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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伞雨 山雨共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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稻荷镇的雨,总是来得轻柔又绵长。
前一日还是晴空万里,第二日天刚亮,窗外就飘起了濛濛细雨。细密的雨丝斜斜织着,将远山、青瓦、柿林都笼在一片朦胧里,天地间只剩一片安静的白。
江越泽醒时,屋里还很暗。
他躺在床上,静静听着窗外的声响。雨点敲在青瓦上,又落在层层叠叠的柿叶间,淅淅沥沥,轻缓绵长,不吵不闹,反倒像一双手,轻轻抚平了心底所有褶皱,让人无端觉得安稳。
他起身推开窗,微凉的湿气扑面而来。
远处的柿林在雨雾中影影绰绰,枝叶被洗得发亮,青黄的柿子垂在枝头,更显温润。风裹着雨丝飘进来,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深吸一口,连肺腑都觉得清爽。
“下雨了,今天别往外跑了。”
赵奶奶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带着慈祥的叮嘱,“粥在锅里温着,你慢慢吃,雨天路滑,小心摔着。”
“知道了,谢谢奶奶。”江越泽应了一声。
下楼时,桌上依旧摆着温热的白粥、小菜和馒头。雨敲着窗,屋里暖黄的灯光静静亮着,简单的饭菜,却让人觉得格外踏实。
吃过早饭,江越泽拿了本书,坐在窗边的小桌旁。可翻了几页,目光却总不自觉飘向窗外的柿林方向。
他想起林慕安。
想起那个眉眼清冷、沉默寡言的人。这样的雨天,他会在柿林里吗?柿树怕涝,他会不会在林子里忙着排水、整理枝叶?
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犹豫片刻,江越泽找了把旧伞,推门走了出去。
雨不大,伞沿垂落细细的水线。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湿,泛着温润的光,路边的草叶挂满水珠,轻轻一碰就滚落一地。空气湿润得像能拧出水,每一步都走得安静又轻柔。
他没直接往柿林深处去,只沿着边缘慢慢走。雨雾里,柿树的枝叶层层叠叠,叶子被洗得翠绿,偶尔有被打落的枯叶,浮在水洼里,随波轻轻晃。
走着走着,他忽然看见前方树下,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是林慕安。
他没打伞,只穿了一件白色雨衣,帽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正蹲在一棵柿树旁,轻轻挖开根部的泥土,疏通积水。裤脚和鞋子早已湿透,沾着泥点,却丝毫不在意,动作专注又认真。
江越泽站在不远处,静静看了片刻。
雨丝落在伞上,沙沙作响。他看着林慕安沉默地忙碌,从一棵树走到另一棵树,检查枝叶,扶正被风吹歪的枝条,动作熟练又细致。明明是清冷的人,对待这些树,却有着旁人看不见的耐心与温柔。
江越泽轻轻走过去。
脚步声落在湿软的泥土上,很轻。
林慕安似是察觉到什么,停下动作,缓缓抬头。
帽子下的眉眼依旧清淡,看见江越泽时,眼神没有太大波澜,只是微微顿了顿,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手里的活。
“雨这么大,你怎么不躲躲?”江越泽先开口,声音很轻,怕惊扰了这雨天的安静。
林慕安手上的动作没停,低沉的声音透过雨雾传来,带着一点哑:“树不能等。”
简单四个字,却让江越泽心头微暖。
他说的是树,不是自己。仿佛自己淋不淋雨、湿不湿,都无关紧要,只要这些柿树安好,就够了。
江越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走上前,将手里的伞往林慕安那边倾了倾。伞不大,遮住了他头顶的雨,自己半边肩膀却露在外面,很快被打湿。
林慕安察觉到头顶的雨停了,抬头看了一眼。
视线落在江越泽微湿的肩膀上,眉头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不用。”他低声说,想往旁边让。
“我撑着也是撑着。”江越泽固执地举着伞,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你忙你的,我等一会儿就好。”
林慕安看了他两秒,没再推辞,只是动作更快了些。
雨还在下,沙沙地打在伞面与枝叶上。一人蹲着忙碌,一人静静站着撑伞,谁都没有说话,可空气里却没有一丝尴尬,只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过了一会儿,林慕安终于忙完手边的活,站起身。
他摘下雨衣的帽子,发梢沾着水珠,脸颊被雨水浸得微凉,眼神却比平日里柔和了几分。
“你可以回去了。”他说。
江越泽却没动,目光落在他湿透的袖口与鞋上,轻声道:“你身上都湿了,会着凉的。要不回去?”
话说出口,他自己先微微绷紧了心神,
生怕这份突如其来的好意,在对方眼里显得太过唐突。
林慕安沉默了几秒,看着江越泽眼底真诚的关切,又看了看依旧没有停意的雨,轻轻点了下头:“好。”
简单一个字,让江越泽心里松了口气,又悄悄泛起一点甜。
两人共撑一把伞,慢慢往小院走。
伞不大,两人靠得很近。肩膀偶尔相碰,都有些不自然地避开,却又因为伞的距离,不得不靠近。雨丝从侧面飘来,湿了彼此的衣角,却没人在意。
一路上依旧话少。
林慕安走得稳,江越泽走得慢,脚步轻轻,踩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细小的水花。
回到小院,赵奶奶看见两人一起进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也不多问,只麻利地拿了干毛巾:“快擦擦,别感冒了。”
林慕安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江越泽给他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暖暖身子。”
林慕安接过,指尖碰到温热的杯壁,微微一顿,低声说了句:“谢谢。”
这是江越泽第一次,从他嘴里听到除了短句之外的、完整的客气话。
他坐在桌边,捧着热水,小口喝着。平日里清冷的人,此刻穿着宽松的干衣服,头发微湿,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和。
江越泽坐在他对面,看着窗外的雨,轻声开口:“以前在城里,我最讨厌下雨。”
“嗯?”林慕安抬眼看他。
“一下雨,就心烦。”江越泽笑了笑,语气轻淡,“赶稿子、天阴沉沉的,人也跟着压抑。可到了这里,下雨反倒觉得……很安心。”
林慕安静静听着,没打断。
“好像什么都不用急,什么都不用赶。”江越泽望着雨雾中的柿林,声音很柔,“就看着雨落下来,听着声音,心里就很静。”
林慕安沉默片刻,低声说:“这里慢。”
“是。”江越泽点头,“所以我才逃来了。”
他没说自己逃的是压力、是疲惫、是无人理解的孤独,可林慕安好像听懂了。
那双清淡的眼睛里,没有好奇,没有追问,只有一种安静的理解,像这山、这雨、这柿林一样,包容着他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雨丝,最后慢慢停了。
阳光透过云层,轻轻洒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枝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空气中弥漫着雨后特有的清新,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又明亮。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窗外未干的雨珠,顺着檐角轻轻滴落。
赵奶奶擦着手从里屋走出来,看见两人,眉眼一弯,顺口问了句:“你们俩,之前就认识呀?”
林慕安几乎是下意识地抢先开口,声音轻淡,却清晰得很:“不认识。”
三个字,干脆,利落,像在刻意划开一段距离。
他说完便微微垂着眼,不去看身旁人的神色,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他也说不清自己在躲什么,或许是不习惯被人戳破那点微妙的靠近,或许是怕一旦承认了什么,连这份小心翼翼的温柔,都会变得不自在。
可他没看见,在他说出“不认识”的那一刻,江越泽眼底的光,轻轻暗了一瞬。
那点暗,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地落了下去。
原本浅淡柔和的目光,像是被一层薄霜轻轻覆上,温度一点点收了回去。他没反驳,没解释,也没看林慕安,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旁人看不出什么,只当他本就清冷寡言。
只有江越泽自己知道,心口那一点刚刚暖起来的地方,像是被微凉的雨丝轻轻打了一下,不疼,却闷,闷得有些发涩。
他记得共一把伞时彼此靠近的温度,记得对方眼底真切的关切。
可原来,在对方心里,他们依旧是——不认识。
他轻轻抬了抬眼,目光落在林慕安脸上,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淡“嗯”了一声,没再多说一个字。
那声应答轻得像风,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不认识。
也好。
江越泽垂下眼,将那点一闪而过的失落,轻轻掩进眼底深处,再抬眼时,又恢复了那副清冷平静的模样,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情绪,从未出现过。
赵奶奶只当是两个年轻人还生疏,笑着打了个圆场,转身去厨房收拾碗筷。
屋里一下子静得只剩下呼吸声。林慕安心口微微发紧,却不敢抬头。
江越泽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犹豫了许久,才哑声开口:
“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顿了顿,他声音更轻,带着藏不住的委屈与思念,“我很想你。”
林慕安整个人猛地一僵,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酸麻与疼意瞬间席卷全身。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过往、思念、委屈与不甘,在这一刻全数翻涌上来,堵得他胸口发闷,眼眶微微发烫。
他想说不好,一点都不好,想说我也想你,可话到嘴边,却只化作一片颤抖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