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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寒霜 ...


  •   中秋过后,戍北关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岳沅清晨推开窗时,被扑面的寒气呛得轻咳。院中那棵老槐树一夜之间白了头,细雪还在簌簌地落,将戍北关染成一片苍茫的灰白。

      秦日洺站在廊下看雪,玄色大氅的领口镶着银狐毛,衬得她的脸愈发白皙冷峻。听见咳嗽声,她回头:“天冷了,多穿些。”

      岳沅裹紧外衣走到她身边,呵出一团白气:“怎么突然就下雪了……往年不是要等到十月么?”

      “北境的天,说变就变。”秦日洺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成水珠,“就像这世道。”

      这话里有话。岳沅侧头看她:“出什么事了?”

      秦日洺沉默了片刻,才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绢帛,递给她。

      是圣旨。

      岳沅展开,绢帛上的字迹工整却冰冷。她逐字读下去,脸色渐渐白了。

      圣旨上说,戍北关主帅秦日洺“年少英勇,守关有功”,特赐婚于镇国公嫡子,择日完婚。另,“念其多年戍边辛劳”,准其婚后卸甲归京,颐养天年。

      颐养天年。秦日洺才十九岁。

      “这是……要夺你的兵权?”岳沅声音发颤。

      “不止。”秦日洺接过圣旨,指尖在那行“卸甲归京”上轻轻摩挲,“是要把戍北关彻底换血。镇国公是皇后的兄长,他的儿子娶了我,玄甲军就顺理成章归到镇国公麾下。”

      “你不能答应!”岳沅抓住她的手臂,“戍北关是你的心血,玄甲军跟了你四年,他们只认你——”

      “我没答应。”秦日洺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疲惫的坚定,“三个月前圣旨刚到的时候,我连夜回京,在御书房外跪了三天。”

      岳沅愣住了:“你……抗旨了?”

      “抗了。”秦日洺望向关外茫茫雪原,“我跟陛下说,秦家世代戍边,父亲战死在此,我的命也拴在这座关城。要我卸甲可以,等我守满十年,等北狄之患彻底平定。我用四年军功、七场大捷、玄甲军的不败战绩,换十年时间。”

      她说得平淡,岳沅却听得心惊胆战。抗旨是大罪,轻则削爵罢官,重则满门抄斩。

      “陛下……答应了?”

      “答应了,但有条件。”秦日洺转过身,眼神复杂地看着岳沅,“十年之内,我不能离开戍北关一步。十年之后,若北狄未平,我继续守关;若北狄已平,我自行卸甲,但婚事……仍需履行。”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还有一条。陛下说,我身边不该有‘无关之人’。”

      岳沅的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意思是,”秦日洺伸手,轻轻抚过岳沅的脸颊,指尖冰凉,“你得走。”

      雪落在两人肩头,很快融成冰冷的水渍。岳沅看着她,忽然觉得这场初雪不是落在地上,是落在她心里,把一切都冻住了。

      二

      镇国公府的使者还是在三日后抵达了戍北关。

      来的不是迎亲队伍,而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文官,姓周,是镇国公府的长史。他没有带仪仗,只带了四个随从,态度却比那些太监更倨傲。

      “秦将军,”周长史坐在将军府正厅,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国公爷让我来问问,您打算何时履行婚约?”

      秦日洺坐在主位,一身银甲未卸:“陛下已准我守关十年,婚约之事,十年后再议。”

      “十年?”周长史笑了,笑意不达眼底,“将军,女子青春能有几个十年?您如今十九,十年后二十九,世子爷可等不起。”

      “等不起可以退婚。”秦日洺声音冷硬,“本将戍守边关,无心婚嫁。镇国公府若不愿等,本将可上书陛下,解除婚约。”

      周长史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放下茶盏,声音也冷了下来:“将军,有些话不必说得太明白。您抗旨不遵,陛下开恩允您十年,那是看在秦老将军的面上。可您要知道,君恩如流水,今日能给,明日也能收。”

      他站起身,走到秦日洺面前,压低声音:“国公爷让我转告您,那位岳姑娘……医术高明,在戍北关救死扶伤,实在令人敬佩。只是边关苦寒,不是女儿家长居之地。国公爷在江南有几处药铺,正缺这样的人才……”

      话没说完,秦日洺猛地抬头,眼中寒光乍现:“你敢动她试试。”

      那眼神太骇人,周长史下意识后退半步,随即又挺直腰板:“将军误会了。国公爷是爱才之心,想给岳姑娘一个好前程。江南富庶,她在那里开医馆行医,比在这苦寒之地担惊受怕,岂不好上千百倍?”

      “说完了?”秦日洺站起身,银甲碰撞发出冷硬的声响,“送客。”

      “将军——”

      “陈策!”秦日洺扬声。

      陈策应声而入,手按刀柄:“周长史,请。”

      圣旨抵达戍北关的第三日,镇国公府的周长史再次登门。

      这次他带来了一队护卫,二十余人,个个精悍。将军府正厅里,周长史慢条斯理地展开另一卷绢帛——这次不是圣旨,是镇国公的亲笔信。

      “秦将军,”他目光扫过站在秦日洺身后的岳沅,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国公爷说了,您年轻气盛,一时想不开也是有的。但岳姑娘到底是外人,留在军中……于礼不合,于您名声也有碍。”

      秦日洺没接那封信。她坐在主位上,手按着佩剑的剑柄,银甲在昏黄的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周长史,”她开口,声音平静,“戍北关的事,不劳镇国公费心。岳沅是我军的医官,救治伤员无数,不是什么‘外人’。”

      “医官?”周长史笑了,“一个连军籍都没有的流民女子,也配称医官?将军,您这是在打朝廷的脸啊。”

      话说到这里,已经很重了。

      岳沅站在秦日洺身后,手心里全是冷汗。她能感觉到那些护卫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在她身上刮。她在流民堆里长大,太熟悉这种眼神——那是猎食者看猎物的眼神。

      就在这时,秦日洺忽然站起了身。

      她走到岳沅身边,当着所有人的面,握住了她的手。那手很凉,但握得很紧。

      “周长史,你听好。”秦日洺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像钉子一样砸在地上,“岳沅不是流民,是我秦日洺定下的人。她在戍北关一日,就是戍北关的人。谁敢动她,就是与我秦日洺为敌,与整个玄甲军为敌。”

      满堂死寂。

      连周长史脸上的假笑都僵住了。他没想到秦日洺会这么直白,这么……不顾一切。

      “将军,”他沉下脸,“您这是要与镇国公府为敌?”

      “是镇国公府要与我为敌。”秦日洺松开岳沅的手,往前一步,目光如刀,“周长史,回去告诉国公爷,戍北关的将士可以战死,但不会被吓死。我秦日洺的婚事,我自己做主。我身边的人,我自己护。”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还有,戍北关不欢迎外人。送客。”

      陈策立刻带人上前,手按刀柄。那些护卫还想说什么,被周长史抬手制止。

      他盯着秦日洺看了许久,最终点头:“好,好。秦将军果然少年英雄。只是……希望您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人走后,正厅里只剩下秦日洺和岳沅。

      烛火噼啪,映着两人苍白的脸。岳沅腿一软,差点摔倒,被秦日洺一把扶住。

      “日洺,”她声音发颤,“你这样……会惹大祸的。”

      “祸早就来了。”秦日洺扶她坐下,蹲在她面前,仰头看着她,“岳沅,我问你,你怕不怕?”

      “怕。”岳沅老实点头,“我怕你出事,怕戍北关出事……”

      “那就陪我一起扛。”秦日洺握住她的手,眼神坚定,“你不是说要保护我么?现在机会来了。他们要动我,就得先过你这关。你走了,我才是真的危险。”

      岳沅愣住了。她看着秦日洺的眼睛,那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片沉静的、破釜沉舟的决心。

      “你……”她声音哽咽,“你早就打算好了?不让我走,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我不能走?”

      “都有。”秦日洺起身,在她身边坐下,肩并肩,“舍不得是真的,不能让你走也是真的。岳沅,这世上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在我身边。因为只要我活着,就不会让任何人动你。”

      她侧过头,看着岳沅通红的眼睛,轻声说:“所以,你得活着,好好活着。这样我才有理由活着,有理由守住这座关,有理由……去争那个十年之约。”

      岳沅的眼泪掉下来。她忽然明白了——秦日洺不是在逞强,是在给她一个留下来的理由,一个并肩作战的理由。

      “日洺,”她抹了把眼泪,“你要我怎么帮你?”

      秦日洺笑了,很淡的笑,却让整张脸都柔和起来:“做你一直在做的事。种药,救人,守好伤兵营。还有……帮我盯着关里每一个人。内鬼没抓完,我们一刻都不能松懈。”

      “好。”岳沅用力点头,“我帮你。”

      从那天起,岳沅搬进了秦日洺的院子。

      不是厢房,是主屋的外间——只隔着一道屏风,夜里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秦日洺说,这样安全,也方便。

      关里渐渐有了流言。说将军和一个医女同吃同住,不成体统。说那医女是狐狸精转世,迷了将军的心窍。甚至有人说,岳沅是北狄的细作,用妖术控制了秦日洺。

      流言传到赵四耳朵里,这断了一只手的老兵当场掀了桌子,提着刀要去砍人。被岳沅拦住了。

      “让他们说。”岳沅正在分拣新收的草药,头也不抬,“嘴长在别人身上,我们管不住。但只要日洺信我,你们信我,就够了。”

      赵四红着眼眶:“可是姑娘,他们说得太难听了……”

      “难听就难听吧。”岳沅抬起头,笑了笑,“我从小听过的难听话还少么?‘没爹的野种’‘克死娘亲的扫把星’……比这难听多了。不也活到现在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赵四却听得心头发酸。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岳沅时,她还是个脏兮兮的、从尸堆里爬出来的小丫头。这才几个月,就成了能独当一面的医官,成了将军愿意用性命相护的人。

      “姑娘,”赵四哑着嗓子,“您放心。咱们老营的弟兄,都认您。那些嚼舌根的,多半是新来的,或者是……别有用心的人。”

      岳沅手上动作顿了顿:“赵大哥,你帮我留意一下,都是哪些人在传这些话。记下来,悄悄告诉陈副将。”

      赵四眼睛一亮:“您是说……”

      “内鬼不会只下一个。”岳沅声音低下来,“动摇军心,也是他们的手段。”

      果然,三天后,陈策抓到了两个在伤兵营散播流言的士兵。一审,是收了关外来的银子,专门负责传谣的。

      线索又断了——那两人只知道接头的是个商贩,长什么样子都没看清。

      但至少,流言渐渐少了。

      不是人们信了,是秦日洺用军法压下去了。她当众宣布:再有人议论岳沅,按扰乱军心论处,杖三十,逐出军营。

      狠吗?狠。但有用。

      那之后,明面上再没人敢说什么。只是暗地里的目光,依然复杂。

      岳沅不在乎。她每天照常去伤兵营,照常打理药田,照常为秦日洺煎药、施针、调理身体。偶尔在夜里,她会给秦日洺梳头——这是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小仪式。

      烛光下,秦日洺坐在铜镜前,岳沅站在她身后,用梳子一点点梳顺她的长发。

      “日洺,”岳沅轻声说,“我小时候,我娘常说,女子的头发是青丝,要好好养护。可她自己……病重的时候,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秦日洺从镜子里看着她:“你想你娘了?”

      “嗯。”岳沅点头,“但我现在有点理解她了。她说,女子活在这世上,比男子难。要活得好,就得比男子更硬,更韧。”

      她放下梳子,双手轻轻按在秦日洺肩上:“日洺,你就是那种又硬又韧的女子。所以……别怕。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秦日洺抬手,握住她放在自己肩上的手。

      “岳沅,”她低声说,“遇见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岳沅笑了,俯身,从背后轻轻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

      “我也是。”

      十月初,北狄突然增兵。

      不是小股骚扰,是实实在在的两万大军,在关外四十里处安营扎寨。探子回报,这次领兵的是北狄左贤王本人——那个与秦日洺父亲缠斗了半辈子的老对手。

      军情紧急,秦日洺连夜召集将领议事。

      岳沅守在书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争吵声。

      “不能出关!我军只有八千,对方两万,兵力悬殊!”

      “不出关等着被围吗?粮草只够半月了!”

      “朝廷的补给呢?又延误了?”

      “狗日的朝廷!这是要耗死我们!”

      最后,秦日洺的声音压过了一切:“够了。”

      书房里顿时安静下来。

      “陈策,”秦日洺声音冷静,“你带一千骑兵,今夜子时出关,绕到敌军侧翼骚扰,烧他们的粮草。记住,不可恋战,烧完就走。”

      “赵四,你带三百人,在关外十里处挖陷马坑,布铁蒺藜。能拖多久拖多久。”

      “其余人,守关。弓弩、滚石、火油,全部备足。这一次……是死战。”

      命令一道道下达,有条不紊。岳沅在门外听着,心一点点沉下去。

      死战。这两个字太重了。

      议事结束,将领们鱼贯而出。秦日洺最后走出来,看见岳沅,怔了怔:“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岳沅上前,很自然地替她整了整有些歪的护肩,“都安排好了?”

      “嗯。”秦日洺握住她的手,“岳沅,这次……会很危险。你要答应我,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出关。”

      岳沅看着她,没说话。

      “答应我。”秦日洺握紧她的手,“你在关里,我才能心无旁骛。”

      许久,岳沅才轻轻点头:“好。我答应你。”

      可她知道,这个承诺有多脆弱。就像秦日洺也知道,如果真到了那一步,岳沅一定会违背承诺。

      两人心知肚明,却都不说破。

      深夜,陈策带兵出关。秦日洺亲自送到城门,看着那一千骑消失在夜色里,久久未动。

      岳沅站在她身边,手里提着灯笼。火光在寒风中摇曳,映着两人凝重的脸。

      “日洺,”岳沅轻声问,“我们能赢吗?”

      “能。”秦日洺回答得毫不犹豫,“必须能。”

      她转身,看着岳沅:“因为我答应过你,要带你去江南看春天。这个承诺,我一定要兑现。”

      岳沅鼻子一酸,强忍着没哭。

      “那说好了。”她仰头看着秦日洺,“等打完了这场仗,我们就开始数日子。一天,两天……数到三千六百五十天,你就带我去江南。”

      “好。”秦日洺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的落雪,“说好了。”

      雪又下起来了。

      两个少女站在戍北关的城门下,一个银甲染霜,一个青衫单薄。远处是即将到来的烽火,眼前是彼此眼中的光。

      她们都知道,这一关很难过。

      但她们更知道,只要并肩,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因为从相遇的那一刻起,她们的命运就绑在了一起。生在一起,死在一起,赢在一起,输在一起。

      这乱世太冷,但只要彼此的手还握着,心就是暖的。

      秦日洺忽然低头,在岳沅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快,像雪落在眉心。

      “等我回来。”她说。

      然后转身,走上关墙。

      岳沅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被吻过的地方,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抬头,看着秦日洺在关墙上的背影——挺拔,坚定,像一杆永不倒下的旗。

      “我等你。”她轻声说,“一直等。”

      雪越下越大,但关墙上的灯火通明。

      这一夜,戍北关无人入睡。

      但至少,她们还有彼此。

      还有那个说好了的,关于江南春天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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