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银杏 0v0 ...
-
她了解妈妈的。
妈妈可能爱她少了那么一点点,却是一个很称职的母亲。
虽然她只陪伴了她九年,而且这九年在她人生的占比会随着她长大一点点缩减,到哪一天,张绍兰也衰老了,那这个占比会随她本身的死亡而消散。
但是,张绍兰觉得,她就是很了解林杏。
她记得小时候,家里发生争吵时母亲把她护在身下的身影,怀里妈妈的气息;还记得和妈妈一起走路去买菜的路上,妈妈累了,和妈妈相互依靠着坐在公园长椅上的温暖。
妈妈身形瘦小,穿着并不细腻的布料所做成的衣服,张绍兰小时候只小小一个,和妈妈并排坐时,脸颊就会靠在妈妈的袖子上,感受到妈妈细微的体温……
就像,就像她长大后一个人靠在高大而并不粗壮的银杏树,光穿过树梢落下斑驳光点,让她感受到了微笑的阳光的温暖。
但是这样美好的日子也不长,结束在张绍兰五岁的时候。
“你儿媳身子这么弱,还不赶紧要第二个?到时候家里没个儿子有的你急!”
林杏身体不好,也许一次生孕就可以要了但她的生命。但她还是为了一个只是可能会降临的男婴,不断地怀孕,流产……然后她病倒了。
张绍兰心疼妈妈,但是她不知道要怎么做能让妈妈舒服一点,只能自己躲进妈妈冰冷的被窝,想要用自己的体温让妈妈暖和一点。
妈妈越来越少说话,沉默地打扫着家里,再是沉默地躺在床褥里。印象里的妈妈,在这之后和银杏树越来越像,手也越来越瘦弱,皱纹越来越多。
原本,张绍兰还能在房间里陪陪妈妈,林杏什么时候有力气了还会摸摸张绍兰的头,安慰一句,没事兰兰,妈妈不会有事的。
但后来,奶奶来了。
奶奶说时绍兰老是陪着妈妈的原因才生不出男孩,所以奶奶不让绍兰去见妈妈。
后来,对于妈妈的印象在门口遥遥望去时的蜷缩在床上的影子,她想,妈妈一定是冷了。
再后来,张绍兰上小学了,她能见到妈妈的机会越来越少,偶尔见到也是奶奶忙不过来了,她在厨房里帮忙。
奶奶在一旁用菜刀吃力地砍着排骨,妈妈在水槽摘着青菜。
再到哪个周三的放学,回到家奶奶告诉她——
“妈妈不行了,你去和她告个别吧。”张绍兰走到门口,见到了前段时间出去花天酒地,一次都没有见到过的父亲在妈妈旁边坐着大声地打电话,完全不顾及,妈妈是个多么需要安静修养的病人。
张绍兰发誓,她想去厨房找一把最最锋利的刀砍死他——就用那把砍排骨的刀。
她想将那把刀高高地举起,再用力刺进父亲的体内,一次,两次……直到!那个男人的鲜血将冰冷的刀具捂热,残缺的肢体掉落于地!
“兰兰,兰兰……”妈妈的叫声打断了她的恨意,封锁了她狠的快要溢出毒液的心脏。
张绍兰走进林杏身旁,伸手握起妈妈无力的手,茫然地看着她。张绍兰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去处理心中的空洞。
“兰兰,不要难过,妈妈解脱了。”然后,张绍兰看到了妈妈的脸上浮出了笑颜,眼睛笑着眯了起来。
妈妈很少笑的。张绍兰心里想着。
这是妈妈给张绍兰留的最后一句话,也是林杏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句话。
其实张家后来还在张罗着给张福强,也就是张绍兰的父亲找个媳妇,毕竟还没有生出儿子来。
但是张绍兰后来认识了谢予,一个富二代。
别说断子绝孙了,张福强命根子都直接没了。
谢予怕张绍兰不够解气,到时候做出傻事,还让父母直接送了她一套房子,让她少看到点张福强的影子,就能少想点事。
但张绍兰还是恨,恨到整夜整夜睡不着觉,对自己过去的无能为力恨得焦虑到把自己的手指咬出血。
在林杏死后,这恨意如巨浪压倒般涌入了她,她找不到舒缓的方式。
谢予没法子了,只能在给张绍兰生活费的前提下,让她在家里跟着园丁工作。
谢予说:“这样,你赚到的钱全部去买纸元宝,到时候烧给你妈妈在下面花,好不好?”
张绍兰看着谢予的眼睛,这才恍然大悟,其实她只是恨,恨为什么就一定要是妈妈这一生过的这么苦。恨妈妈不够爱她,只留她一个人。
如果下辈子,或者是在下面能过得好一点,妈妈是不是也会多爱她一点。
她接受了谢予的建议,开始在谢予家打工。
这样的生活方式延续至今,除了十四岁后张绍兰到了法定打工年纪到其他地方打工外,没有任何改变。
每个月,张绍兰一拿到工资,就会到墓地把成堆的纸元宝烧给林杏。
………………
而今天的张绍兰带着谢予一起,依旧带着成堆的纸元宝来到墓地。
因为今天是忌日,谢予什么纸扎的城堡啊,手机啊都带了一点。
因为阳光正好,所以即使是在墓地,照得人的身上暖烘烘的。
“你说,人怎么会怕鬼呢。”谢予稍微抬头看了看耀眼的太阳,光线刺眼的让她睁不开眼。
谢予的话没有说完,但是张绍兰明白谢予的意思,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我想她了。”
谢予听完也不说话了,只是从眯着眼睛改到闭着眼睛,感受温暖的阳光和轻柔的风。
张绍兰看着墓碑上刻着的“林杏”两字,沉默地拨弄着燃烧的元宝和纸扎。
两人等纸钱渐渐烧完,张绍兰放松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站直了起来,便听到旁边的谢予说大话。
“阿姨,我会照顾好张绍兰的。”少女的话语中不难听出认真与承诺。
张绍兰白了谢予一眼:“说的你跟我对象似的。”
“兰子,我陪伴你的时间可不一定比你以后的对象少哦。”
“少来——”
“!!!你不是说以后要来我公司做闲工吗,然后我给你开高额工资!!!答应我的事不能做不到!”谢予气得咬牙切齿。
“给别人白发工资你也上赶着。”张绍兰无语地回复道。
“那你小时候就厚脸皮,长大了脸皮怎么还薄了?!”谢予张开双手,做出疑惑的动作挡在张绍兰前面,好像只要张绍兰不回,她就不让绍兰走似的。
“我又没说我不去。”
“!!!”
两个女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神情动作明显比来时要轻松,其中一个少女还在嘀嘀咕咕说什么,你都来给我打工了你对象怎么比得过我。。。。
“我去!!!让你对象也来我公司工作,惹你生气了我就给他穿小鞋!!!”谢予像是想到了什么惊天骇俗的东西然后转头和张绍兰说。
“你能不能想点正常的!”张绍兰实在忍无可忍了才吼了谢予一句。
>v<
“张绍兰,我会陪你很久很久哦。”
“知道了。”
…………………………
第二天周六,谢予照常回学校上课,但是张绍兰多请了一天假,这让谢予有些无聊。
一中对周六课程的安排是高一只用上上午五节课就可以回家,所以按常理来说,学生们会从上午第一节课就开始亢奋,且亢奋程度呈单调递增。
当然,亢奋归亢奋,懈怠程度与亢奋程度同样也成正比。
谢予往常也是如此,但是今天却不同以往。
她困得蜷缩在桌上,借着每个下课十分钟的间隙来做一个个酣畅淋漓的梦。
没有说她上课是清醒着的意思。
按谢予的话来说——就是难道没人觉得在别人睡觉的时候在讲台上大声讲话很不礼貌吗(
上课浅浅小睡,下课深度睡眠,谢予每周六都在制作睡眠千层。
……
又到了上谢予最喜欢的语文课的时间啦。
当语文老师在课上沉浸着讲解着课文,耕耘着一颗颗文学的树苗时,谢予也在下面用头耕耘着桌面这肥沃的土地。
“君子曰:学不可以已……”蔡佳萍讲课的声音停顿了下来。
原本蔡老师连贯的催眠让谢予睡得正香,声音突然消失让她感到有点奇怪,止不住地皱眉。
咋停了,上的也太水了吧。谢予在心里不禁嘀嘀咕咕,然后就感到有人戳了戳她的肩膀。
谁呀,谢予动了动肩。周安安这死丫头上课上得好好的,动她干嘛——
“。。。”
不对!她挣扎地睁开像有胶水粘住的眼睛——
“哦,蔡老师好呀。”谢予睁开眼就看到蔡佳萍表情要笑不笑地看着她,下意识问候了一句。
“你睡得也很好啊看着,这就是你说的要用比数学更认真的态度学习语文吗?态度呢!”蔡老师没好气地用书敲了敲谢予的桌面。
补豪!语文老师听我狡辩!
谢予努力想把脑中的水倒出来再找个理由敷衍一下蔡老师。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方响起:“报告老师,我可以作证!谢予数学课一秒钟都没有醒来过!”
谁啊?哦,是楚城这死货。
这死货不好好睡觉在这叫什么!!!
该死,这种东西不能这么对比的吧!!!
谢予在脑中大喊,但现实中只能唯唯诺诺地站了起来,心虚地悄咪咪看着蔡佳萍。
其他昏睡的人听到楚城的话都清醒了,全班一下爆发出了哄笑声。
哄笑声把同样半醒不醒的顾时理也吵醒了,他因为昨晚熬夜把周末的作业给写完了,所以今天也困如喝了安眠药冷萃一样。
蔡佳萍深呼了一口气,张口说道:“觉得困的自觉到教室后面站好,再抓到就罚抄了——”
一秒钟,连带着谢予,一半个班的人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了后面站好。
一中的教室后面有一排柜子,所以靠着站并不会特别累,自习课的时候也会有想要讨论或者聊天的人悄咪咪站到后面去。
所以后面柜子的位置并非不受欢迎,如非周六,三班犯困的人都会自觉站到后面去。
好了,这下热闹了。
教室后面乌泱泱站了一排人,教室里也从安静如鸡恢复到了甚至比往常周六还要吵闹的环境。
"过去点,我没位置了……"“快来快来和我站一起……”“我靠别挤我了……”
嬉皮笑脸的一群人看着就让蔡佳萍头大,但她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摆了摆手手让学生们安静下来便继续上课了。
顾时理不知不觉中就站到了谢予旁边,因为旁边同学的推搡,顾时理还挤到了谢予。
“抱歉。”顾时理撞倒后就立刻转过头去,结果看到谢予昏昏沉沉的,被他一撞就往另一边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