喊过“疼”，倒也不算真能忍到那种地步，主要是没什么力气，哪怕拼尽全力，也只能发出低弱又模糊的呜咽，听得在场人无人不心酸。
　　王韬曾问过何寅年和齐颜，傅远轲也在场，他说这样熬着太痛苦了，是否停掉仪器和药水，放他安静地离去。
　　何寅年沉默不语，傅远轲哽咽地说“听老师和齐颜的，我...没有意见”。
　　齐颜心中虽千般不愿，万般不舍，但和他们商量过后，还是决定尊重郗严自己的选择。
　　傍晚趁着他难得清醒，齐颜问他是不是每天都很难受，他缓慢地合了合眼睛，眼中有泪，便随着双眸地开合，落了下来。
　　她心疼地给他擦了擦脸上的汗和泪，又轻声说道，若是这么难受了，就走吧，别撑了，好不好，但是这次他没有合眼，只是看着她，直到支撑不住昏过去。
　　齐颜便知道，他不愿意的，他还想活，想多看他们几眼，他...
　　舍不得这个世界。
　　她后知后觉地感到庆幸。
　　若是他真的忍受不了了，他点头了或是眨眼了，她该怎么办，难道真就那么放他走吗？
　　不，她怎么可能舍得啊。
　　『幸好...幸好他也舍不得。』
　　这一刻齐颜感觉自己的心中是有欣喜的，只是欣喜过后，却愈加心痛了。
　　接下来的日子，她睡得更少了，总是一点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
　　她常常握着他的手坐在床边，若是他刚好清醒，她便立马换上笑脸，若是他一直睡着，那也不打紧，她就望着他发呆，经常一看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也不睡。
　　她也时常会想，会祈祷奇迹降临在人间，但是奇迹并没有发生，那一天还是不出所料地来临了。
　　临近中午的时候，郗严忽然睁开了眼睛，这之前他已经有四五天没有清醒过了。
　　他没有说话，但精神还不错，他一直看着她，眼神难得不再克制，满满的都是眷念。
　　齐颜慌了，她知道这大概就是人们常说的“回光返照”。
　　离别近在眼前，她不想放他走的，只是她如此渺小，根本对抗不了命运，又谈何留住他？
　　泪水争先恐后地涌上眼眶，她强自忍着，不让它们掉落下来。
　　“别哭，也别难过。”郗严朝她露出了一个微笑。
　　齐颜吸吸鼻子，点了几下头:“想不想吃点什么？我现在就回去做。”
　　郗严摇摇头，轻声道:“别忙活了，就想跟你说说话。”
　　闻言，她在床边坐下，严丝合缝地扣住他的手:“好，你说。”
　　“我想求你件事。”
　　“我入职医院的那年，就已经签过捐献协议，若是可以，就先帮我把眼角膜捐了，然后再帮我将遗体捐献给医学院，用于医学研究工作。”
　　“就当是我这个曾经的医生，为我热爱的事业，做的最后一件事情。”
　　下午的时候，何寅年和傅远轲来了。
　　郗严安慰他们不要难过，也再次说了捐献遗体的愿望。
　　齐颜站在墙角，咬着下唇，默默听着。
　　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滴滴答答直落，她不停地抬手抹泪，将眼睛都擦红，但她愣是没发出一点哭声。这一刻她不想惹他难过，一点也不想。
　　等他们出去，她慢慢挪回床边，跪在地上，抓紧他的手，还是没忍住痛哭出声。
　　她反反复复地念叨着:“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我也不想啊，小颜，”他说，“但是没时间了。”
　　“你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等等...再坚持一下，婚纱店说做了加急，明天就能给送过来，你不想看看效果吗？”
　　“还有这盆三角梅，”她急急忙忙爬起来，将墙角的花盆搬到椅子上，指着枝头颤巍巍沉甸甸的花骨朵，对他说，“你看，它就要开了，你不是说想看它开花的样子吗？”
　　“说好了推你去看公园里的桃花，说好了学做松鼠鳜鱼，说好了一起去看海的。”
　　“我们还有那么多说好了却没有做的事情，求求你了，别离开我。”
　　齐颜绞尽脑汁地想，泪眼婆娑地苦苦哀求他留下来。
　　她将他苍白的指骨都抓出了红印，他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疼痛，是一种好久没有体验过的轻松感觉，唯独她无助的眼神，还是让他的心脏都被揪着疼。
　　他有多舍不得她啊。
　　“小颜，”他的眼里还有光，像飘摇的烛火，却执着地不肯熄灭，“最后一次了，再抱抱我吧。”
　　她抹了把脸，忙站起身，坐到床边，将他搂进怀里。
　　她将脸贴着他的鬓发，用尽全力地拥紧他。
　　“我爱你，很爱很爱你，也很想同你一起去看花看海看月亮，看一辈子。”
　　他想再为她擦一次眼泪，只是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他忽然想起她抱着自己痛哭的那个晚上，若是那晚替她擦了泪，是不是现在就不会觉得遗憾了？
　　只是再也没有机会了，他的声音也逐渐低了下去：“可惜我没有一辈子了。”
　　“我等不到了。”
　　“齐颜啊，这春光灿烂，记得要替我多看看。”
　　郗严走了，走在太阳将要跌下地平线，晚霞染红天际的时候。
　　按照他的遗愿，他的眼角膜捐给了两位出生便没有见过光明的小朋友，他的遗体捐献给了他曾经学习生活了八年的医科大学。
　　又是一个云淡风轻，春意盎然的午后，齐颜再次走到了医科大门口。
　　学校门口的一排桃花开得正好，一簇接一簇。
　　她拿出手机，换着角度拍了几张照片，放大仔细看了看，花很漂亮，没什么可修的。
　　她点开他的微信，将图片发送出去，手指轻点屏幕，敲出几个字『校门口的桃花都开了，很漂亮。』
　　『阿严，你看见了吗？』
　　春风远远传送来学校里年轻学子们庄严肃穆的宣誓，是那篇医学生都念过的誓词。
　　这一年她反复读过无数次，早已烂熟于心。
　　誓言里说“我志愿献身医学”，当那肃穆的声音都消散在春天的东风里，最后的最后，她骄傲地想，郗严是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