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病友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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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选的徒步路径林木茂密，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叶缝，细碎地洒落在路面上。我暗自猜想，她大抵是那种即便户外活动，也不愿被晒黑的类型——巧得很，我也是。
上午九点的密林间，晨雾尚未完全散尽，浅阳穿透枝叶，在地上投下斑驳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与晨露的湿润，深吸一口，沁人心脾，耳边不时传来清脆的鸟鸣，夹杂着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温柔得足以治愈人心。
我俩并肩而行，她步履轻快，带着一种自然的韵律感，手里的登山杖轻轻点地，节奏匀缓。我能清晰察觉到，她刻意放慢了脚步，生怕我跟不上。
沿途偶尔会遇到其他徒步者，不乏有人投来探究的目光，审视着我们这对外形不甚搭调的驴友。被几波人轮番注目后，她终于不堪其扰，扭过头上下打量我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又似在埋怨我的奇葩造型：“你看，可不是只有我觉得你穿这身出来徒步格外小众吧？”
我耸耸肩，一脸无所谓。我俩都裹得严严实实，全身上下几乎没露出一寸皮肤，旁人就算想认，也无从下手。
戴面巾的好处就在这里，和她说话时，我不用刻意掩饰嘴角的笑意，尽可肆意享受她软糯奶气的声音带来的愉悦。
她又看了我几眼，忽然开口：“你浑身上下遮这么严实干嘛？”
“当然是怕晒黑啊，跟你一样。”我回答得理所当然。
“我是女生，怕晒黑正常，你一个大男人怎么也怕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从声音里听出几分无奈。
“你这是搞性别歧视呢？男人也有不喜欢晒黑的，比如我。”她这话逗得我笑了半天。
“我哪有歧视？”她被我扣了顶帽子，语气里满是无语，“没人说过你矫情吗？”别说，还真有人说过。
“你觉得我肤色算白还是黑？”我反问道。
“在男生里，你算白的了。”她被我问得一愣，下意识答道。
“皮肤白已经是我为数不多的优点了，自然要好好保持。”我暗自腹诽，我这形象加年纪，要是再晒成小麦色，岂不是更像个老登？
“女生不都喜欢肤色白的男生吗？”我故意刺了她一句——我至今没遇到过一个偏爱男生皮肤黑的女生。
她懒得理我，仰头看天，即便隔着墨镜，我也能想象出她翻白眼的模样。和她拌嘴，总能让我乐此不疲，枯燥的徒步也因此多了几分趣味。
又走了一段，我渐渐口渴，便从背包里掏出那瓶两升装的可乐。她瞥见我解背包的动作，挑衅似的从背包侧面的专用孔里勾出一根透明软吸管，直接凑到嘴边吸水，一边喝，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我喝完水、再把可乐费力装回背包的全过程。
原来她带了户外水囊，不用打开背包就能随时喝水，倒比我方便得多。她一边喝水，一边挑眉看向我的可乐瓶，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还有藏不住的胜负心：“知道大瓶可乐在徒步时多麻烦了吧？”
说实话，确实有些麻烦。刚才拿可乐时我就后悔了，当初该买四瓶五百毫升的无糖可乐，也不至于每次喝水都要费力卸下背包。我忽然看向她的水囊，脑子里灵光一闪——或许可以买个水囊灌可乐，这样既方便，又能满足我喝可乐的需求，一举两得。
“你这水囊什么牌子？回头把链接发我。”我虚心请教。
“好呀。”她的语气里满是胜利者的雀跃，这家伙，胜负欲还真强，这般模样，反倒透着几分可爱。
“打算好好喝水了？”她又补充了一句。
“用水囊装可乐，一举两得。”我如实回答。
她大约是被我气到了，猛地加快脚步，瞬间把我甩在了后面。我无奈地笑了笑，只能快步追上去，好在戴着防晒围巾，嘴角的笑意再明显，她也看不见。
快步走了一段，她终究是担心我体力不支，慢慢放慢了速度。说到底，她还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
脚下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附着少许泥土与青苔，踩上去带着一丝绵软的触感。越往前走，心底就越生出一种莫名的安稳——这是我连日失眠、情绪沉郁以来，第一次没有被杂乱的思绪裹挟，连呼吸都变得舒展了许多。
她时不时驻足，指尖轻轻拨开路边的枝叶，指着身旁的绿植细细给我介绍，眼里满是欢喜，长而密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底盛着细碎的光，笑起来时，眉眼间满是温柔。
就连路边不起眼的艾草，她都能说出好几样用法，说可以煮水、做青团，语气里满是对自然的热爱与熟悉。
我跟在她身旁，听着她轻快柔和的讲解，偶尔弯腰凑近细看，指尖轻轻拂过叶片上晶莹的露珠，清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嘴角不自觉地肆意上扬。
不知道别人和她相处时是什么模样，于我而言，和她待在一起的每一刻都格外愉悦，像喝了一杯冰镇蜂蜜柠檬水，清爽又舒心。
中午十二点左右，我俩走走停停，已然行进了约七公里，抵达了公园的正北面。这里的树林格外浓密，不同时期栽种的树木错落交织，将阳光遮得稀疏斑驳，地面上是大片修剪整齐的人工草坪，倒是个野餐的好地方。
她停下脚步，抬手整理了一下刘海和鬓角的碎发，指尖轻轻拂过光洁饱满的额头，动作轻柔又自然。她四处打量了一番，指着不远处一块裸露岩石的空地对我说：“咱们去那边歇会儿，顺便吃午饭，总饿着肚子走也没力气。”
我连忙点头，其实我早已有些乏力，只是不想扫她的兴，更不想让她看出我的脆弱。还好她总能敏锐地察觉到我的状态，适时调整前行节奏，让我不至于累到撑不下去。这份通透与细心，让我心底悄悄多了几分感激。
我从背包里拿出野餐毯，弯腰轻轻铺开；她则摘下防晒装备，把墨镜挂在胸前的衣服上，开始从背包里掏午餐——两盒精致的高蛋白减脂餐，还有两份切好的蓝莓和草莓，整齐地摆放在野餐毯上，随后又拿出餐具和纸巾，动作娴熟又利落。
见她摘下了防晒装备，我也跟着照做，学着她的样子把墨镜挂在胸前，再从包里拿出我的近视镜戴上。
她见我戴上眼镜，忽然问道：“你一上午都没戴近视镜？那不是什么景色都没看清？”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仿佛觉得我浪费了她精心规划的徒步路线。
“这墨镜是定制的近视镜片，度数和我的近视镜一样。”我把胸前的墨镜摘下来递给她看。
“你要不要这么会玩？”她大概是从没见过有人把墨镜改成近视镜，一脸好奇地接过去摆弄着，“回头我也把我的墨镜改了，这样出门也方便。”
我暗自失笑，她那老花眼，确实该配一副这样的墨镜。
她把墨镜还给我，继续布置野餐。看着她熟练忙碌的身影，我心底不禁泛起一丝酸涩。这些年，我早已习惯了一个人应付三餐，很久没有人为我精心准备过一餐饭。她的出现，就像一道温柔的光，猝不及防地打破了我长久以来的孤寂。
“我猜咱俩口味差不多，就从我的增肌减脂餐里挑了两盒。”她笑着把其中一盒递给我，眼里闪着细碎的笑意，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可比你那野战口粮好吃多了，快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我接过饭盒，轻轻掀开盖子，里面的摆盘精致得堪比餐厅，甚至可以直接拍下来发朋友圈。颗粒分明的泰国香米混合着杂粮，搭配清爽的清炒时蔬、白灼松茸，还有一块鲜嫩的清蒸菲力，卖相精致，配色清爽。看得出来，她着实花了心思，这午餐的造价，恐怕不低。
她坐在我身边，双腿轻轻蜷起，防晒衣的领口微微滑落，露出纤细流畅的脖颈。她一边小口吃饭，一边和我闲聊，说她平时工作太忙，很少有时间专门下厨，大多时候会一周做一次食材预处理，省时又方便。末了，她还笑着调侃我，说以后要是懒得做饭，也可以跟着她蹭饭，省得总吃那些简单的煮菜。
我笑着回应：“其实我做菜还不错，而且我很闲，反倒该是你有空来我家蹭饭。”
“行！”她倒也不跟我客气，一口应下。
“到时候我叫你，可别不来。”我故意调侃她一句。
***
聊到中途，她忽然停下筷子，指尖轻轻摩挲着饭盒边缘，犹豫了许久，语气才渐渐轻柔下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坦诚：“跟你说件事，你别介意。”她的神情格外凝重，直直地看着我。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严肃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下意识停下了筷子。
“我年轻的时候，有过一段和你现在很像的日子。那时候经常失眠，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偶尔还会突然陷入情绪低谷，干什么都提不起劲，也习惯了一个人硬扛，不愿意和别人分享心事。”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主动说起自己的过往，便静静坐在一旁，认真听她讲下去。
她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神情柔和中带着几分过往的怅然，鼻尖小巧，唇瓣轻轻抿着，模样惹人心疼。那一刻，我心底生出强烈的共鸣——原来，她也曾走过和我一样的黑暗，所以才会这般懂我、关心我。
她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掠过一丝回忆，语气却渐渐舒缓：“后来实在熬不住了，我去看了精神科。一开始我特别抵触，觉得去看这种医生很丢人，可真正接触后才知道，这没什么特别的——就像身体生病要去看医生一样，情绪不舒服，也需要专业的人来帮忙。在医生的干预和指导下，大概用了半年时间，我才慢慢走出那段低谷，失眠也渐渐好了起来。”
她说完，抬眼看向我，眼里满是真切的关切，却没有半分怜悯，眼眸清澈明亮，像林间的泉水，干净又温柔：“今天带你出来徒步，其实也是看你最近状态不对，和那时候的我太像了。我不想看你像我当初一样，一个人硬扛着，熬得越来越严重。”
听完这些话，我心尖微微发颤，瞬间明白了她所有的用心。那些温柔的陪伴、细心的叮嘱，还有这场精心安排的徒步，从来都不是偶然，而是她藏在心底的关心。她怕我抵触，便用这样温柔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劝我，费心费力地想拉我走出阴霾。
我轻轻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发紧，心底却被满满的暖意填满：“等五一假期过了，我就去精神内科看看。”
她神色一顿，显然对我这般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你就这么认可了？不抗拒？”她脸上带着一种“用力过猛却打了空处”的表情，仿佛那些提前准备好的劝说说辞，全都用不上了。
“要不我表演一下抗拒，再装出被怀疑是神经病的恼羞成怒？”我被她的表情逗乐了，故意逗她。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像是在说“早知道你这么好劝，我就不用大费周章准备这么多，特意陪你放松心情了”。
“2014年开始，右佐匹克隆就被列为第二类精神药品管理了，得去医院挂精神内科的号才能买到。”我提醒她，我猜她情绪不佳的那段时间，大概是二零零几年，那时候精神类药品管制还不严格，她或许不清楚现在的情况，“我之前买药的时候，大夫就提过我的情绪问题。我没你想象的那么讳疾忌医，只是一直没系统评估过自己的精神状态。”
她这才恍然大悟：“你怎么知道右佐匹克隆2014年开始管制？特意查的？”
“现在人工智能这么方便，我顺便查了查我吃的药的来龙去脉，还有需要注意的副作用。”我耸了耸肩，语气随意。
“你是不是有点脑力过盛，总喜欢追根溯源？”她调侃道。
“你说的对，这点倒是和你很像。”我笑了笑，早就发现我俩有个共同癖好，都喜欢在细枝末节的地方深究。
“我可没你这么闲。”她瞪了我一眼，嘴硬地否认。
我笑而不语，没有和她争辩。和她聊完情绪的事，她仿佛卸下了心头的担子，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神态也愈发自然随意，我俩又慢慢聊回了轻松的话题。
***
坐在树荫下，伴着林间的清风与漏过枝叶的阳光，我们一边慢慢吃饭，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谈，没有半分拘谨，只剩满溢的轻松惬意，连林间的鸟鸣，都成了最动听的背景音。
野餐结束后，我掏出兜里的薄荷糖，问她要不要，她接过一颗，一脸“你这人还真讲究”的表情，随手塞进了嘴里。
我用酒精湿巾仔细擦干净用过的饭盒和餐具，还给了她，又把野餐产生的垃圾一一收好，装进垃圾袋放进我的背包——我生怕破坏了这林间的清净。
“垃圾不用一直放背包里，沿途有垃圾箱，到时候直接扔进去就行。”她提醒我。
我回想了一下，沿途确实遇到过几次垃圾箱，只是我当时没太留意。她的日常观察力，一如既往地敏锐。
往前走不远，有一座公园的卫生间。我俩徒步半天，喝了不少水，正好需要稍作休整。我忍不住感慨：“这公园设计得真人性化。”
等一切收拾妥当，我们各自穿戴好防晒装备，又一次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继续往终点前行。
午后的阳光稍稍浓烈了些，却被茂密的枝叶挡去大半，只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身上暖融融的，不灼不烈，格外舒服。
她依旧步伐轻快，像一只灵活的小鹿，防晒衣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勾勒出纤细却不单薄的身形，乌黑的马尾辫随风轻扬。她偶尔会刻意放慢脚步等我，还会笑着调侃我：“真没看出来，你居然没喊累，一点都不像你。”
谁说我不累？我在健身房爬坡最多走五公里，今天这都走了十公里了，要不是怕被她笑话，我早就瘫在地上躺尸了。
暖阳缓缓向西，我们早上踏着阳光前行，下午又有阳光相伴归途。我不由得佩服她规划的徒步路线，一切都安排得恰到好处，处处透着她的细心与严谨。
不知不觉间，我们便走回了公园正门的停车场。停下脚步时，西面的天空已然染上了淡淡的橘红色，夕阳正缓缓沉落。
十五公里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我这个第一次徒步的人来说，更是不小的挑战。反倒是她，状态和出发时相差无几，依旧充满活力。
身体虽累得快要散架，心却轻飘飘的，没有一丝重量。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想起这段时间的挣扎与煎熬，想起她今天一整天的陪伴与守护，心底满是感慨。原来，摆脱阴霾并没有我想象中那么难，只要有人同行，再黑暗的路，也会有光亮。
“真没看出来啊，你第一次徒步，居然能全程走下来，一句累都没喊过，比我想象的强多了。”她叉着腰，转过身冲我笑，嘴角挂着浅浅的弧度，眼里闪着真切的笑意，语气里既有意外，又藏着几分明显的赞许。
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笑了笑。我心里清楚，若不是她一路相伴，驱散了徒步的枯燥与疲惫，我恐怕早就坚持不下来了。
我们并肩走向停车场，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紧紧依偎在一起，温柔又治愈。林间的风依旧轻柔，带着傍晚的微凉，林间的鸟叫也渐渐轻柔下来，温柔地为我们这一天的旅程，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病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