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人生若再三只如初见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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XXX健身房晚上 6点55分
这健身房看起来还不错。一眼能看出刚开没多久，VI主色调是浅橙黄，搭配象牙白墙面，很简洁。灯光偏暖白，明亮，同时又很柔和，在夜色下给人一种温暖、平静的感觉——像深秋傍晚留在手心里的那点余温。
这里并没有用那种传统健身房的深色墙体加头顶射灯的搭配。那种环境设计确实能突出肌肉线条，但也给人一种压抑感，像被困在一个没有窗户的盒子里，四周都是沉默的暗色。
我现在的心境，不适合压抑。
健身房旁边开着一家浅苹果绿色调的酸奶饮品店。之所以注意到这个，是因为健身房和饮品店是连通的，中间只隔着一个吧台。吧台是白色的石材台面，下面摆着几把高脚凳，原木色的凳面，金属细腿，简约利落。可以直接在健身房里面点酸奶——想象一下，跑完步浑身是汗，走过去要一杯酸奶，坐在高脚凳上慢慢喝完，再回家。
很……别致的设计。
隔着健身房的玻璃，我看到门口吧台前坐着一个娇小的身影。玻璃上有几道细细的水痕，像是白天擦过没擦干净，让那个身影多了几分朦胧感。
一身浅紫罗兰色的健身卫衣，白色短袖内搭，身材匀称，个子不高，皮肤很白。是那种在暖光下会微微泛冷调的白，像上好的瓷器。头发是发量很大的直发，偏分，浓黑，长度刚好到肩膀。发尾很整齐，应该经常修剪。
她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把侧脸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门口，动作很轻，像是不经意地抬一下眼帘，然后又落回去。
隔着玻璃看不太清五官。在橙黄的背景色和暖白灯光的映衬下，整个人显得很和谐——环境是偏浅的暖色系，她偏深的中性色系，很符合那种用黑白灰突出主题的画画调性。像一幅被精心安排过构图的摄影作品，每一个元素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她的妆造和衣品不错，特别是在我们这种三线城市。不是那种用力过猛的精致，而是恰到好处的、让人看了觉得舒服的得体。
她在玩手机，偶尔会抬头看一眼门口。我要是没猜错，她就是我找的健身教练。
猜测归猜测，我看了一下时间，马上就七点了。手机屏幕上显示着18:58，数字跳了一下，变成18:59。
先确认一下吧。我拿出手机。
二号微信APP
【大伯父135：打字-我到健身房门口了，来早了几分钟，请问你到了么？】
其实我知道，还没到约定时间就问对方到没到不太好。一般应该等到约定时间过了再联系，才比较体面。
健身房里面除了她没别人，应该是十拿九稳。
我这人不怎么喜欢浪费时间，绅士流程就跳过吧。
她低头开始在手机上打字。我能看见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动作很利落，不像有些女生打字时要一个一个戳。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打字-我就在门口吧台前面，在健身房里面。】
打完字，她抬头看向玻璃幕墙外。
那一抬头的动作很轻，但目光是直接的，带着一种成年人才有的、不加掩饰的审视。不是打量，是审视——像在看一个即将要判断值不值得花时间的人。
扫码……刷门禁……进门。
电子锁发出一声短促的“嘀”，门应声弹开。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新装修的涂料气息扑面而来，不刺鼻，反而有种干净的清爽感。
她的目光聚焦到我身上。那目光从我的脸扫到肩膀，又从肩膀落回脸上，整个过程不到两秒。然后她露出一个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不大不小，眼角微微弯起，露出一点笑纹。不是那种职业性的、像量产的塑料花一样的笑，而是带着温度的，让人觉得被接纳了的笑。
眼神交汇中，我俩互相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她从高脚凳上站起来。动作很轻巧，像猫从窗台上跳下来，脚掌无声地落在地上。她比我矮了大半个头，站在我面前需要微微仰着脸才能看到我的眼睛。
“是伯先生么？”
听她这个称呼，我有点想笑。“伯先生”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配上那把奶声奶气的嗓音，像是小孩子在学大人说话，又像动画片里的角色在模仿职场剧。
她说话的一瞬间，我感觉大脑有点宕机——很难把她的御姐妆造和嘴里发出的奶羊音统一起来。
她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紫罗兰色卫衣，拉链拉到锁骨的位置，露出里面白色内搭的圆领。头发偏分，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只小巧的耳朵，耳垂上戴着一粒很小的银色耳钉，在灯光下偶尔闪一下。眉毛画得很自然，不是那种夸张的韩式一字眉，而是顺着眉骨的弧度，轻轻描过，在眉尾处微微收细。嘴唇上没有涂太重的颜色，大概是润唇膏加一层薄薄的豆沙色，看起来很润。
她的眼妆画得很克制，只在眼尾处有一点点晕染，让眼睛显得更深、更长。杏眼在暖白的灯光下是深棕色的，瞳孔很亮，像被擦过的黑曜石。睫毛不算长，但很密，微微向上翘着，眨眼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
就是这些细节——眉形的弧度，眼尾的晕染，耳钉的银色光泽——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精致而不刻意。像一个知道自己哪里好看、也知道怎么让那些好看被看见的女人。
但她一开口，那些御姐感的、精心维护的成熟气质，就被那把奶声奶气的嗓音冲散了。
我的大脑左右互搏了几回合，才勉强把她的声音和外貌融合到一起——就像两张曝光不同的照片被强行拼在一起，边缘处总有那么一点对不齐。
我愣了一两秒，才整理好思绪，嘴里勉强发出比较正常的声音：“对，就是我。你来得挺早啊。”
我的肢体语言还没恢复，没能做出伸手握手之类的动作。手就那么垂在身侧，像个不知道该怎么摆放的多余物件。
她主动把手伸了过来。
那只手从卫衣袖口里伸出来，手指细白，指甲修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甲油。手腕很细，能看到皮肤下面淡青色的血管。
简单大方，无懈可击的社交礼仪。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温温热热的，比我手心的温度高一些。手指细白，手心却有些粗糙——虎口和食指侧面能摸到一层薄薄的茧。那是长期握器械磨出来的，不是弹钢琴的茧，也不是握笔的茧，是实打实的、日复一日在单杠上磨出来的。
她的手掌不算柔软，但很有力。握手的力度不大不小，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很自然地松开。
接下来的商业社交过程，我懒得细想。都是日常套路，大致就是她简单介绍了一下自己的情况——她说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念一篇准备过的稿子，但又不会让人觉得生硬。
其实我没怎么认真记内容，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
要不回头请她念一段语音，我用AI训练一下，用来制作我日常听小说用的朗诵智能体？催眠效果应该不错。
也不是不行。
呵呵，是不是有点过分。等熟了以后再说吧。
趁她介绍的空当，我认真观察了一下她的脸。
吧台上方的射灯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把她的五官照得很清楚。她的皮肤在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左脸颊中心有颗很小的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像被谁用针尖轻轻点上去的。
鼻梁不算高，但线条很流畅，从眉心到鼻尖是一条舒缓的弧线。嘴唇薄薄的，上唇的唇峰很清晰，像画出来的。下巴小巧，微微收尖，不是那种尖锐的V形，而是带着一点圆润的弧度。
眉眼弯弯，杏眼明亮。眼角微微上挑，不是那种凌厉的上挑，而是带着一点天然的弧度，像猫科动物眯起眼睛时的样子。
X市还真是太小了。
她这相貌搭配这个声线，我还真碰到了“熟人”——准确地说，不算认识，是见过。
就在这一瞬间，记忆像被什么东西钩了一下，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
我上的初中是初高中同校。初三那年开运动会，我坐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晒太阳，看到高三某班有个个子矮矮的小排头，应该就是她……
读者就不要往“一见钟情白月光”上面去想象了。那时候的她，挺丑的——至少在我当时的眼里是这样。
我们上初高中那个年代，还是上世纪九十年代。那时候人都比较朴素，女同学鲜少有会打扮的。上初高中时，不管男女生都比较黑，不是晒黑的那种黑，是那种灰扑扑的、营养不良的黑。看起来大部分人都是其貌不扬，土里土气的。除了个别早熟的女生会打扮得比较耀眼，剩下的都跟土豆差不多——圆滚滚的，灰突突的，混在人群里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对她有印象，是因为她——爱穿粉色运动服。
呵呵，皮肤黑黑的人穿粉色运动服。那时候的粉色还不是现在这种低饱和度的干枯玫瑰粉、豆沙粉，是那种饱和度很高的、亮得晃眼的荧光粉。一穿上去，整个人像是从彩色电视机里跳出来的，在灰扑扑的人群里格外醒目。
不是好看的那种醒目，是“你怎么敢这么穿”的那种醒目。
造型有点土萌土萌的——如果“萌”这个词在那个年代存在的话。
她那时候有点婴儿肥，脸上的胶原蛋白过剩，显得脸圆圆鼓鼓的，像塞了两颗小苹果。还爱扎双马尾。两根马尾辫用粉色的橡皮筋扎着，垂在耳朵两边，走路的时候一晃一晃的。
几乎踩了所有十六岁男生的审美雷区。
对她有印象的另一个原因，是她声线实在太特别了。如果只听到声音不看人，会以为是小学生。如果人和声音一起出现，就会让人左右脑互搏一下，最终才能把“这个高三学生发出小学生声音”这件事联系到一起。
应该是远远近近见过几面，听过她说话。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长相也不是我的菜，过了二十多年，实在记不太清了，印象很模糊——就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只能看出大概的轮廓和颜色，细节早就化开了。
中学时没见过几面，她就高考结束去上大学了。
很凑巧，我俩上了同一所大学。我大一开学时也见过她，她那时大四。在校园里和食堂碰到过几次，依然是见过没交流过。
她还是爱穿粉色衣服，但已经不是那种晃眼的荧光粉了，换成了浅粉、藕粉，看起来顺眼了很多。皮肤比高中白了不少，也不再梳双马尾了，扎一个低马尾，垂在脑后，文文静静的。
她比高中时候胖了不少，那个年代女生上大学喜欢吃零食，她当时也不能免俗。脸上过剩的胶原蛋白依然在，脸圆得像某种毛绒玩具——大概是泰迪熊那一类的，鼓鼓的，让人想捏一下。
食堂打饭时听过她说话，还是那种奶娃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显得格外突出。有一次她站在我前面打饭，跟阿姨说“要这个菜”，那个“要”字拖得长长的，奶声奶气的，我排在后面差点没忍住笑。
当时的她依然普通。
重要的是，依然不是我的菜。我这人喜好从小到大非常一致，只喜欢衣品好、身材修长的御姐。那种高高瘦瘦、穿什么都好看、自带风情的女性。
她大四也没什么课，刚开学见过几次就再也没碰到过。
后来她匆匆忙忙就毕业了。听同校老乡会的人提过，她好像毕业就结婚生孩子了。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兴奋，说“没想到她这么快就嫁人了”。
当时我有点好奇——这得什么审美的男的，会喜欢她这种类型？
大学期间我依然不知道她的名字。
这次是我们人生第三次相遇。时隔20多年。
要不是这次偶遇，也许我再也不会想起她这个人来。那些记忆就会一直沉在脑海最底层，被新的人、新的事一层层压上去，直到彻底被遗忘。
只听说过女大十八变，没想到熟女也能十八变。
现在她的长相，怎么评价呢，依然算不上特别惊艳，但是瘦了好几圈，身材匀称苗条。再加上年纪到了之后，脸上的胶原蛋白流失了大半，终于从那种鼓鼓的苹果脸变成了鹅蛋脸——下颌线收进去了，颧骨的轮廓露出来了，整张脸像是被谁重新雕刻过一遍。
头一次觉得有人少点胶原蛋白是好事。
她皮肤白了很多……很多。不是那种涂了粉底的白，是脖子和脸一个色号的白，是手臂内侧那种晒不到太阳的地方才有的白。二十多年的防晒和保养，把当初那个黑黑的小姑娘，变成了一颗剥了壳的荔枝。
现在她妆造技术一流，眉眼弯弯，杏眼明亮，在夜晚柔和灯光的加持下，算得上美丽白净长相。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挤出几条细细的笑纹，不显老，反而让人觉得真实。那种笑纹是装不出来的，是日积月累的、真的在笑的人才有的痕迹。
头一次发现有女性上年纪了比年轻时候好看。世界真是神奇。
其实她还挺显年轻。个子小小的，骨架也小，站在那里像一只站起来的猫。在这个夜晚的灯光环境下，她看上去也就三十五岁——至少看着比我年轻。我低头能看到自己的啤酒肚，再看看她平坦的小腹，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只要她不讲话，大致是这个效果。
如果她讲话，依然会让人左右脑互搏一下，恍惚几秒才能恢复正常。同时内心还会猜测，她是不是应该比三十五更小几岁——那种奶声奶气的嗓音，配上她现在的长相，说她是三十岁也有人信。
人生还真是神奇。某个人生阶段的劣势，换了一个人生阶段，居然转换成了优势。当初那些被嫌弃的婴儿肥、被嘲笑的奶羊音、被忽视的存在感，在二十多年后，变成了让她与众不同的东西。
看得出来，她对我毫无印象，完全是陌生人的状态。她的眼神里没有那种“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的迟疑，只有面对一个新客户时的职业性的关注。
我也没提见过她的事。这样挺好的。我现在喜欢单纯的社交关系，只需要是教练和学员就好。不需要叙旧，不需要寒暄，不需要“原来我们是校友啊真巧”。那些关系太复杂了，牵扯出太多没必要的人和事。
我的神思回归现实。
她拿出一个写字板——塑料的，浅灰色，夹着一叠A4纸，最上面那张印着表格。她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支笔，拔掉笔帽，开始记录我的身体数据。身高、体重、年龄、运动史、伤病史，一项一项地问，一项一项地填。
她还挺专业。
随后她放下写字板，从脚边的一个小包里拿出一个体脂夹——银色的金属夹子，长得像一个大号的票夹，前面有两个小爪子。她说要给我测测体脂率，说白了就是用夹子夹我身上的肥肉，然后用公式算一下。
“把袖子撸上去。”她说。
我照做。她把体脂夹按在我的上臂后侧，那个一捏能捏起一大把肥肉的地方。夹子合拢的时候有点疼，像被谁狠狠掐了一下。她低头看夹子上的刻度，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皱了一下——那个表情很短，但我看见了。
然后是腹部。她让我把衣服撩起来。我犹豫了半秒，撩了。她蹲下来，在我腰侧选了一个位置，用体脂夹夹住。她的手背贴到了我的皮肤，温热的，和夹子的冰凉形成鲜明的对比。
接着是肩胛骨下方、大腿前侧。
这个对我来说有点尴尬。通常我是不介意女生碰我的，但用夹子夹我肥肉的时候除外。每次夹子合拢，都能看到那一小团肥肉被压扁的样子，白色的，软塌塌的，像一块被人捏变形的海绵。
算了，测就测吧。
她在我身上各处夹来夹去，同时记录数据。怎么夹的我没太注意，就是感觉她手指温温热热的。如果不是在捏我肥肉的话，感觉还挺好的。但夹子很凉，搞得我皮肤一会儿凉一会儿热，像被一片冰一片火轮流贴着。
因为距离比较近，她又个子娇小，我低头时能看到她浓黑的头顶。她的发质很好，黑得发亮，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发根处有几根新长出来的碎发，短短的，支棱着，像刚睡醒还没来得及梳。头顶的发旋在偏分的发缝旁边，一个小小的、逆时针旋转的漩涡。
这个角度看她，感觉很有趣。像一个认真的小学生在做实验，而我是一块被摆在桌上的标本。
顺便的，我闻到了她身上的味道。
一股淡淡的椰香和奶香混合到一起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烈的、侵略性的香，而是很淡的、只有在靠近了才能闻到的香。像刚烤好的椰丝饼干，像婴儿用的润肤露，像某个慵懒的午后，阳光照在牛奶杯沿上蒸发出来的那种暖融融的甜。
呵呵，奶香味的香水么？独特的品味。我还是第一次在现实中遇到有女生用奶香味的香水。
大部分女性会选花香、果香、木质香的香水，也有一些会选择水生调——清冷的、像雨后森林的那种。奶味香水我只是听说过，还真没闻到过。在某本书里读到过，说这种香味是“皮肤的味道”，是“最接近人体体温的味道”。
小红书上有人说，奶香味的香水最能吸引男性，因为男性在潜意识里都有点恋乳，奶香味会给男性安全感。
事实证明，说得有道理。我回去给它点个赞。
最后她算了一下，把数字写进表格里，然后把写字板转过来给我看：“你的体脂率大概在35%左右。正常男性应该在15%到20%之间。”
她把笔夹在写字板上，抬头看我。那个“35%”被她用红笔圈了出来，在一堆黑色的数字里格外刺眼。
身体测试流程走完，她又问我想做哪种有氧运动。我看了一下，这健身房一层是有氧区，靠墙摆着一排跑步机，旁边是几台椭圆仪和爬楼机。器材都很新，屏幕上还贴着保护膜。
我想选一个难度最低的。我现在这个身体素质，实在没信心驾驭高强度有氧训练。
她想了一下，看着我。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两秒，大概是在评估我的体能水平。
“要不试一下跑步机上的爬坡走？难度比较低，适合你这种刚开始运动的人。”
“好的。”
看来跑步机爬坡难度最低。我能活动活动就行，要求不高。
她走到最近的一台跑步机前，弯腰按下启动键。屏幕亮起来，蓝色的背光，上面跳动着各种数据。她用手指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设置了坡度5、速度5。
“先试试这个强度。”她站到旁边的跑步机上，侧身看着我，“上去吧。”
我踏上跑步机，履带开始缓慢转动。刚开始还好，只是比正常走路快一点。但走了两三分钟，小腿开始发酸，呼吸也变重了。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肩膀放松，不要耸肩。”她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语气很平静，“摆臂的幅度小一点，不要太用力。对，就这样。”
我在上面走了五分钟。额头开始冒汗，后背也湿了一小片。呼吸变得急促，感觉有点承受不了。
我问她，有氧训练一般要训练多久？
她说：“四十分钟到一个小时吧。”
我低头看了一眼跑步机屏幕上的时间——才过去五分钟。四十分钟？那是一个世纪。
我说：“要不试试坡度0？”
我感觉这个强度走一个小时，人可能就要没了。
她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小无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眉心跳了跳，像忍住了什么。但马上恢复成职业微笑，嘴角重新扬起那个标准的弧度。
估计是没见过体力这么差的人。她伸手在触控屏上点了几下，把坡度设成了0。
速度5，一小时大概是五公里。
这个强度还行。如果旁边有个人陪着说话，勉强能走三十分钟以上，一小时可能费劲。不过慢慢练的话，估计也能做到。
她从跑步机上跳下来，站到我面前，仰头看我：“下来吧，看看你的柔韧度。”
我按停跑步机，履带慢慢减速，最后停下来。我跨下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软，扶着扶手才站稳。
她说想看看我的肢体柔韧度情况——做运动前后需要拉伸，这样才不容易受伤。
她让我站在地板上，双脚并拢，膝盖伸直，试着弯腰用手去摸脚面。
我弯下腰。
手指往下探，往下探，再往下探——
停在了膝盖下方大概两三厘米的位置。
再也够不到了。
我的手指悬在半空，和脚面之间隔着一大段遥不可及的距离。小腿后侧像被一根绷紧的弦拉着，再往下弯就要断了。
我看到她嘴角有点抽搐。
她站在我旁边，双手抱臂，嘴唇抿着，脸颊的肌肉绷得很紧，像是在用尽全力忍住什么。
可能是实在没忍住，表情管理失控了一秒——眉毛往上挑了一下，然后又迅速压下去，恢复成那张无懈可击的职业脸。
但那一秒已经够了。我看到了。
行吧，我这二十年基本上没运动过，比较僵硬也是正常的。
“没关系。”她说，声音还是那把奶声奶气的娃娃音，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是那种“我知道问题在哪，我有办法解决”的笃定，“慢慢来就行。”
基本流程走完，我俩去吧台那边坐下，主要聊一下价格问题。
吧台是白色石材的，台面擦得很干净，在灯光下反着柔和的光。高脚凳的坐垫是原木色的，坐上去很稳。她把写字板放在吧台上，笔搁在旁边，然后也坐上一把高脚凳，脚尖刚好能点到地面。
她的意思是，我现在这个阶段主要做有氧运动和拉伸训练，现在上力量训练怕我受伤——肌肉力量不够，动作不标准，很容易拉伤或者扭到。而且我的关节太久没有承受过重量了，突然上力量可能会出问题。
其实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也没想练出什么大肌肉，就想瘦点。有氧训练其实也够了，有人陪着一起督促我一下就行。
最后我俩敲定，一周她跟我训练五次，周一到周五。主要是指导我拉伸，同时陪我做做跑步机快走，每次一个小时左右。
“那伯先生觉得每个月多少钱合适？”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吧台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嘴角带着那个职业性的微笑，但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在交叠的状态下轻轻动了一下——食指和中指互相搓了搓，像是某种不自觉的小动作。
眉眼中有那么点紧张。不是那种怯生生的紧张，是那种“我知道自己值这个价，但还是会担心对方觉得贵”的紧张。
我说：“我也不了解你们行情，要不你来说价吧。”
她仔细斟酌了几秒。垂下眼睛看着桌面，嘴唇微微抿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大概是在心里快速计算着什么。
然后她抬起眼，重新看向我。
“伯先生你这个训练计划对我们教练来说确实算比较轻松的。要不****一个月，健身房的月卡你来出。”
她说话的时候语速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像是在确认我听懂了她开出的条件。
健身房月卡某团99一个月，算下来****一个月。对我来说价格还好。
“行，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开始算吧，我把这个月的钱先转给你。”我拿出手机微信转账，“下个月开始前麻烦你提醒我一下，我记性不好。”
我给她转了钱。
“健身房月卡你自己来弄吧，我弄完再给你比较麻烦。”我估计她们这种做自由教练的，找健身房老板办卡能便宜点。差也差不了几块钱，随她去吧。
她可能没想到我会直接转账，感觉有点意外。她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就那么一瞬间，然后很快恢复正常。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到账通知，睫毛动了动，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也许她之前的学员都会砍砍价。看得出来她也挺高兴的，坐姿都放松了一些，肩膀不再那么绷着了。
其实我体制内工资也就五千，但是我有点投资外快，这个价位对我来说还好。
我这人晚上容易情绪低落，有个赏心悦目的人陪我聊会天，挺好的。她的声音好听，说话的方式让人舒服，就算只是在跑步机旁边走走路、说说话，也比一个人待着强。
这套流程走下来，时间也到晚上八点了。我转头看了一眼窗外，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路灯亮着，橘黄色的光在玻璃上映出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
“要不今天就这样，明天咱们正式开始？”
“伯先生等一下。”
她从高脚凳上下来，从那个小包里翻出一副眼镜——无框的，镜片很薄，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她戴上眼镜的时候，手指在镜腿上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调整位置。
“我给你写一个饮食上的注意事项。”她拿起笔，把写字板拉到自己面前，“你现在这个阶段，饮食控制比有氧训练更重要。希望你能做到干净饮食，这样减重效果更好。”
我看着她戴上眼镜的样子，忽然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了。眼镜遮住了她眉眼间的一部分锐利，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很多，甚至有一点书卷气。
“你近视？”
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捏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有点远视。”
哦，远视不就是老花眼？也对，说起来她四十五了，也差不多该眼花了。可能是怕戴眼镜影响颜值，能不带就不带。
“要不别写了。”我说，“回头需要注意什么，微信给我发语音吧。我现在视力退化挺厉害的，也不喜欢看字了。想起什么发语音给我就行。”
这话一半真一半假。我确实是因为年轻时候用眼过度，导致现在视力退化挺厉害的，高度近视加散光，去年也开始老花眼。看小字要举远了看，近了就糊成一片。
其实她已经不错了，我比她小五岁已经老花眼了。
再说，看字哪有听奶娃音舒服。这也算是变相给自己谋福利了。
她想了想，点了点头，把眼镜摘下来，折好，放回包里。那个动作很轻，像在完成一个习惯了很久的仪式。
一切敲定，我俩在健身房门口分别，各自回家。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夜风迎面吹过来，很冷。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瘦的一条，在浅灰色的地面上慢慢移动。
她冲我挥了挥手，说了一声“明天见”，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家走。
到家之后二十分钟，微信弹出消息。
二号微信APP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语音发送-干净饮食上主要包括，干净足够的蛋白质摄入，压低碳水摄入量，同时保证一定量的纤维素摄入。简单来说就是，吃清蒸或者水煮的肉蛋奶，吃干净的主食，吃绿叶蔬菜，尽量不吃高糖高盐的食物，比如蛋糕、奶油面包、饮料之类的东西，还有类似红烧肘子之类高盐高脂肪的食物。】
她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奶声奶气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背景里有一点杂音，大概是她在家里录的，有很远的、模糊的电视声，还有猫叫？不确定。
姐们还挺敬业。这一段估计是她写下来念给我听的。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语音发送-同时还要控制总热量。你现在的体重和身高换算，一天的基础消耗在一千七百大卡左右。如果想顺利减重，最好每天的食物总热量不超过一千六百大卡。这样坚持下去，再加上中低强度的有氧运动，第一个月应该能减重十斤左右。】
十斤么？其实比我预想的还多了几斤。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语音发送-同时记得多喝水，每天最好能喝三千毫升白开水，有利于你分解脂肪，同时可以多排尿带走热量。】
三千毫升水，估计能让我不停跑厕所。减个肥还挺麻烦。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语音发送-建议你每天早上上过厕所称一下体重，可以发给我，我帮你记录一下，有利于总结出适合你的减重计划。】
体重秤？这个还真没有。
小米商城APP
搜索……体重秤……下单……预计明天晚上送达。
搞定。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语音发送-还建议你买一个精度高一点的厨房秤，可以精确知道你的食物摄入量。】
【大伯父135：打字-厨房秤是什么？】
这玩意还真是我的知识盲区。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打字-我给你发个某宝链接，基本上就是一个精度比较高的小型体重秤。】
又来这套。我打字她就打字，我发语音她就发语音。每次切换输入方式都分毫不差，像有人在后台精准地控制着。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淘宝购物链接 #￥%#￥……%￥HFHF】
哦，原来是秤调料用的，精度0.1克。
淘宝APP
复制链接……下单……三天送达。
搞定。
【大伯父135：语音发送-怎么计算食物热量？有相关对照表么？】
我算看明白了，想让她发语音，必须我也给她发语音。她在社交上一点亏也不吃——或者说，她这人比较小心谨慎，分寸把握得太精密了。像一台被校准过的天平，你给我多少，我还你多少，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海燕-奶娃音健身教练136********：语音发送-你可以把每一餐都拍给我，顺便告诉我一下重量，我来计算你每天的摄入热量。】
果然如此。必须先发语音她才会回语音。她还挺有趣。
还有这种增值服务？正好我懒得计算。她来搞定更好。
复盘一下今天见面的全过程，我发现我出了一个漏洞——我说我懒得看字，但是经常打字给她，还跟她提过她发语音就行。她会不会察觉出什么？总结出我想让她发语音这个事情，进而发现我的奇怪癖好……
她情商超高。今天一套流程下来，她几乎做到滴水不漏，很有亲和力。每一个微笑，每一次眼神接触，每一个措辞，都像是被精心设计过的，但又不会让人觉得假。看来是日常相当注意社交方式。
想完这个事，我真觉得自己确实闲得发慌。为这么点事还来个复盘。
她要真问我语音的事情，我就说她声音催眠，有利于缓解我的失眠症状。反正我交着课时费，她大概也不会拒绝发个语音什么的。
今天过得挺好。给自己找了点事情做。
窗外夜色沉静，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线。我躺在床上的时候，又点开她发的那几条语音，从头到尾听了一遍。
奶声奶气的，一字一句的，认认真真的。
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好像还翘着。
复盘完毕，洗澡睡觉。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人生若再三只如初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