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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距离是件不大不小的事 梁同学的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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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同学的数学,是真的不好。
不是那种“随口说自己不擅长”的不好,而是会在第一步就选错方向、后面算得再认真也只能一路错到底的那种。吴老师讲题的时候,她听得很专心,笔记记得工整,可一到自己做,草稿纸就像被施了什么魔法,所有线索都会拐进死胡同。
一开始她挺倔。
下课铃一响,她会先自己低头算一会儿,眉头皱得很认真,像在跟题目较劲。算不出来也不急着回头找我,非要把最后一步走到头,确认真的没路了,才会轻轻敲一下我的桌子。
很轻的一下。
“曲逸。”
她压低声音,“你能不能再给我讲一遍?”
“哪一步?”
我问。
她把本子推过来,指着那一行:“从这儿开始,我就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算。”
我看了一眼。
“你前面条件看错了。”
我说,“这个不是已知,是陷阱。”
她“啊”了一声,眼睛一下子亮了:“难怪我怎么算都不对。”
我重新拿过她的笔,在草稿纸上画图,一步一步拆给她看。讲的时候我习惯讲得很慢,连中间为什么要这么想都会顺带说出来。
她听得很认真。
不是敷衍的那种认真,是那种会点头、会插一句“哦我懂了”的认真。偶尔她反应慢半拍,我就停下来等她。她不急,我也不急。
周倩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忍不住小声吐槽:“你这语气,跟吴老师一模一样。”
“你闭嘴。”
我说。
梁雨遥却笑了:“那挺好,我现在有两个吴老师。”
“我没那么凶。”
我说。
“嗯。”
她点头,“你是那种,看起来不好惹,其实讲题很有耐心的人。”
我没接这话,却在心里承认了一点——
她看人,看得很准。
从那天开始,她下课找我讲题,成了一件很自然的事。
自然到连周倩都不再起哄;
自然到吴老师路过看到,只是推推眼镜,什么都没说。
讲题讲得多了,我们的话也慢慢多起来。
一开始只是题目相关的;后来会顺带聊两句作业多不多、今天食堂的菜难不难吃;再后来,她会一边听我讲,一边随口问:“你中午是不是又不去吃饭?”
“去。”
我说。
“骗人。”
她看我一眼,“你昨天就没去。”
“写题。”
“你不饿吗?”
“还好。”
她皱眉:“你这样不行。”
“哪样?”
“不吃饭不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像是在管一件理所当然该由她管的事。我当时没多想,只觉得有点好笑。
中午她真的来找我了。
我本来打算随便在教室啃个面包,她却站在我桌边,把饭卡往我桌上一放:“走。”
“去哪儿?”
“吃饭。”
她说得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吃太无聊。”
周倩在旁边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
“你哦什么哦。”
我说。
她却已经站在那儿等我,像是笃定我会答应。
我合上书,站了起来。
食堂人很多。
她一进食堂,目光就明显多了起来。我走在她旁边,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她的“惹眼”不是形容,是事实。那种被视线追着走的感觉,让人不太自在。
她却很自然。
一边排队一边跟我说话,问我喜欢吃什么,问我是不是很早就决定要考重点大学。她说话的时候会稍微靠近一点,声音压低,只给我一个人听。
“你是不是不太喜欢人多的地方?”
她问。
“嗯。”
“那你为什么愿意跟我出来?”
我想了想:“你拉我出来的。”
她笑了:“那说明你也没那么不愿意。”
这逻辑很她。
后来我们开始一起打水。
人多的时候,她会走在我左边,略微靠前一点点。水房门口拥挤,她会下意识伸手拽一下我的袖口,力道很轻,像是在确认我还在。
“别走丢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在笑。
我低头看她的手,没说话,也没甩开。
后来她越来越熟练。
不再拽袖口,而是在转身的时候,指尖很自然地擦过我的手背;再后来,是在人群里短暂地拉一下我的手腕,很快又松开。
每一次都很短,却刚好让我察觉。
她从不道歉。
仿佛那只是走路的一部分。
一起去卫生间的时候,她会靠在门口等我,低头看我写的草稿。她看字很认真,会一行一行看过去,然后忽然抬头。
“你字写得真好。”
她说,“不是那种规矩的好,是好看。”
“你看得出来?”
我问。
“当然。”
她理所当然,“字跟人一样。”
这话说得很轻,却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后来她开始看我的文章。
语文老师偶尔会在班里念我的作文,她听得比别人都认真。下课后会把本子推过来,指着某一段。
“这里我好喜欢。”
她说,“像你这个人。”
“哪样?”
我问。
“很冷静。”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但不是没情绪。”
她看我的时候,眼神是专注的。不是看热闹,也不是崇拜,是一种很平等的欣赏。
她也开始夸我。
但夸得很奇怪。
“你眼睛很好看。”
“又大又干净。”
“你眉毛好温柔。”
“笑的时候。”
我每次都被她说得有点别扭,下意识移开视线。
而她,却从来没等到我夸她。
有一次她忍不住问我。
我们站在操场边的树荫下,她靠着栏杆,我背对着操场。阳光被叶子切得很碎,落在她肩膀上。
“曲逸。”
她叫我。
“嗯?”
“你觉得我好看吗?”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我沉默了两秒。
“我不太在意这些。”
我说,“我更看重一个人的内涵。”
她明显愣了一下。
不是失望,是没想到。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真怪。”
“哪里怪?”
“别人都先看脸。”
她说,“你不是。”
她没有追问,也没有逼我给出另一个答案。
但从那天开始,她靠我更近了。
不是身体距离的近,是目光的近。
她会在我低头写题的时候看我;
会在我抬头的时候刚好移开视线;
会在我讲题时,托着下巴听得特别认真。
那种注视,不炽热,却持续。
有一次她忽然说:“你是不是怕我?”
“怕你什么?”
“怕我麻烦你。”
她说,“不然你为什么老离我那么远?”
我沉默了一下。
“你太惹眼了。”
我说,“跟你站在一起,太多目光。”
“那你不舒服吗?”
她问。
“嗯。”
她想了想,忽然往我这边靠近了一点,站到我前面半步。
“那我站你前面。”
她说。
她站在我前面,挡住了大部分视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我没告诉她的是——
我怕的从来不只是目光。
我更怕的是,
有一天她不站在我身边。
这些话,我当时一句都没说。
我只是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第一次意识到:
有些距离,不是因为疏远,
而是因为太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