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苏语翊

5、日光偏爱 那段时间，

　　那段时间，我几乎是被她拖着过日子的。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拖，是一种更隐秘、更柔软的方式——她把我的时间一点点占满，却让人毫无察觉。等我反应过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到连拒绝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梁雨遥的数学依然不好，但她已经不再为此沮丧。她很清楚自己哪里不行，也很清楚该去找谁。下课铃一响，她就会把本子推到我桌边，动作自然得像这是我们之间约定好的流程。

　　“这道题，我做到这一步就卡住了。”她会指着草稿纸，语气认真又乖巧。

　　我扫一眼，就知道她又在第一步掉坑里了。“你看题的时候太老实了，”我说，“它让你往哪走，你就真往哪走。”

　　她凑得很近，几乎贴着我看我写字，发梢偶尔扫到我的手背，痒痒的。“那我应该怎么想？”

　　“先想它想骗你什么。”我一边写一边讲，“题目越着急给条件，越说明真正重要的东西被藏起来了。”

　　她听得很专注，会在我停笔的时候立刻接一句“我懂了”，然后又很快皱起眉，“不对，我好像又没懂。”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立刻抬头看我，像抓住了什么证据：“你笑了。”

　　“没有。”

　　“有。”她很笃定，“你刚刚心情很好。”

　　“讲题的人心情好，不是很正常吗？”

　　“不是。”她摇头，“你平时讲题也这样，但你刚刚不一样。”

　　我没再争辩，只是继续往下写。她却安静下来，不再插话，只是看着我，目光落在我写字的手上。

　　“你写字真好看。”她忽然说。

　　“你前几天已经说过了。”

　　“但我今天又觉得更好看了。”她理直气壮，“你写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很稳。”

　　这评价让我有点不自在，只好把本子推回去，“会了就自己再算一遍。”

　　她接过本子，却没立刻低头，而是看着我，“曲逸，你是不是很少被人夸？”

　　“还好。”

　　“骗人。”她笑，“你这种人，一看就是被当目标用的，不是被夸的。”

　　我被她说中了，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

　　中午吃饭也变成了固定行程。她每天都会在我收书的时候准时出现，站在我桌边敲一下桌面，“走吧。”

　　“你每天都不跟别人一起吃吗？”我问过一次。

　　“他们太吵了。”她回答得很直接，“而且你吃饭的时候，不会说废话。”

　　“这算优点？”

　　“算。”她点头，“我喜欢。”

　　食堂那条路我们已经走得很熟，她不再刻意挡在我前面，也不再刻意靠近，只是在人多的时候，用手指轻轻拉一下我的手腕，又很快松开，像是在确认方向。那种短暂的触碰，比牵手还要让人心跳失衡，因为它随时可能发生，又随时消失。

　　吃饭的时候，她会很自然地把不爱吃的菜挑出来，推到我这边。“你吃。”

　　“为什么总是我？”

　　“因为你不会浪费。”她想了想，又补一句，“而且你吃得很认真。”

　　“你对‘认真’是不是有什么执念？”

　　“有啊。”她理所当然，“我喜欢认真的人。”

　　下午的课间，我们常常一起绕操场走一圈。她走路不快，总是刚好和我一个节奏。阳光好的时候，她会眯起眼睛，说今天的天“看起来很好相处”。我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逻辑，但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显得很合理。

　　有一次她忽然停下脚步，侧过头看我，“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保持距离？”

　　“没有。”

　　“有。”她说得很肯定，“你每次都差一点点。”

　　我沉默了一下，“我只是怕麻烦。”

　　“我很麻烦吗？”

　　“你太惹眼了。”我说，“站在你身边，大家都会看。”

　　她听完没生气，反而往前走了半步，站在我前面。“那我挡住他们。”她回头冲我笑，“这样你就看不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后来她开始看我的文章。语文老师念我作文的时候，她听得比任何一次都认真，下课后会把本子推过来，指着某一句，“这里写得真好。”

　　“哪里好？”

　　“说不上来。”她想了想，“但读的时候，会想继续读下去。”

　　她夸我，从来不浮夸，却总是刚好夸在我最在意的地方。眼睛、眉毛、字、文章，她一样一样地看见，却从不提她自己。

　　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我：“你觉得我好看吗？”

　　那一刻我几乎知道，这是一个陷阱。但我还是选择了我一贯的回答。“我不太在意这些，我更看重一个人的内涵。”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真奇怪。”她说，“但我好像更喜欢你这样了。”

　　那天放学，我们一起走到校门口。夕阳很亮，她站在台阶上，比我高一点，低头看我。

　　“曲逸。”她叫我。

　　“嗯？”

　　“今天也挺开心的。”

　　“每天都差不多。”

　　“才不一样。”她笑，“今天你陪我走得比较久。”

　　她挥手离开的时候，我站在原地没动。那一瞬间我忽然意识到，这段日子亮得过分，像被时间偏爱过头的白昼。它没有阴影，没有裂缝，却让人本能地知道——再这样下去，总会有人先踩到夜晚。

　　而那个人，很可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