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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访 电话挂断后 ...

  •   电话挂断后,沈予安在张景明家的客厅里站了很久。

      谢图南。

      这三个字像一枚钉子,钉进了他脑海里。书架上的旧书,扉页上的签名,纸条上的威胁——“轮到你了,谢图南”——所有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而现在,这个人自己走进了市局大门。

      “技术队收队,回去先把书和纸条上的指纹做了。”沈予安摘下沾了粉尘的手套,“李昂,跟我回去。”

      回程的车里,李昂一边开车一边嘀咕:“你说这人什么意思?杀人还留自己的名字?挑衅?”

      “不一定。”沈予安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纸条上说‘轮到你了’,说明他可能是下一个目标。”

      “那更说不通了。凶手用一封挑战书通知下一个被害人?这不是找死吗?”

      沈予安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这不合理。但这起案子从开始就不合理——一个高中数学老师凌晨一点研究七维流形,一种法医都解释不了的致死方式,一个干净得不像凶杀现场的凶杀现场。整件事像一个被精心设计的谜题,每一个碎片都精确地嵌在它应该在的位置,却拼不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谢图南,就是那个缺失的画面。

      还是那个被故意放进来的最后一块拼图?

      ---

      市局接待室在三楼,靠走廊尽头。

      沈予安推开门的瞬间,直觉就拉响了警报。

      不是因为房间里有危险——恰恰相反,是房间里太安静了。

      接待室里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值班民警小王,正坐在桌子对面,盯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表情有些微妙的不自在。另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清轮廓——很年轻,二十七八岁,身形清瘦,穿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

      他的姿态很放松,脊背却挺得很直,像一把被刻意摆放好的尺子。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似乎在数楼下行道树的叶子。

      沈予安走进来的声音让他转过头。

      那是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五官清俊,但和通常意义上的好看不太一样——他的好看里带着一种距离感,像是博物馆里陈列的瓷器,你可以隔着玻璃欣赏它,却知道它不该属于这个嘈杂的世界。最突出的是他的眼睛,颜色比普通人浅一些,虹膜外面一圈淡淡的灰蓝,像是被什么东西稀释过。

      他看向沈予安,没有笑,也没有紧张,只是很平静地开口:

      “你是负责张景明案子的警官?”

      声音和电话里一模一样,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沈予安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张景明死了?”

      “我推算的。”

      “推算?”

      “凶手第一次作案,通常会选择与目标有明确社会关系的人。”谢图南的语气依然平淡,像在课堂上讲解一个定理,“张景明是我的高中数学老师,我们保持着七年一次的联系频率。上一次联系是两年前。按照凶手的逻辑链条,我应该在他的名单上排名靠前。”

      李昂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你——你说你‘推算’出自己老师被杀了?”

      “不是被杀,是作为‘献祭’。”谢图南纠正道,语气依然波澜不惊,“纸条上的措辞很明确——‘第一道方程已解’。凶手把谋杀定义为解题,那么被害人的身份就必须与‘方程’的解相关。张景明是高中数学老师,他的学生里能接触到高阶数学的人不多,我就是其中一个。”

      沈予安盯着他看了几秒。

      “你说你两年前联系过张景明。什么事?”

      “我出了一本书,寄了一本给他。”

      “什么书?”

      “这个。”谢图南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包里取出一本书,放在桌上。

      和那个书架上找到的是同一本。《纯粹数学的悖论》。封面一样,只是这本品相更新,像是没怎么翻过。

      沈予安翻开扉页。上面没有字。

      “这本是剩下的样书。”谢图南像是看出了他的疑问,开口道,“我寄给张老师的那本,扉页上写了‘感谢’。”

      沈予安的瞳孔微微收缩——书架那本上,确实有那行字。

      “你还知道你寄给他那本书上写了什么?”

      “我写的,我当然知道。”

      “七年前的事,你记得这么清楚?”

      谢图南看着他,那层灰蓝色的光似乎在眼底转了一转:“沈警官,你认为人的记忆容量有限,所以过了七年就该忘记?但那是因为你没有超忆症。”

      沈予安的指尖顿了一下。

      房间里忽然安静得过分。李昂和小王都愣住了,目光在沈予安和谢图南之间来回跳——谢图南怎么会知道沈予安有超忆症?这件事在整个市局,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而且谁都没有公开说过。

      沈予安没有否认,只是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谢图南合上那本书,放回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沈予安时间消化什么。

      “你的眼神。”他说,“刚才你翻那本书的时候,目光在扉页上停留了一秒。那一秒里,你完全记住了整页的布局:签名位置、墨水种类、笔迹走势。你没有反复看,不需要。因为一遍就够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

      “这是超忆症的典型表现——一次性记忆,无需重复。我见过病例报告,所以我知道。”

      李昂终于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往沈予安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予安,这人……”

      “我知道。”沈予安打断他,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谢图南。

      他在评估这个人。

      二十八岁上下,苍白,消瘦,衣着简单但干净,携带的帆布包已经洗得发白,看起来并不富裕。言谈举止冷静得不像正常人——得知自己的老师被杀,脸上没有任何悲伤或愤怒的表情,就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这有两种可能:要么是天生情感淡漠,要么是——他早就知道。

      “你什么时候开始‘推算’自己会是下一个目标的?”沈予安问。

      “三天前。”

      “三天前?你怎么知道三天前有人要杀张景明?”

      “我不知道有人要杀他。我只是偶然看到了一组数据。”

      谢图南从包里又拿出一叠打印纸,很厚,边缘卷曲,像是被人反复翻阅过。他把它摊在桌上。

      沈予安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统计表格,列出了过去三个月内本市发生的一些非正常死亡事件。有车祸,有溺水,有坠楼,有药物过量。看起来都是意外或自杀,没什么特别的。

      但谢图南用红笔在其中几行下面画了线。

      “这些不是意外。”他说。

      沈予安皱眉:“根据什么判断的?”

      “根据死者的身份和死亡方式。”谢图南用手指点着第一行,“第一个,赵明远,三十二岁,市理工学院数学系讲师。死亡方式:实验室化学品爆炸。表面看是操作失误,但爆炸时间恰好是他证明一个命题的前夜——那个命题与庞特里亚金极大值原理有关。”

      他又指向第二行。

      “第二个,孙立,四十岁,软件工程师。死亡方式:交通事故。他的车载导航在事发前被篡改过,导航指令是一组数学方程的解,普通人看不懂,但他能看懂。”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每一个死者都或多或少与数学有关——研究员、学者、工程师、数据分析师。每一个死亡都被定义为“意外”或“自杀”。每一个死亡方式里,都藏着只有真正懂数学的人才能看出的逻辑痕迹。

      沈予安看着那些红线和标注,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数据你从哪里来的?”

      “公开的新闻和警方通报。”

      “你不是警方人员,从哪里获取这些内部数据?”

      “不需要内部数据。”谢图南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所有信息都在公开渠道。警方通报、新闻报道、社交媒体、学术圈消息。你只要知道怎么把它们拼在一起,就能看到完整的图景。”

      他翻到最后一页。

      “拼完之后,我发现了一个规律。”

      沈予安看着那页纸。

      那是一张巨大的时间轴,上面的时间节点横跨过去一年,每一条红线上写着一个人的名字。所有红线汇聚到一起的方向,指向一个终点——一个名字。

      谢图南。

      “根据凶手的推进速度,”谢图南指着时间轴上最后一段空白区域,“下一个目标是我。时间窗口:未来七十二小时内。”

      他合上那叠纸,抬起眼睛,用那种过于平静的目光看着沈予安。

      “所以我来了。”

      沈予安静默了几秒。

      “你来找警方,是想寻求保护?”

      “不。”谢图南摇摇头,“我是来提供帮助的。”

      “什么帮助?”

      “你们需要一个能看懂这些的人。”他说,“非常明显,这不是常规的刑事案。作案手法和学术理论有关,凶手在选择目标时有明确的数学逻辑。你们需要一个能理解这个逻辑的人。”

      他顿了顿。

      “那个人只能是我。”

      李昂在旁边忍不住插嘴:“等一下,你一个数学家跑来给我们当顾问?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谢图南转向他,那张苍白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多了一层难以捉摸的东西——像是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因为我比你们更想知道凶手是谁。”

      这句话很轻,却让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的嗡鸣声。

      沈予安一直盯着他。从进门到现在,他一直在观察、分析、推理,试图从这张过度平静的脸上找到破绽。

      没有。

      从头到尾,谢图南的语气、表情、肢体语言都没有发生过变化。他不是在演戏,演不出这种滴水不漏的从容。换句话说——他是真的不怕。

      不害怕死亡,不害怕警察,不害怕谜题本身。

      这让沈予安想起了某些特殊的人群:职业赌徒、死刑犯、或者……一个已经计算过所有可能结局的人。

      沉默了很久。

      最终,沈予安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

      他站起身,从那叠打印纸里抽出那张时间轴,看着最后一格那个名字——谢图南。

      “你跟我来。”

      谢图南站起来,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跟着他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沈予安忽然停下,侧过脸。

      “谢图南。”

      “嗯。”

      “你刚才说到‘推算’。如果你真的能推算这所有的一切,那么有一件事你应该也能推算出来——我为什么会答应帮你。”

      谢图南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看着沈予安的侧脸——那张在走廊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格外冷峻的脸。

      零点几秒的沉默后,他开口了:

      “因为你也想知道答案。”

      “什么答案?”

      “所有的答案。”

      沈予安看了他片刻,转过身,向着电梯走去。

      皮鞋敲击地砖的声音在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像某种古老而沉重的倒计时。

      身后,谢图南跟了上来。

      脚步声一前一后,重叠在一起。

      他们不知道的是——从这一刻起,这两个人的名字,就已经被写进了那道方程里。

      作为倒数第二个解,和最后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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