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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哲学课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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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餐的时候,我让她自选锅底、蘸料、饮品。
两个铜锅在餐桌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水蒸气袅袅升起,在暖黄的落地灯光里氤氲成一团朦胧的雾。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沉下来了,深蓝里透着墨色,远处有几扇窗还亮着,像夜航的船。
她坐在我对面,手肘撑在桌边,目光扫过我准备好的那些瓶瓶罐罐——清汤、菌汤、高汤,三种锅底整整齐齐码在电磁炉旁;油醋汁、麻酱、低卡麻辣烫蘸料、蒜泥香油,四小碗调料一字排开;还有无糖可乐、热水果茶、乌龙茶,在桌角安静地等着。
她的视线在那碗低卡麻辣烫蘸料上停了一秒,然后选了低卡菌汤锅底、那碗麻辣烫蘸料、热水果茶。
我选了清汤锅底、自制油醋汁、无糖可乐。
“你喜欢吃麻辣烫?”我有点意外。锅底刚倒进去,菌汤的香气就漫开来了,混着原本的清汤,在空气里缠在一起。
她挑了挑眉,那弧度像小猫竖起尾巴:“看着不像?”
“不像。”我诚实地说,把一片牛肉下进锅里,“你看起来像是会选清水煮菜蘸酱油那种。”
她被我逗笑了,眉眼弯起来,眼尾挤出细细的笑纹。那一瞬间,落地灯的光正好落在她脸上,把那些笑纹照得柔和极了。
“那你可看走眼了。”她端起水果茶抿了一口,玻璃杯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被她指尖一抹,化成一汪水痕,“话说你居然准备了这么多种锅底?不怕浪费么?”
“不知道你爱吃哪种口味,就多准备了几样。”我顿了顿,垂下眼用筷子拨弄锅里的肉片,然后抬起眼看她,弯了弯唇,“这次知道你爱吃什么了。”
她愣了一下。
就那一愣,很短,短得像窗外远处某盏灯闪了闪。然后她低下头,用筷子夹起一片牛肉,轻轻放进咕嘟着的汤里。热气扑上来,模糊了她的表情。
我又问:“你今天不怕吃多么?这不是你的风格啊。”
她没急着回答,先捞起那片牛肉,在蘸料里滚了滚,送进嘴里。慢慢咀嚼完,才放下筷子,指了指桌上那些食材。
“肉是纯瘦的。”她的手指点过牛肉卷、鸡胸肉片、虾滑,“菜是低卡的。”点过生菜、娃娃菜、金针菇、木耳,“主食是魔芋、土豆、全麦面。”点过那几小盘,“连调料都是低卡的。”最后指指自己面前那碗麻辣烫蘸料。
然后她抬眼看我,笑得眉眼弯弯,眼底有光在跳:“没少做功课啊?”
“教练指导得好。”我学着她的语气,也学她那样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无糖可乐。气泡在舌尖炸开,有点痒。
也不是客气。这两个月我没事就在网上刷低卡食物,折腾来折腾去,什么适合减重期吃,已经门清了。
我原本有点担心她不喜欢吃涮菜——她那种人,吃饭都像在完成某种仪式,盘子里永远摆得整整齐齐,像一幅画。现在看她吃得挺开心,筷子起起落落,偶尔还眯起眼露出满足的表情,我也就放心了。
“我偶尔会去吃阿上麻辣烫。”她夹起一片牛肉在锅里涮了涮,眼睛盯着肉片变色,“他家的麻辣烫味道挺好的。”
我着实没想到她会喜欢吃这口。
印象里她总是那么自律,那么一板一眼,像是会严格按照食谱吃饭的人。每天早上十分钟准备好精致的早餐,每餐都摆盘像米其林餐厅。
可她又总是这样。在不经意的地方给我一点意外。比如怕黑怕得要死,比如喜欢麻辣烫,比如那双拖鞋上印着英短猫她会眼睛一亮。
“你瘦了之后,一直都低卡饮食么?”我问。
她正把一片娃娃菜送进嘴里,闻言慢慢咀嚼着,目光落向窗外某处。夜色里什么也没有,只有远处零星的灯火。
“差不多吧,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她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特别偶尔也会吃点破戒的食物。”她转回目光看我,眼底有一点狡黠的光。
自律饮食二十多年的人……
我筷子顿了一下。那片刚捞起来的牛肉滑回碗里,溅起一小点汤汁。
“减肥达到目标后,恢复正常饮食会怎样?”我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来。
她耸耸肩,动作很轻,像窗外掠过的风:“恢复饮食就会胖回去呗。”
“也就是说,”我慢慢咀嚼着这句话,也咀嚼着嘴里的菜,却尝不出什么味道,“想维持住减肥成果,就要后半辈子都这么吃?”
“对。”她放下筷子,双手交叠着放在桌边。那双眼睛认真地看着我,眼底没有笑,只有一种安静的、近乎温柔的严肃,“你也要考虑清楚这件事。否则就算减肥成功了,也早晚会胖回去。”
我沉默了几秒。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一蓬一蓬地升起来,在我们之间织成一道若有若无的帘。我盯着那些气泡,看它们从锅底升起,在水面破裂,循环往复。
“所以这件事就像上了一趟永不回头的列车?”我抬起眼看她,“要么一直前进,要么被抛下车。”
她晃着手里的玻璃杯。杯中的水果茶泛着琥珀色的光,几片苹果和橙子在液体里浮沉。她的目光落在那些水果上,沉默了几秒。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她终于开口,抬起眼看我,“不过我的理解略有不同。”
我摊了摊手,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摆出一副诚恳请教的姿态。
她看到我的动作,眼睛弯了弯。那笑意从眼底漾开,漫上眼角,最后在嘴角落成一个浅浅的弧度。
“我目前的理解是这样。”她放下杯子,双手重新交叠在桌边。灯光落在她的手背上,手上肌肤白的晃眼。“减肥这种事,与其说是在锻炼□□,不如说是在锻炼意志。整个过程不在于你瘦得有多快,而在于你能坚持多长时间。在你减肥的过程中,你要忍受生理和心理上的各种不适和痛苦。能用这种痛苦锤炼自己的意志力,让它越来越坚韧的人,才能减肥成功。”
她顿了顿,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然后她放下杯子,目光重新落在我脸上。
“或者说,减肥成功只是锤炼意志力的附加产品。能彻底坚持下去的话,你最终得到的不仅是赏心悦目的身体,更能获得远超于普通人的坚强意志。”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朗读一篇自己早已烂熟于心的文章。但我看见她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是回忆,是某种遥远的光。
我挑了挑眉。
很意外。完全没想到这顿晚餐会变成一场哲学探讨课。她的思维模式和我类似,但方向完全不同。
窗外传来汽车喇叭的鸣叫声,很短促,然后归于沉寂。
“你能下这么大决心,应该也有自己的想法吧。”她说,目光落在我脸上,细细地打量着,像是在看一幅画,“也说来听听?”
她大概看出了我神态里的那点变化。我垂下眼,盯着自己面前那只碗。碗里还剩半片牛肉,泡在油醋汁里,边缘卷起来,像一片小小的落叶。
我想了想,慢慢开口。
“我是这么想的——”我抬起眼看她,又移开,落向她身后那面白色的墙,“人的欲望是分层次的。睡,吃,性,可以认为是最基本、最低级的欲望。现在的生活条件,满足这些欲望相对容易。但沉迷于基本欲望,不能让我得到满足。”
我顿了顿,目光从墙上移开,环顾了一圈这个空荡荡的房间。落地灯在墙角投下暖黄的光,照在白橡木地板上,也照在那把孤零零的床上。
“减肥这种事,对我来说本质上是通过压制吃的欲望,得到更健康的身体,更具美感的外表。这种欲望的升级,能让我获得满足感。”
她顺着我的目光,也环顾了一圈四周。视线从餐桌移到墙角,从落地灯移到那面白色的储物柜,最后落回我脸上。
“所以你家这个样子也是……”她把手指向我身后空荡荡的房间,斟酌着说,“放弃了物欲,得到了极简后的秩序感,从而获得心灵满足?”
她歪了歪头,那个角度让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很精确的总结。”我有点惊诧于她的思维速度之快,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从眼角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
“欲望升级论。”她说。
“你还替我想了书名么?”我也笑了。
但其实,听她说完意志力锤炼理论,我已经感觉到,她和我的思维轨道完全不同。
铜锅还在咕嘟,热气还在升腾。我看着那些白雾在她面前缭绕,忽然想起一个比喻。——她像基督教的修士,通过锤炼自身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我,更像撒旦教的教徒,通过欲望升级来取悦自身 。
“也就是说,”我慢慢总结道,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咱们秉持着完全不同的目的,在做同一件事?”
她点了点头。
眼神复杂地看着我。
那目光里,有理解,有欣赏,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我,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铜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清汤的香气氤氲在空气里,混着菌汤的醇厚,织成一张温软的网。窗外偶尔传来远处的车声,很轻,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我们就这样对坐着,中间隔着沸腾的汤。
谁也没再说话。
但那个沉默,不是尴尬,不是疏离。
是一种奇异的、刚刚好的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锅里的气泡破裂的声音,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杯的边缘,一圈,又一圈。目光落在锅里升腾的热气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就那样看着她。
落地灯的光把她的侧脸勾勒得很柔和。睫毛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随着她眨眼,那片阴影轻轻颤动。
锅里又冒起一串气泡,在汤面破裂,发出轻微的“啵”的一声。
她忽然抬起眼,正对上我的目光。
我们没有躲开。
就那样对望着,隔着满室氤氲的热气,隔着那锅沸腾的汤。
她的眼睛在暖黄的光里显得格外深邃,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水。
然后她先移开了目光,低头夹起一片菜。
我也低头,继续吃饭。
但那个对视,像一颗小小的种子,落在了某个说不清的地方。
***
三月初,我顺便又续了一个月的陪练课。她如期给我发来了每月体重折线图。
手机屏幕亮起的时候,我正靠在床头看书。点开图片,一条缓慢下降的弧线,从二月延伸到三月,像一道温柔的抛物线。
两个月,体重下降了十公斤。
我自己感觉体型变化不是太明显。每天早上照镜子,镜子里那个人还是那个人。但最明显的变化是——裤带松了点。以前要系到第三个孔,现在要系到第五个。有一天下意识地系到第三个,裤子差点滑下去。
减重速度在逐步减慢。第一个月减了六点五公斤,第二个月只减了三点五公斤。
用她的话说,我的减重新手福利期快结束了。
某次去健身房,她又拿出维度尺和体脂夹,说要重新给我测一下维度和体脂率,评估减肥成果。
那天健身房人很少,只有角落里有个大叔在慢悠悠地踩单车。
她让我站直,双臂微微张开。然后她走近我,很近。近到我能闻见她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她弯腰用维度尺量我的腰围。卷尺从身后绕过来,她的手臂几乎环住了我。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拂在我胸口的衣服上。
“别吸气,正常呼吸就行。”她说,声音低低的。
我照做。
她低头看卷尺上的刻度,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一小片阴影。过了一会儿,她直起身,在手机上记了个数字。
然后是臂围,腿围,胸围。每次靠近,那股奶香的味道就浓一分。我屏住呼吸,又忍不住偷偷吸一口。
最后是体脂夹。她让我撩起衣服下摆,露出肚子。我犹豫了一下,照做了。她用手指捏起我腰侧的一小团皮肉,用体脂夹夹住。有点疼,我没动。
她低头看读数,眉头微微皱着。灯光落在她脸上,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一套摆弄下来,她宣布:维度和体脂率都有不同程度下降,腰围减了四厘米。
“你悠闲减重的日子可能就快结束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收起体脂夹,抬起头看我,然后皱了一下鼻子,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坏笑。
她一有恶作剧的趋势就是这个表情。眼睛眯起来,鼻尖皱出细细的纹路,像个偷吃了糖的小女孩。
“我还算悠闲减重?”我抗议道,一边把衣服下摆放下来,“我这两个月除了生病那几天,每天都来健身房好吗?”
“肯定算啊。”她慢条斯理地说,把体脂夹收回小包里,拉上拉链,“你这训练强度只比散步稍微强点。能减重,主要还是靠你生活习惯的改变。”
我没反驳。
但心里知道,不光是靠习惯改变。
和她相处的这些日子,我从她的经历里,找到了一种说不清的力量。像是有人在前面走着,留下浅浅的脚印,让你觉得这条路是可以走下去的。又像是一盏灯,不算太亮,但刚好能照亮脚下的路。
“等体重一个月都不降低的时候,”她说,把小包放回旁边的椅子上,转过身来看我,“你就面临一个抉择——是保持这个运动强度,执行更严苛的饮食计划;还是调整为力量训练为主,靠增加基础消耗来减重。”
“哪种方式更轻松一点?”像我这种懒人,当然选简单的方案。我走到跑步机旁边,靠着扶手看她。
“当然是控制饮食+有氧训练+力量训练效果最好。”她说,顿了顿,“但考虑到你年纪和身体状况,我觉得你目前承受不了这么高强度的训练。”
她又顿了顿,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说:“我觉得少吃对你来说会更轻松。”
“怎么说?”
“你不是说除了晚上很饿,其他时候还好么?”她看着我,歪了歪头,“你可以试试每天只在晚上吃东西。可以来健身之前吃一半,健身之后吃一半。”
“网上不是说不吃早饭不好么?”我有点犹豫。
“你早上吃了饭,晚上能忍住不吃么?”
“不能。”我老实承认,“晚上不吃点饭受不了。”
她点点头,嘴角弯了弯,像是在说“果然如此”。
“理论上的最优解当然是早饭多吃一点,中午少吃,晚上不吃,或者中午晚上都不吃。”她说,“但是从你自身需求和习惯出发,超重危害更大一点。相对于超重的危害,其他问题暂时可以忽略不计。”
她说话的时候,暖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在一层金黄色的光晕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卫衣,看起来软软的,像一只慵懒的猫。
“我查过很多资料,包括一些国外的论文。”她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脸上的笑意敛去了,“最后我得出的结论是,所谓的早餐说,存在一定的理解误区。包括网上比较流行的16+8饮食,其实都只是某种建议。实际执行起来,还是要根据个人情况调整。”
她走近了一步,离我更近了一点。
“其实所谓的轻断食和健康饮食,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在营养搭配均衡的情况下,减少摄入量。至于是分成三次吃还是一次吃,区别不太大。”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我脸上,变得柔软了一些:
“有些人喜欢隔一段吃一点东西来对抗饥饿感,有些人喜欢一次吃饱获得心理满足。需求不同,适合的饮食方式也不同。”
“你不是容易失眠么?晚上饿着肚子睡觉本身就容易失眠。所以我建议你把饭集中到晚上吃。这样既能控制热量总摄入,又能保证你晚上去健身房的状态不会太差,同时不太影响睡眠质量。”
她说完,静静地看我,等我的反应。
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橘黄色的光晕落在她的肩膀上,像一枚温暖的徽章。
“你可以根据我的建议尝试一周。”她说,“如果能坚持下去,体重也能顺利降低,那就按照这个方案坚持一段时间。”
“我估计,节食减肥加低强度有氧训练,最多能让你减十五到十七公斤。”她最后说,“到那时候,还是要改变训练方式,才能完成你的减重目标。”
我听着她条理清晰的分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我点了点头:“好,我试试。”
她笑了。那笑容很短,但很暖。
***
第三个月的训练,我身体明显有两个改变。
第一,不太明显的饥饿感开始变得愈发强烈。特别是晚上,如果不吃饱一点,就会感觉胃里有一个巨大的空洞,怎么填都填不满。有时候明明刚吃完饭,半小时后又觉得饿,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抓挠。
第二,做有氧运动的时候,老感觉肠胃在蠕动,时不时就想放屁。那种感觉来得毫无征兆,像一阵风忽然刮过,每次都搞得我特别尴尬。
有一次,我正在跑步机上走着,腹部忽然一阵翻涌,像有什么东西急着要出来。
我赶紧按停跑步机,匆匆丢下一句“我去一下卫生间”,就落荒而逃。身后隐约传来她的声音,好像是“慢点跑”,但我顾不上回应了。
等我回来的时候,果然看见她站在跑步机旁边。双手抱臂,歪着头看我,皱着鼻子,露出那种标志性的坏笑。
“肠胃蠕动是好事。”她说,语气里憋着笑。那双眼睛亮亮的,像在等什么好戏。
“我知道是好事。”我重新踏上跑步机,按下启动键,目不斜视地盯着屏幕,“但是太尴尬。”
“我无所谓啊。”她耸耸肩,“你尴尬你的,我教我的。”
“我有所谓。”我闷闷地说。
从那以后,我做有氧运动的时候,都会主动暂停一两次,去卫生间排一下气。每次回来,都能看见她那种坏笑。有时候她会在跑步机旁边假装认真看手机,但我一走近,她就抬起头,露出那个笑。
刚认识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发现,她有种喜欢恶作剧的小女孩心态。
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调侃。
是一种很亲近的人之间才会有的、带着一点点宠溺的笑。像在看一个笨拙的、正在努力成长的孩子。又像在看一只学走路的小狗,摔倒了,爬起来,又摔倒。
我有时候会想,她以前也是这样看自己的吗?在她二十多年前刚开始减肥的时候,在她第一次挂上单杠、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在她一遍遍失败又一遍遍重来的时候,有人这样看着她吗?
或者,她只是这样看着我。
***
三月底的某天,训练结束后,我们在健身房门口分别。
初春的风还带着凉意,但已经不像冬天那么刺骨了。路灯光落下,橘黄色的光洒在人行道上,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她站在台阶上,我站在台阶下。这样一来,我们差不多一样高。
“下个月见。”她说。她的脸在路灯下被照得柔和,眼睛里倒映着远处万家灯火。
“嗯,下个月见。”
我看着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回过头来。
风把她的发丝吹起来,几缕碎发在脸侧飘动。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轻,很慢。
“对了。”她说,“你那个欲望升级论,我后来想了想。”
“嗯?”
“我觉得……”她顿了顿,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向我身后某个虚空的地方,像是在斟酌措辞,“你说的那种满足感,我好像有点懂了。”
我没说话,等她说下去。风从我们之间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汽车声和人声。
她转回目光看我。那双眼睛在路灯下闪着细碎的光,像藏了星星。
“不是所有人都能满足于基本欲望的。”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动什么,“有些人就是需要更多。不是更多的钱,更多的物质,而是……更多的意义。”
说完,她笑了笑。
那笑容很短,很淡,但很真。从眼角慢慢漾开,像一滴墨落入清水,像一粒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然后她挥挥手,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跟着她一起往前走。
初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点泥土的气息,带着一点点草木的腥甜。
想起她刚才说的——是另一种满。
我在原地站了很久。
直到她的背影完全消失在夜色里,直到远处的车灯亮起又熄灭,直到风吹得脸有点凉了,我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回到家,我站在玄关,看着这个空荡荡的房间。
白橡木的地板,白色的墙壁,几盏暖黄的落地灯,一把孤零零的餐椅。餐桌上的东西已经收拾干净了,只剩一个水杯,和一本书。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初春的风涌进来,带着凉意,带着某种说不清的生机。远处有几扇窗还亮着,星星点点的,像夜航的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看。
【海燕:发送图片】
点开,是一张晚餐的照片。还是那个洁白的月光盘,还是精致的摆盘。但这次,盘子里多了一样东西——一小块红烧肉,油亮亮的,酱色的,摆在角落里,像一个偷偷藏起来的秘密。
配文只有两个字:【破戒。】
我看着那张照片,忍不住笑了。
窗外是三月底的夜色。再过一天,就是四月了。
风从窗户吹进来,撩动着窗帘。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归于沉寂。
我打开输入框,想了很久。
手指悬在屏幕上,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
【真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