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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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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父拂袖而去,留下海晏一人独站在朱门前怅然。文武百官进了门,井然有序地向着朝堂迈进,人流无声缓慢地在海晏面前晃过。
海晏看着这熟悉的景象,愣了许久才缓过劲儿来,咬咬牙,紧跑几步跟上了队伍。
宣政殿上,赵钰身着金色常服,上绣团龙,以金线勾如意,顶戴乌纱冠。
文武两班官员分从东西两面进来,一拜三叩,纷至两侧。边上有人宣唱一番,这才开始奏事。
海晏许久未上朝,看这些人一个个都板着脸孔,像是肩上压了千斤重担一般,俱是副忧国忧民的样子,甚是好笑。不管是熟悉的,还是陌生的,这些年来,上朝的人的表情都没什么太大变化——在朝堂混得久了,想变化都难。
正这样想着,那百官中有人出列,由通政司引向皇帝面前请旨。
这之后就更加难熬,大大小小的事说了有七八件,每件繁琐复杂不讲,但是奏文开头又臭又长的马屁,就拍得海晏浑身难受。
偷眼看看赵钰,皇帝本人倒是一副挺受用的表情。他左手支在龙椅之上,侧头倾听着老头子摇头晃头朗读奏章。
海晏身上不舒服,站得久了,双腿酸软无力。他忍不住小步子挪了几下,想换着脚支地歇歇,哪知晃这几下,正被刚才在殿外遇到的凶狠言官看见。
那年轻文官拧着剑眉,恶狠狠瞪了海晏几眼。
……这也不行?海晏心中叫苦。大伙不都一样是精忠报国,只不过你们为皇上献策,我为皇上献身而已,方式不同而已,何必要这般为难我?
脑子里胡思乱想,眼睛也不住地乱瞟,正往上一看,对上皇帝那双黑漆漆的幽深双眸。海晏心里一动,慌忙把头又低了下去。
正这时,听旁边有人出列道:“臣有要事启禀。”
那声音沉稳洪亮,在深殿中荡起回音。海晏听着耳熟,侧头一看,正是那位冤家言官。他心中一惊,莫不是这家伙看自己不顺眼,要参上一本?
海晏这心思实属多余,年轻官僚根本没理会这茬,而是讲起了南方的旱灾。
“从五月至今,湖广南部滴水未降,作物收成减半,饥民饿殍遍地,时至入冬,无粮无棉者众,连省城都有不少人家冻饿而死,然而,当地官员不闻不问,灾情一再扩大。据闻已有不少灾民倾家北上乞讨,长久下去,必有动乱。”
赵钰听罢点头:“旱灾一事,朕早有耳闻。不过据禀上的奏章来看,并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年轻人眉头紧蹙:“臣派专人刚刚去过灾区,句句属实。”
皇帝沉默了一阵,又道:“可有开仓赈灾?”
年轻人叩首:“除茶陵知县谭孝方外,无人敢开仓赈灾。还请圣上开恩,拨专款专粮,救万民于水火之中。”
赵钰点头:“陈爱卿所言极是,待朕想想,明日给你个答复。”
那官员还要争着抢话,赵钰使了个眼色,有太监走上前去低头道:“大人请起,时候到了。”
年轻人跪拜礼毕,站起身来退下,满脸却是忿忿不平,路过海晏这边,又皱着眉毛一阵表情狰狞。
海晏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只好低头装看不见。
赵钰却在殿上发了话,说今日早朝就到此结束。话刚说完,皇帝忽然又想起一事,忙一招手:“定远王海晏。”
海晏赶紧出列跪倒:“臣在。”
“海家世代忠义,实乃国之栋梁,朕念你早过婚娶之时,今有明月公主乌日罕,贤淑敦厚,秀外慧中,特赐婚于你为定远王妃,成佳人之美,择吉日成亲。”
“臣谢主隆恩。”
海晏恭恭敬敬闭上眼,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皇帝起身退朝,文武百官恭送他出了门,这才纷纷向外走去。
“恭喜王爷。”
“贺喜王爷。”
这一回,熟悉不熟悉的面孔全都凑了过来,围绕在海晏身边道喜个不停。
海晏一一应着,笑到脸孔发僵,好不容易才抽了空子逃出了人群,躲到殿外的水缸边上休息。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千岁,千岁。”
海晏转过脸去,松了口气,原来是阿德。
“什么事?”
阿德边行礼边道:“皇上让您去趟御书房。”
跟着德公公穿过紫宸门,御书房就设在紫宸的侧殿。
推门进去,赵钰正背着手在窗前逗鸟。
“来了?”赵钰闻声回首,冲着海晏微笑,“不必多礼了,过来坐。”
阿德懂事,很快就退出书房,把雕花木门掩了,给俩人个说话的空间。海晏瞅了瞅那鸟,浑身五彩羽毛,一双黑豆似的眼睛,怪精神的,不知道又是哪儿送上来的贡品。
“喜欢吗?”赵钰拉着他手往里间走去,“喜欢送你。”
海晏赶紧摆手婉拒:“花鸟我都不会养,使不得。”
赵钰笑笑,没说话,在案几后的长椅上落座,顺便把海晏按在了身旁。“陪我看会儿折子。”赵钰说着,松了手,不再跟海晏纠缠,而是聚精会神地批起了奏折。
屋内霎时间安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纸张翻动的声响。海晏开始还正襟危坐装着样子,不一会儿就被困意追逐得受不了,眼皮不停地打架。
“海晏……海晏……”
迷迷怔怔的时候,忽然感到被人轻轻拍着脸颊,海晏一惊,猛地从椅子上弹跳了起来。
“皇上……”海晏低下头,脑中嗡嗡直响。完了,皇帝肩头龙袍上那点水渍,难不成是……他抬袖子擦了擦嘴角,果然还是湿的。
赵钰叹了口气,点指着砚台道:“从前我在这儿看折子,还有人知道给我研墨……”
“臣该死。”海晏倒身要跪,被赵钰伸手揽下。
“算了,你就别在这儿装乖了。”皇帝摆手,“想睡去旁边睡吧,被褥现成的。”
“不了,我给您研墨。”
赵钰上上下下打量他,仿佛没见过这个人一样:“今儿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海王爷也知道伺候人了?”
海晏咧嘴一笑:“海晏也伺候不了您几回了,趁着现在,尽点人臣之礼罢了。”
赵钰听了这话,半天没吭声,待过了许久,才将手中的笔摔在案上,拉过海晏到怀中。
“你这是什么意思?”皇帝皱着眉,抵着海晏的额头,攥紧了他的双手。
这回反倒是海晏脸上有了诧异之色:“皇上,您怎么……”
“什么叫伺候不了我几回?”赵钰强压着火气,咬牙道,“你又要搞什么名堂?五年前一声不吭离了京城,事儿我都给你压下了没办你,这次又要再耍朕一次?”
海晏垂下眼睛,缓缓道:“人是您选的,婚事是您定的,微臣不过是照办而已。”
“你说乌日罕?”赵钰拧着眉头,“你以为朕为什么给你选这个媳妇?”
“……臣不知。”
“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赵钰拽着他衣领,将人硬扯到自己面前,逼视着他道,“我想留你在身边,就只有这一条路。朝中哪个权臣的女儿你能招惹得起?事给你办了,从此你就死了心留在京城,哪儿都别给我去!”
海晏别开视线,刚想扭头,却被赵钰以二指钳住了下巴,硬抬向自己。
“你听懂了吗?说话!”
海晏咬着牙,点了点头。
皇帝的怒气一点点收敛起来,手上的力度也慢慢松了下来。
“混账!”赵钰低骂一声,覆上了海晏的嘴唇。熟悉的触感,却带着冰凉,一贴上去忍不住就动了气,分开那薄唇将舌头也挤进去,拼命地蹂躏。
等再分开的时候,海晏的嘴角已经被亲吻得红肿不堪,赵钰也有点后悔,拿指肚轻抚了几下,看海晏疼得皱眉。
“这也就是你,”赵钰啐道,“你去瞅瞅,还有哪个人敢与朕这样讲话?真是活腻味了。”
海晏不再说话,伸过手勾住赵钰的脖子,把头埋在他肩上。
赵钰也是一怔,这人都不知道多久没跟自己示好,今天不知哪儿根弦搭错了,这般主动。
“你……”被海晏这样一搂,他也没了脾气,反手将人裹在怀里,隔着那碍手的官袍上下摩挲着对方的背脊,“也不是小孩子了,别总这么不懂事。”
“我不想娶妻。”
“……”赵钰摇头,“你总要成亲,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我若是……”
海晏话还没说完,就听见外面小公公高声秉道:“陈文关陈大人求见!”
屋中两人皆是一愣。海晏赶紧从皇帝身上爬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襟,退到桌案后站好。
赵钰翻了翻案几上的奏折,这才咳嗽了一声,道:“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