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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不速之客
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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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小沅在晨光中醒来时,手指还无意识地攥着口袋里的黄纸。他坐起身,看着窗外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昨晚的一切像一场褪色的噩梦。但名片冰冷的触感和黄纸上朱砂纹路的微光,都在提醒他那不是梦。他盯着天花板发了十分钟呆,然后起身,从抽屉里翻出最后一点现金。修手机,然后去梧桐街47号——这个决定在他心里慢慢成形。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那双能看见另一个世界的眼睛,已经无法再假装看不见了。
上午十点,手机维修店的老板把修好的手机递还给他,屏幕上那道裂痕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全新的玻璃。洛小沅付了三百块钱,指尖划过光滑的屏幕表面,开机画面亮起的瞬间,他莫名松了口气。至少,这个世界的一部分还是正常的。
他打开地图软件,输入“梧桐街47号”。定位显示在老城区,距离这里需要转两趟公交车。洛小沅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了导航按钮。
公交车穿过繁华的商业区,驶入一片灰扑扑的老街。梧桐街两旁的法国梧桐枝叶繁茂,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在青石板路上,斑驳的光影随着微风轻轻晃动。这里的建筑大多是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老房子,外墙斑驳,晾衣绳横跨在巷子之间,挂着五颜六色的衣物。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煤球味和饭菜香,偶尔有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地唱着戏曲。
47号的门面比洛小沅想象中还要不起眼。
那是一间临街的铺子,门脸窄小,深褐色的木门紧闭着,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匾,上面用繁体字写着“民俗文化研究所”七个字。牌匾边缘的漆皮已经剥落,露出底下发黑的木质。橱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灰,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堆放着一些旧书、陶罐和看不清具体模样的民俗器物,光线昏暗,像一座被时间遗忘的陈列室。
洛小沅站在门口,心跳莫名加快。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呻吟,一股混合着旧书、檀香和某种草药的气息扑面而来。店内光线比外面更暗,需要几秒钟眼睛才能适应。洛小沅眨了眨眼,看清了室内的陈设——
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深色木质书架,密密麻麻地塞满了线装书、古籍和档案盒。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桌上堆着摊开的卷宗、放大镜和几支毛笔。墙角立着几个玻璃展柜,里面陈列着一些民俗器物:绣着奇怪纹样的布偶、锈迹斑斑的铜钱串、造型诡异的木雕面具。最深处有一扇紧闭的侧门,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符纸,符纸上的朱砂纹路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弱的红光。
而就在那张红木书桌旁,两个人正在交谈。
一个是昨晚见过的黑衣男子——陆景珩。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中式立领衬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正低头看着桌上摊开的一本古籍,侧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宇间那股冷峻的气质没有丝毫改变。
另一个是位白发老者,约莫七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藏青色中山装,戴着一副老花镜,面容慈祥,但眼神异常清明。他手里拿着一支毛笔,正在一张宣纸上写着什么,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门开的声响让两人同时抬起头。
陆景珩的目光落在洛小沅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会来。他合上手中的古籍,直起身,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来了。”
洛小沅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原本准备了一肚子问题,此刻却全都堵在喉咙里。
白发老者放下毛笔,摘下老花镜,笑眯眯地打量着他:“这位就是昨晚沈园那位小友?”
“是。”陆景珩简短地回答,然后转向洛小沅,“这位是秦老,民俗文化研究所的负责人。”
秦老站起身,走到洛小沅面前,伸出手:“洛小沅是吧?我听景珩提过你。昨晚的事,受惊了。”
洛小沅机械地握住那只布满皱纹却温暖的手:“秦老好……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名片上有指纹。”陆景珩走到书桌旁,拿起一个紫砂茶壶,往三个茶杯里倒茶。茶汤呈琥珀色,热气袅袅升起,带着一股清雅的兰花香。“我昨晚离开后,查了你的直播账号和身份信息。十九岁,江城大学民俗学专业辍学,目前独居在城西城中村,靠打零工和偶尔的探灵直播维持生计。”
洛小沅的后背瞬间绷紧。
“别紧张。”秦老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我们不是要调查你。只是……昨晚那种情况,我们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陆景珩将一杯茶推到洛小沅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在书桌后的太师椅上坐下。他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洛小沅脸上:“你能看见镜子里那个女人,对吧?”
洛小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是模糊的影子,也不是一闪而过的错觉。”陆景珩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能清晰地看见她的衣着、面容、动作,甚至能分辨出她穿的是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挽成发髻,右手在对你招手。”
洛小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你怎么……”
“因为普通人看不见。”陆景珩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磕碰声,“昨晚的直播录像我调取了。在画面里,那面镜子所在的位置只有一片雪花。弹幕里没有一个人提到那个旗袍女人。只有你,在镜头对准镜子时,表情出现了明显的变化——瞳孔收缩,呼吸急促,握自拍杆的手在抖。”
秦老在洛小沅对面坐下,温和地补充:“孩子,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洛小沅沉默了几秒,低声说:“阴阳眼。”
“不止。”陆景珩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昨晚洛小沅见过的那种黄纸符箓,整齐地叠放着。“普通的阴阳眼,只能看见模糊的灵体轮廓,或者在某些特定条件下才能短暂看见。但你的能力……很清晰,很稳定,甚至能在灵体主动隐藏的情况下依然看见。”
他抽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昨晚我用的镇灵符,只能暂时压制镜灵。正常情况下,被镇压的灵体会陷入沉睡,阴煞之气会收敛。但根据我的观察,那面镜子里的阴煞之气在符箓生效后,依然在缓慢地向外渗透——虽然很微弱,但确实存在。”
陆景珩抬起眼睛,直视着洛小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洛小沅摇了摇头。
“意味着那面镜子,或者说镜灵,被人动过手脚。”秦老接过话头,语气变得严肃,“沈园是百年古宅,阴气重,有灵体残留不奇怪。但那个镜灵的怨念强度、阴煞之气的浓度,都远超正常情况。而且……”
他走到书架旁,抽出一本厚厚的线装书,翻到某一页,递给洛小沅。
书页上是一幅手绘的插图,画的是一面古铜镜,镜框上雕刻着复杂的纹路。旁边用繁体小字标注着:“镇阴镜,清末法器,用以镇压凶煞,镜面可映照阴魂,镜背刻有聚阴阵纹。”
洛小沅盯着那幅图,忽然想起昨晚镜框上那些他以为是装饰的花纹。
“这面镜子原本是镇阴的法器。”陆景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但有人改动了镜背的阵纹,把‘镇阴’变成了‘聚阴’。镜灵在聚阴阵的滋养下,怨念会不断增长,攻击性会越来越强。昨晚如果不是我恰好路过,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洛小沅的后颈泛起一阵寒意。
“有人……故意布置的?”
“对。”陆景珩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望向窗外梧桐树摇曳的枝叶,“而且不止沈园一处。最近三个月,江城发生了七起类似的‘民俗怪谈’事件——剪纸招魂、阴童游戏、古宅镜灵……每一起事件背后,都有法器被改动、阵纹被篡改的痕迹。有人在刻意收集阴煞之气,制造恐慌。”
秦老叹了口气:“我们追查了很久,但对方很狡猾,每次都是利用民俗传说做掩护,事后抹除所有痕迹。直到昨晚……”
“直到昨晚,我遇到了你。”陆景珩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在洛小沅身上,“一个拥有清晰阴阳眼,而且极易吸引灵异事件的特殊体质者。”
洛小沅握紧了茶杯,温热的瓷壁烫着他的掌心。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不是偶然卷入沈园事件的。”陆景珩走回书桌旁,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的体质,就像一块磁铁,会主动吸引那些‘不干净’的东西。而对方——我们暂时称之为‘炼阴宗’——正在利用你这种体质,作为他们布局的‘引子’。”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和远处小贩的叫卖声。
洛小沅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起从小到大那些莫名其妙的“好运”和随之而来的诡异遭遇,想起奶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说的那句“福祸相依”,想起昨晚镜中女人招手时,直播间暴涨的打赏和人气。
“招财体质。”他喃喃道。
陆景珩的眉毛微微挑起:“你知道?”
“我奶奶说的。”洛小沅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晃动的茶汤,“她说我天生招财,但财来的时候,总会伴随着一些……不好的东西。小时候我不懂,后来才发现,每次捡到钱或者中个小奖,那几天总会看见更多‘那些东西’,或者遇到怪事。”
秦老和陆景珩对视了一眼。
“招财体质……”秦老沉吟着,“这种体质确实存在,但极其罕见。古籍记载,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对‘气运’、‘能量节点’有天然的亲和力,容易触碰因果,吸引缘法——无论是善缘还是孽缘。在玄学圈子里,这种体质的人要么被各大门派争抢,要么……被邪道盯上,作为炼制某些邪门法器的‘材料’。”
最后两个字让洛小沅打了个寒颤。
“材料?”
“比如,以你的身体为容器,抽取气运和生命力,炼制成‘聚财阵’的核心。”陆景珩的声音很冷,“或者,用你的魂魄作为引子,打开某个阴煞之地的封印。方法很多,但结果都一样——你会死,而且死得很惨。”
洛小沅的脸色白了白。
“所以……”他抬起头,看向陆景珩,“你昨晚救我,是因为……”
“因为你是受害者,也是线索。”陆景珩直起身,重新端起茶杯,“炼阴宗在利用你布局,那么反过来,你也可以成为我们找到他们的突破口。你的阴阳眼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你的招财体质会主动吸引灵异事件——这两者结合,在追查这类案件时,是无可替代的优势。”
秦老温和地笑了笑:“当然,我们不会强迫你。你可以选择离开,继续过你的生活。但你要明白,以你的体质,就算躲过了沈园,也会有下一个‘李园’、‘王园’。炼阴宗既然盯上了你,就不会轻易放手。”
洛小沅沉默了。
他想起昨晚镜中女人苍白的面容,想起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陆景珩燃烧的符纸和那句“三天后我会来处理”。如果昨晚陆景珩没有出现,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一具冰冷的尸体?还是像那个传闻中疯掉的主播一样,在精神病院里喃喃自语?
还有那些打赏……两千三百块钱。足够修手机,够交一半房租。但这是用命换来的。
“如果我跟着你们……”洛小沅的声音有些干涩,“需要做什么?”
“暂时做我的搭档。”陆景珩放下茶杯,“民俗文化研究所对外是研究机构,实际上,我们会接收一些……特殊的案件委托。你的阴阳眼和体质,可以在调查中提供关键信息。作为交换,我会教你一些基础的玄门知识,让你有自保的能力。同时,我们也会保护你,避免炼阴宗再次对你下手。”
秦老补充道:“我们会给你一个‘特别顾问助理’的身份,每个月有基本津贴,案件解决后还有额外奖金。虽然不多,但至少比你打零工稳定。”
洛小沅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
津贴。奖金。稳定的收入。
还有……自保的能力。
他抬起头,看向陆景珩。这个男人依然面无表情,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欺骗,只有一种冷静的、实事求是的审视。就像昨晚,他救下自己后,没有索要报酬,没有追问隐私,只是留下名片,说“三天后我会来处理”。
“我……”洛小沅刚开口。
“砰!”
研究所的木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
三个人同时转头。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妇女,约莫五十来岁,头发凌乱,眼眶通红,身上的碎花衬衫皱巴巴的,脚上的塑料凉鞋沾满了泥点。她扶着门框,大口喘着气,目光在室内慌乱地扫视,最后落在秦老身上。
“秦教授!秦教授救命啊!”妇女冲进来,扑到书桌前,声音带着哭腔,“我女儿……我女儿出事了!”
秦老连忙起身扶住她:“王阿姨?慢慢说,怎么回事?”
王阿姨抓住秦老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小雅……我女儿小雅,昨晚坐末班公交车回家,到现在都没回来!我打她电话,一开始没人接,后来……后来接通了,但里面传来的声音……”
她浑身发抖,眼泪滚落下来。
“什么声音?”陆景珩沉声问。
王阿姨抬起头,看向陆景珩,又看了看旁边的洛小沅,嘴唇哆嗦着:“是……是小雅的声音,但又不像是她……她在笑,一直在笑,然后……然后说……”
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挤出那句话:
“她说……‘下一站,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