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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身世 夜深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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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病区的走廊也散去了攒动的人头,唯有清泠泠的月光,悄悄留下一点来过的痕迹。
病房的门虚掩着,墙壁上的监控还在尽职尽责地工作。
林姝陌独自坐在床边守着路锦尧,其他人都被她劝回家休息了。
除了俞逸,早些时候,她也见到了路正源和魏岚。
从魏岚那里,她听到了路锦尧身世的全部故事。
魏岚嫁给前夫贺毅的时候,比她现在还要小一点。
年轻时涉世未深,识人不清,以为是嫁给了良人,能过上一世安稳的生活。
其实倒也是过了几年现世安稳的日子。
但路锦尧六岁那年,贺毅被人蒙蔽了双眼,错将贼人当成好人。
他被合伙人欺骗,投资血本无归,很快资不抵债,公司宣告破产。
他受了打击,从此一蹶不振,天天酗酒,浑浑噩噩度日。
某天他不知怎么就染上了赌瘾,赌债越欠越多,追债的将他们一家逼得东躲西藏,如丧家之犬。
魏岚不是没想过离婚,也提过,也吵过很多次。
但是贺毅拿路锦尧逼她,发狠时甚至说要带着儿子一起死,让她后悔终生。
因着路锦尧的关系,魏岚不敢激怒他,就这么忍了快六年。
她以为贺毅那会就是说说,却没想到他真做得出来。
那天她出门办事,说白了就是去帮贺毅还钱。
贺毅等她离开,将家里的门窗全都锁死,之后捅了自己十几刀,自尽身亡。
大概是仅剩的一点点作为父亲的良知,他给了儿子一刀,却在最后关头收了手。
但路锦尧经历了亲生父亲想杀死自己,又放过自己,最后在自己眼前气绝身亡。
这段特殊跌宕的经历,给他留下极深刻的阴影,至此患上创伤后应激障碍。
病情最严重的时候,继发了梦魇障碍。
他日日夜夜做噩梦,到后来害怕睡觉,也不敢闭眼。
只要闭上眼睛,他就会心动过速,呼吸不了,甚至将自己憋晕过去。
应激障碍同时继发了重度的抑郁症。
发病时,他离家出走过,自伤过。
用刀划,用热水泼,用蜡油烫。
也撞过墙,摔过楼梯。
那会他的身上伤痕累累,甚至找不出几块没有伤痕的皮肤。
但他很乖也很懂事。
哪怕痛苦至此,也没有真想过一死了之,总是尽力克制那种念头。
就这样煎熬了快两年,病情才渐渐稳定下来。
大学的那四年,是他情况最好也最稳定的四年。
医生仔细评估后,他一度停了药。
近两年总体也算稳定,直到两个多月前。
这次的复发来势汹汹,他才不得不在胃部的情况稍有好转之后,紧急转入精神科,并且一直治疗到现在。
魏岚没有问她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林姝陌也没有说。
但是此时此刻坐在床前,她回忆着魏岚娓娓道来的话语,忽然便有些茫然。
她突然不清楚,自己带给他的到底是伤害更多,还是快乐更多。
魏岚说,路锦尧在那四年里是真的很快乐,他们都能感觉出来。
他也和他们说过想要彻底康复,他想给心爱的人不用担忧的安定生活。
林姝陌能让路锦尧开心,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了。
所以当路锦尧说要随她去外地的时候,虽然他们一开始不同意,但最终还是妥协了。
那时的快乐都是真的,可是她两年的冷淡逃避,让他苦苦找寻,以及这次间接导致他复发受苦,也都是真的。
当快乐和痛苦掺杂在一起,难以分开,谁又能告诉她。
到底该怎么做?
“不要,不,别...”
病床上的人忽然开始辗转,头无力地蹭动枕头,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将林姝陌的思绪一下都勾回来。
她急忙站起身,一下下拍抚路锦尧的肩膀,不停安抚他。
他似乎陷在了噩梦里,不安地挣动,他的胸腔急促地起伏,苍白的面颊上渐渐浮出痛苦的神色。
监护仪尖锐的报警声,瞬间划破了夜色。
林姝陌手一抖,赶紧按下呼叫铃,然后用掌心压住他的双肩,轻轻呼唤他的名字,试图将他唤醒。
医生和护士很快涌进来,取代了她的位置。
他们将她请出了病房。
房门在眼前一把合上,林姝陌下意识踮脚看了看,什么也看不见,只能悻悻后退,低着头,靠着墙壁等待。
一会后,医生走出来,见她面容紧张,宽慰她说情况已经比刚转来那会好转了,让她不用担心。
林姝陌连连道谢,等医生护士都离开,她轻着步子重新迈入房间。
应该是注射了安定类药物,路锦尧已经陷入了更深的沉睡。
他的头微微侧向一边,双手平放,肌肉放松。
医生刚才将鼻氧管更换成氧气面罩,氧气流量高了,他的呼吸也平稳下来。
他现在经常需要吸氧。
许哲说是胃出血和自伤留下的后遗症。
当时路锦尧失去了身上一半还多的血。
输血的速度,甚至比不上他失血的速度。
因为失血性休克,他的心脏骤停了两次。
后来输了很多血,又在重症监护室住了好多天,人是救回来,但因此导致的重度贫血却一时很难完全恢复。
贫血又引起心功能的降低,加上胃肠的巨大损伤,药物的侵害,总之就是恢复得极慢,以至于两个多月过去了,他还是日日头晕胸闷,心悸难耐,时不时就会心脏绞痛。
旁人看着都心疼。
之前听许哲说是一回事,见着就是另一回事了。
林姝陌小心地牵住路锦尧的手,他的眉目皱起,连睡着都是愁思满腹,不得安宁的模样。
林姝陌心疼得要命,却也不知无能的自己,还可以为他做些什么。
那种悔恨和无助的情绪,又在夜深人静之时滋生蔓延。
她摸摸他的额头,又替他擦擦汗,后来她无意间哼了两句词,突然看见路锦尧蹙起的眉心,竟然有了片刻的舒展。
林姝陌心中一动,试着又多哼了几句,发现这真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立马像是得了莫大的鼓励,终于找到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她欢欣雀跃,跃跃欲试。
于是病房里委婉悠扬的浅吟低唱,便这样断断续续地响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