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对理性》谭山

1、死者 ，

　　凌晨三点十七分，市局刑侦支队的值班室电话响了。

　　沈予安恰好从洗手间回来，顺手接起。

　　“刑侦支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份购物清单：

　　“柳条街沁园小区3栋1102，死者一名。现场很干净，你们会喜欢的。”

　　电话挂断。

　　沈予安盯着话筒看了两秒，转身踢醒在沙发上打盹的搭档李昂。

　　“有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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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分钟后，警车停在沁园小区3栋楼下。

　　这是一个中高档小区，绿化很好，夜风里带着刚修剪过的青草气味。三辆警车没开警灯，静静地泊在单元门两侧，只有楼上的窗户透出刺目的白光——那是先到的技术队开的现场灯。

　　沈予安走进电梯，按了11楼。

　　李昂跟在后头，一边打哈欠一边嘟囔：“大半夜的，什么案子非得现在看？不能等天亮……”

　　“报案人说现场很干净。”沈予安盯着电梯门上自己模糊的倒影，“这种人通常只有两种可能：一是刚看完刑侦剧的闲人，二是——”

　　电梯门开，他走出去。

　　走廊尽头，1102的房门大敞着，白光从里面涌出来，把门口负责警戒的小警察照得脸色惨白。

　　沈予安戴上手套和鞋套，走进去。

　　客厅很大，装修是那种没什么特点的现代简约风。沙发、茶几、电视、落地窗。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和他此刻站的地方是两个世界。

　　死者就在客厅中央。

　　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蓝色睡衣，仰面躺在地板上。姿势很安详，双臂自然地放在身侧，双腿并拢，像是睡着了。

　　唯一不对的，是他的胸口。那里有一个硬币大小的伤口，边缘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灼过。伤口周围没有血，干净得像是假人模型上的道具。

　　沈予安蹲下来，仔细看那个伤口。

　　“法医呢？”

　　“堵在路上了，城西出了个车祸，绕道过来的。”技术队的小吴正在拍照，头也不抬地回答。

　　沈予安点点头，目光从伤口移开，开始扫视整个现场。

　　茶几上放着一杯水，水是满的，没有喝过。沙发靠垫摆放整齐，没有挣扎痕迹。玄关处的鞋柜上放着一个男士公文包，包口敞开，里面是笔记本电脑和一些文件。

　　“身份确认了吗？”

　　李昂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从卧室找到的钱包：“死者张景明，男，四十五岁，本市人。钱包里有身份证、银行卡、还有一张——”

　　他顿住了。

　　沈予安抬头：“还有什么？”

　　李昂把钱包递过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你自己看。”

　　沈予安接过钱包，打开。

　　夹层里有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和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一片海滩上，笑得很开心。中年男人就是张景明，年轻女人二十出头，眉眼和他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女儿。

　　这没什么奇怪。

　　奇怪的是照片背面。

　　那里用黑色签字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工整得像印刷体：

　　“凶手的第一次献祭，献给不可解的方程。”

　　沈予安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然后把照片放回钱包，递给技术队的人。

　　“指纹、笔迹，全要。”

　　他站起身，又看了一眼死者。

　　不可解的方程。

　　这个词组从他脑海里划过，像一颗流星，短暂地照亮了什么，又迅速隐没。

　　他暂时没有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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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上七点，市局会议室。

　　案情分析会已经开了半小时，桌上放着法医的初步报告、技术队的现场勘查记录、以及从死者电脑里调出来的部分资料。

　　法医姓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说话干脆利落：“死者张景明，男，四十五岁，死亡时间初步判断为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死因是心脏骤停，但引起心脏骤停的原因——”

　　她顿了顿，翻了一页报告。

　　“目前无法确定。死者胸口那个焦痕，不是电击伤，不是化学灼伤，不是任何一种我们见过的物理损伤。心肌组织没有坏死，只是……停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李昂举手：“会不会是什么新型的毒物？或者某种生物制剂？”

　　“已经送检了，结果要等。”方法医合上报告，“但我从医二十年，没见过这样的伤口。你们最好有点心理准备——这案子，可能不是常规的路子。”

　　沈予安一直没说话，只是翻着手里那叠从死者电脑里调出来的资料。

　　张景明，四十五岁，本市人，职业是高中数学教师。丧偶，独居，有一个女儿在外地读大学。社会关系简单，无不良嗜好，邻居评价“老实人”、“话不多”、“每天按时上下班”。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高中数学老师。

　　资料的最后几页，是从他电脑里找到的最近浏览记录。沈予安一条条看过去，大部分是正常内容——新闻、购物、数学教学论坛。

　　但有一条，吸引了他的注意。

　　“非欧几何在七维流形上的应用——学术论坛讨论帖”

　　时间是今天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距离死亡时间，不到一小时。

　　沈予安盯着那个标题看了很久，然后抬头：

　　“死者有没有什么特殊爱好？比如……研究高深数学？”

　　负责调查背景的民警愣了一下：“没有吧？就是高中数学老师，教了二十年书，从来没听说过他搞什么研究。”

　　“那他凌晨一点多，看这个干什么？”

　　沈予安把那张打印出来的浏览记录推到桌子中央。

　　所有人都凑过来看。

　　“七维流形？”李昂念出声，一脸茫然，“这是什么？科幻片吗？”

　　没有人能回答他。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一个技术队的年轻警察探进头来：“沈哥，现场那边有发现。你要不要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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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十分钟后，沈予安再次站在张景明的客厅里。

　　这一次，他注意到了一些昨晚忽略的东西。

　　客厅的书架上，除了常见的文学书籍和教学参考书，还有几本很旧的、看起来很久没人翻过的书。技术队的人已经把它们取下来，一本本摊开在茶几上。

　　沈予安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本。

　　封面很素，只有几个字：《纯粹数学的悖论》。作者署名是“谢图南”。

　　出版时间是七年前。

　　他翻开扉页，看见上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给张老师，感谢您带我走进数学的世界。学生会永远记得您。”

　　落款是一个签名，龙飞凤舞，难以辨认。但沈予安盯着那个签名看了很久，总觉得那两个字的轮廓，有些眼熟。

　　“还有这个。”技术队的小吴递过来一个证物袋。

　　里面是一张纸条，是从书架最深处找到的，叠得很小，像是刻意藏起来的。

　　沈予安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和钱包里那张照片背面的字迹一模一样：

　　“第一道方程已解。答案：死亡。接下来，轮到你了，谢图南。”

　　他盯着那个名字。

　　谢图南。

　　和扉页上的签名，是同一个名字。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市局值班室的号码。

　　“沈哥，”电话那头是值班民警的声音，“有人来报案，说是你们正在查的那个案子的相关人。”

　　沈予安皱眉：“谁？”

　　“一个年轻人，说自己叫谢图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