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欲炤旻

57、长生秘闻现

　　鹤清霜记得有一次来，孟思言是从书房暗门里出来的。过去那么久，他始终没打探过暗门里到底有什么，只是如今处境，他真不可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马虎行事。

　　回想着那次孟思言出现的大概位置，鹤清霜缓缓前进摸索。这是他头一次像贼一样潜进孟思言书房，自然也是才发现这屋子夜里黑得不像话，窗外的月亮明明那么皎洁明亮，却总也照不进屋子，整间书房灰蒙蒙的。

　　借着窗外模糊的月光，鹤清霜细细观察书柜上的玉石器物，企图找出机关暗道。不过孟思言何其谨慎，要真让鹤清霜这样就找出来，那他这个家主做的可有些失败了。

　　尽数检查完不见玄妙，鹤清霜叹出口气，正当他把注意打到书桌上时，门外传来一阵平缓的脚步声。

　　糟糕！孟思言回来了！

　　鹤清霜左右环顾，先关上窗户伪装从没人进来过的痕迹，随即收敛妖气藏到屏风后。退到屏风之处时，他觉得好像踩到了什么东西，有点硌脚。不过书房里边太黑，孟思言又即将进门，他没来得及细细打量那东西。

　　孟思言推门后没有第一时间进来，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屋外有烛光洒下，他细长的影子好似锁链，将房间唯一出口堵死。随着他一点一点合上门，光亮淡去，屋内恢复黑暗。

　　哒哒……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屏风前。

　　只要再往前走几步……

　　鹤清霜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出。便在他备受煎熬按耐不住想现身的时候，脚步声又渐渐走远。

　　孟思言点上蜡烛四下环顾屋子，缓步走到窗边捻指擦拭窗台。因为背对着屏风，鹤清霜不知道孟思言此刻是什么表情，他只看见孟思言推窗吹了会儿凉风，然后才走到书桌那处坐下。

　　屋子亮堂起来，鹤清霜这下能看清屋子里的东西了。但当看见地面那个硌他脚的东西之后，他登时如坠冰窟，被深不见底的惶恐笼罩，四肢冰冷止不住发颤。

　　那东西他下午才见过，还是在鹤念慈手上见过——那支短笛！

　　鹤念慈的东西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

　　一时间，鹤清霜把自己来这里的目的忘了个干净。他也很想迫使自己冷静思考，可这！怎么能做到！

　　鹤念慈此前来安定门从不与人闲话。用她的话说便是没这个必要，她又不像鹤清霜一样常与人打交道，没理由和那些修士凑近乎。若放在从前，孟思言没有表露可疑迹象的时候鹤清霜也就算了，并不会有意见，可如今出了这么些事，孟思言是否清明尤为可知。

　　这种情况下鹤念慈与他在一块，怎能不令人担忧！

　　鹤清霜正欲现身当面质问，再抬眼时，分秒前还坐在书桌前的孟思言不见了！再往后一看，书柜那处的暗门还没来得及合，露出后边黝黑深长的台阶。

　　鹤清霜忙捡起笛子闪身跟进密道。密道后方的台阶是向下延伸的，往下看不近不远的地方唯有一个亮光处，想来孟思言只会在那里。鹤清霜奔走而下，进到亮光处没见到孟思言，先被眼前的怪异景象的惊呆了。

　　这处地方异常宽广，一眼看过去，无数多的桌子、炉鼎、无数多的瓶瓶罐罐，有很大一股恶心粘腻的味道，像是身躯血肉腥臭混合着奇怪药剂的味道……难以言说。刚冲进来冷不丁吸入一口，鹤清霜被呛得胃里倒酸水，他掀开其中一个瓦罐的盖子，看见泡在绿色液体里边的蛇胆，反胃感更甚。他像是突然领悟到什么一般，一口气把这一列的罐子都掀了个干净。

　　前几个罐子无一例外里边都有些渗人的部位，但最后一个罐子里没有，也没有液体，只有一根沾血的黑白色羽毛。

　　鹤清霜拿起来，上边尚存一丝微弱妖力。感受到熟悉妖力的时候，他面色大变，发了疯一般往外边跑，嘴里还喃喃念着，“阿姐。阿姐。”

　　鹤清霜方才下来的时候暗门早都关闭了，可现下……层层阶梯之上，黝黑的环境中，还有书房传出的亮光……

　　这场景十分诡异。但鹤清霜彼时大脑一片空白，门为什么还开着他一没有注意，二也没有心思再去思考，他现在只想快些出去，确认鹤念慈在后山小屋。

　　因此透过这段漆黑的阶梯看见最上方的光点时，鹤清霜一股脑奔了出去。他的心因为后怕剧烈跳动着，也被那股怪味熏得意识迷离，他回到书房还没缓过神看清面前环境，先听到孟思言的声音，“鹤清霜。都这么晚了，你来干什么？”

　　鹤清霜现在简直恨不得把孟思言那张假笑的脸撕碎，他揪住孟思言衣领，力气渐重，近乎把人提到半空，“我阿姐呢！你把她怎么样了！告诉我她现在在哪儿？！”

　　“你阿姐在哪儿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没看住她？”

　　“孟思言！！”鹤清霜一把将孟思言的头按在书柜上，没收住力道砸出咚的一声响，孟思言额角也隐隐有血迹渗出，“不要跟我兜圈子。我会杀了你。”

　　“杀了我？那你动手啊。”

　　鹤清霜已经快急疯了，忍不住又把孟思言的头砸了一下，“我问你我阿姐在哪儿！！为什么她的笛子会在你书房！”

　　“你那么聪明，心里面早该有答案了吧？”孟思言气定神闲开口，就好像现下被按住，生命受到威胁的人不是他一样。

　　那根羽毛。瓦罐里的羽毛。

　　鹤清霜使劲摇头，好似这样做就能把这个可怕的猜想甩出脑海，“不可能！！不可能！！她在哪儿。”

　　说完，鹤清霜一剑钉在书柜上，剑刃擦着孟思言耳尖而过，血珠落下，“我问你她在哪儿！！”

　　“她就在这儿，你方才不是也见过她了吗？”孟思言轻笑了一声，泰然答：“鹤清霜，我时间紧迫，就不陪你玩这种无趣的你问我答了。你，和你姐姐真不愧是一家人，都这么好骗。你以为你进我书房的时候我不知道？我有无数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你做了什么，去了哪里，在想什么，你以为我通通都不知道？”

　　书房有许多孟思言的亲笔书画，鹤清霜偏头的时候，看见了与元续头顶的符篆相似的文字笔触，他的声音听上去既痛苦又无力，“原来真的是你。赵家大家长是受你的指示！才会做出那些事！”

　　霜刃已经横在颈间，鹤清霜只需要轻微挥手，孟思言就会血溅当场。眼前人的眉眼一如当年，可现下，鹤清霜再看向这对自己看了数年的眼睛，竟然只觉得陌生。酒馆相逢时的承诺誓言犹在耳畔，可为何那么遥远，远到他碰不着。

　　到最后，鹤清霜也只能苍白问出一句，“你为什么……”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罔顾安定门初衷。为什么肆意屠戮妖精。

　　种种种种，鹤清霜其实也没有问出口。他与孟思言，说到底，哪里有很熟悉呢？他不知道孟思言的过往，不知道孟思言的出身……他什么都不知道，孟思言也从来没跟他提起过。

　　但为什么他会有一种，两个人曾无话不谈，理想相契的感觉呢……

　　如果一开始的相遇是假的，那以此作为基础的相识、相交，是不是也如浪花泡沫般脆弱。

　　他竟然为这样一个人效力了这么久吗。那他的手上，是不是也沾了无辜妖精的血……那他这么些年，到底都在做什么啊？

　　还有鹤念慈。羽毛出现的刹那，他什么都明白，只是不愿承认。

　　鹤清霜心痛难耐，回想着过往，他竟是苦涩笑了一声，不过笑着笑着，他喉间凝噎，发不出一点声音，眼泪落下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从未觉得如此疲惫，心上好似压了块重达千斤的石头，压得他几近喘不过气，那些郁闷苦涩也说不出，全堵在心间，堵得他疼痛难忍。

　　他将霜刃抵在孟思言脖颈间，“我最后问你一遍，阿姐在哪里。”

　　孟思言狞笑着，额角的血顺着脸颊一直滑到他脖颈处，这让他看上去像个十恶不赦的恶鬼，“你现在去其他几层看看，应该还能找见点剩下的部分。”

　　“孟思言！我杀了你！！我要……啊啊啊啊啊啊！！”

　　鹤清霜刚举起剑，这充满愤恨恶意的声音便成了被凄厉的惨叫。与平常不同，鹤清霜声嘶力竭，将心里纠缠的诸多苦厄连同疼痛一道喊出来了，好似这样就能有所缓解……心口处的疼比第一次要痛上千百倍，他剑都拿不稳，瞬时痛得跪坐在地缩成一团，哪怕这样，他还是想伸手够霜刃。

　　孟思言踩住他的手，神色冷冷，“鹤清霜。我只要你身上一点东西，事成之后，我也许会放过你也说不准。”

　　说完，孟思言扔出一张符，那符篆轻飘飘落地，刚触及霜刃剑身，霜刃便停止异动，躺在地上跟普通剑没什么区别。

　　“孟思言！！你今日不杀我，来日我经历的种种，一定加倍奉还。我不会放过你的，我一定会杀了你！”

　　“狠话不急着说。既然都撕破脸皮了，那我也不妨告诉你——你没有这个机会了。倘若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我们……”孟思言说到一半止住话头，他摇头笑笑，两张符登时自他袖中飞出穿透鹤清霜手臂，一时间鲜血直流，鹤清霜的手软趴趴贴在身侧，像是被抽去骨头一样。

　　孟思言：“鹤清霜。世间纷乱，下次该长点心了。”

　　谈话间，书房木门冷不丁被人一掌拍开，“轰隆”一声，木头上有了不少裂缝，这扇门差点被拍碎。

　　孟思言向外看了一眼，“我以为你会再多睡些时间，竟然醒这么早。”

　　桓羽气息急促，唇色苍白，他还穿着今日查案的那身的衣服，就是不知道在哪儿沾了那么多灰。光看露在外边的皮肤，似没有大伤。

　　看见他安然无恙出现，鹤清霜本来痛到麻木的心终于感受到一丝松懈。

　　“孟思言，你这是何意？”

　　剑尖相指，孟思言依旧不露惊慌之色，淡淡开口，“不必讲那么多闲话。我知道你来是为什么，不过很可惜，你带不走……”

　　“是吗？”

　　一句不轻不重的问句过后，桓羽握剑的手因为太用力开始泛白，孟思言话还没说完，他的剑已经横在孟思言颈间割出一条血痕。末了，他收了剑，从怀中摸出一张符贴在孟思言身上。

　　眼见孟思言动弹不得，桓羽越过他抱起缩在地上痛到将近晕厥的鹤清霜。距木门仅几步距离的时候，孟思言摇摇头，轻声叹气。

　　“小羽。你在桓家那么多年，难道没有觉得鹤清霜的病症很眼熟吗？”

　　闻言，桓羽蓦地停下脚步，看向怀里捂着心口嘴唇都快咬破还不出声的鹤清霜，心中登时涌起一股不安，他探开鹤清霜衣襟，果然瞧见鹤清霜胸口处的皮肤是淡淡的绿色，不像常人一般是血红色。

　　桓羽转过身子，怒道：“你给他下了青苍？！”

　　孟思言揭下身上的符，任由血液流进眼睛，他道：“青苍可是你家的秘法，我如何能学会？”

　　这番对话自然也落入鹤清霜耳中。他看着还抱着自己的桓羽，又想到桓炀的脸，突然一阵头晕目眩……

　　桓家。桓家。

　　再睁眼时，他连看桓羽的目光都有几分怨恨。不过也只有片刻，他很快将这份情绪压在心底深处，桓羽待他的好，他是知道的。他反复在心中安慰自己——不能把桓炀的错归到桓羽头上。对。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眼见桓羽没有继续动作走出屋子，孟思言接着道：“小羽。我敬重你爹，自然也不会对你动手。就像今日，哪怕我知道半山屋子是你毁的，我也没有对你下杀手。你现在走，我自然也不拦你，还会亲手解开结界让你们出去。只是你要想清楚了，青苍无人可解，如今也只有我能让鹤清霜好受些。你带他走，他这一辈子都会痛不欲生，哪天妖力枯竭而亡。这是你期望的吗？”

　　鹤清霜轻轻抓了抓桓羽的衣衫，声音苍白无力，“子野。我不想留在这里。我宁愿痛不欲生。”

　　桓羽眼神闪烁，眉毛拧成一团，苍白的唇微不可见颤抖着。

　　孟思言继续淡声道：“我知道你喜欢他，放不下他，想让他活着。我向你承诺，我不仅会时时压制他的青苍，还会留他一命。你如果放他走，鹤群居无定所，他一旦回去，你今生还能再见到他吗？有青苍存在，你觉得他对你，还会剩下多少温存？怕是连同你爹一齐，恨死你们了吧。”

　　孟思言走到桓羽身边，轻拍着他的肩膀，细声低语，“把他一辈子留在身边吧。攥在手里，才会更安心不是吗？”

　　桓羽低头，目光扫过鹤清霜被汗浸透的头发，发梢处，一滴晶莹的汗珠滚落，滑经脸颊、白皙的脖颈，最后钻入衣领。安静半晌，他终问出一句：“清霜。你会讨厌我吧。”

　　这声音空灵悠远，好似浪迹在尘世的一缕烟。

　　鹤清霜没有回复，也不知道该如何回复。难道要说他真的全然不在意，心里毫无波澜吗？

　　青苍。他这一辈子都要带着这毒过活，被毒折磨到力竭。

　　至少该给他一些时间，不要现在问……

　　始终未得回应，渐渐地，桓羽紧皱的眉头舒缓开，不舍地望向鹤清霜。

　　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力道松懈，鹤清霜慌了神，“子野。子野。我不想留下。不要……”

　　不要把我扔给孟思言！

　　不要！

　　他的后话还没说出口，桓羽已经找了个软椅把他放下。他抓着桓羽还没来得及撤回的手，还想再说话，却被桓羽轻轻拂开，“清霜……”

　　鹤清霜等着他的解释，等着他的后话。却没等来。什么都没有。唯剩沉默。

　　桓羽只是唤了他一声，伸手抚摸他的脸，碾磨每一寸肌肤。

　　鹤清霜再次抓住那双手，急道：“你说话！你说话啊！！”

　　他仰头对入桓羽的眼睛，却被那眼神吓住，怔怔松了手。他没从桓羽的眼神里看出后悔和迟疑。有的只是绵软如丝线，想要把他一辈子锁在身边的痴狂。

　　凝望良久，桓羽撤回手退到一边给孟思言让出地方。

　　就在桓羽的身影被孟思言遮挡彻底从他视线消失后，他终于觉得自己从前希望构建的一切，全都崩塌了。孟思言当着他的面，捏碎了那支短笛。

　　期望只有在它还高悬于脑海中，不可触及的时候最好，既能予人力量，又能赋以心安。当期望破碎，这碎石同样能轻易将人淹没、埋葬。

　　鹤清霜的心彻底沉进死水，再惊不起一丝波动。他痛到好像有点习惯了这种感觉……意识昏沉陷入黑暗之际，他好似在眼前那团飘渺的白雾中见到了鹤念慈。

　　什么我命不凡，什么和平大计，同他有什么干系。若他早些跟鹤念慈回去，一切都还有转机，不会走到如今地步……他不是无力摆尾的鱼，鹤念慈亦不会成为冰冷躺在瓦罐里的羽毛。

　　是他信错了人选错了路，一切都是因为他！是他！他才是酿成一切悲剧的源头！

　　一滴泪缓缓落下。

　　阿姐。我早该听你的话。早该跟你回去的。

　　半睁开湿润的眼望虚空，他余光瞥见孟思言一如既往给他做针疗，可几针下去，他的心口为什么还在痛？为什么半点没有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