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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箭.药与月 ...


  •   粮仓投毒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水面,在戍北关荡开层层涟漪。

      秦日洺下令严查的第三日,赵四带来了消息——关内仁心药铺的掌柜,五天前私下收了一批南边来的药材,其中就有马钱子。

      “人已经控制起来了。”赵四瘸着腿,脸色却肃杀,“那掌柜起初不认,说要见将军。后来用了刑,才吐口说是个北边口音的人卖给他的,给了三倍市价,只要他不声张。”

      “人呢?”秦日洺问。

      “死了。”赵四低下头,“关在牢里,今早发现用裤腰带自缢了。”

      秦日洺手中的笔“啪”地折断。岳沅在一旁捣药,动作也顿了顿。

      “灭口。”秦日洺的声音冷得像冰,“看来内鬼就在我们眼皮底下,能进地牢灭口,不是一般人。”

      陈策脸色难看:“将军,地牢守卫都是老营的弟兄……”

      “正因为是老营,才更可怕。”秦日洺站起身,伤口还有些疼,但她站得笔直,“陈策,你亲自去查。从今天起,所有进出将军府的人,都要严查。粮仓、药田、伤兵营,加派三倍人手。”

      “是!”

      陈策走后,室内一时安静。岳沅继续捣药,药杵与石臼碰撞的声音规律而沉闷。

      “你在想什么?”秦日洺走到她身边。

      岳沅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我在想……那人为什么自杀。被抓住顶多是死,自缢也是死,有什么不同?”

      “不同在于,”秦日洺在她对面坐下,“他死了,线索就断了。他背后的人就安全了。”

      “所以他是被逼死的?”岳沅的手停住,“用他的家人?或者别的什么威胁?”

      秦日洺没说话,算是默认。

      岳沅放下药杵,声音轻下来:“日洺,我有点怕。”

      这是她第一次说怕。战场上刀光剑影她没怕,关墙下尸山血海她没怕,可这种藏在暗处的、不知何时会从背后捅来的刀子,让她怕了。

      秦日洺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怕就对了。”她说,“知道怕,才会更小心。岳沅,从今天起,你搬来我院子住。我隔壁有间厢房,空着。”

      岳沅怔住了:“这……不合规矩。”

      “戍北关的规矩是我定的。”秦日洺看着她,“要么搬来,要么我让赵四十二个时辰跟着你。你选。”

      岳沅看着她不容拒绝的眼神,最终点了点头:“我搬。”

      秦日洺松开手,耳根微红:“那就这么定了。晚些让陈策帮你搬东西。”

      岳沅的东西很少,一个药箱,几件换洗衣裳,还有那方染血的帕子。陈策一趟就搬完了。

      厢房确实就在秦日洺卧房的隔壁,只隔着一道墙。房间不大,但干净,有床有桌,还有个小书架。岳沅把药箱放在桌上,那方帕子仔细叠好,压在枕头下面。

      夜里,她躺在陌生的床上,听着隔壁隐约的动静——秦日洺还在看军报,偶尔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偶尔有压抑的咳嗽。

      岳沅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的方向。墙很厚,其实什么都听不清,可她知道那个人就在隔壁,心里就踏实了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敲门声。

      “岳沅,睡了么?”是秦日洺的声音。

      岳沅起身开门。秦日洺披着外袍站在门外,手里端着一碗热汤:“厨房煨的安神汤,你喝点再睡。”

      汤还冒着热气,有枣和桂圆的甜香。岳沅接过来,小口喝着,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

      “谢谢。”她轻声说。

      秦日洺没走,就站在门口看着她喝。月光从廊下洒进来,照在她脸上,让那张总是冷峻的脸柔和了许多。

      “日洺,”岳沅忽然问,“你怕过么?”

      秦日洺沉默了片刻,才说:“怕过。第一次上战场,十五岁,看见满地的血和尸体,吐了一整天。后来就不怕了——不是真的不怕,是知道怕也没用,仗还得打,关还得守。”

      “那现在呢?”岳沅抬头看她,“现在有内鬼,藏在暗处,你怕么?”

      “怕。”秦日洺承认得很干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怕的不是自己死,是怕我死了,戍北关守不住,关里的百姓……”

      她没说完,但岳沅懂了。

      “你不会死。”岳沅把空碗递还,声音很轻,“我会保护你。”

      秦日洺怔了怔,随即笑了:“傻话。你一个医女,怎么保护我?”

      “用我的方式。”岳沅看着她,“我是医女,能救人,也能……防人。日洺,从明天开始,你的饮食、汤药,全部由我亲自经手。你身边的人,我也会暗中留意。”

      她说得认真,眼神坚定。秦日洺看着她,心口某处热了一下。

      “好。”她点头,“那就拜托你了。”

      岳沅笑了,眼睛弯成月牙。

      秦日洺看着她笑,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

      “岳沅,”她低声说,“有你真好。”

      这话说得太轻,像叹息。岳沅还没来得及反应,秦日洺已经收回手,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门关上了。岳沅站在原地,脸颊被碰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

      她抬手摸了摸那里,嘴角不自觉扬起。

      第二天开始,岳沅真的履行起“保护”秦日洺的职责。

      每日三餐,她亲自去厨房盯着,从洗菜到出锅,寸步不离。秦日洺的汤药,她从抓药到煎煮一手包办,连煎药的水都要亲自去井边打。

      将军府的侍卫们起初不解,可见秦日洺默许,也就渐渐习惯了。只是私下会议论:“岳姑娘对将军可真上心。”“那可不,听说都搬进一个院子了。”“你们说,将军和岳姑娘是不是……”

      议论声传到陈策耳朵里,被他厉声喝止:“将军的事也是你们能议论的?再让我听见,军法处置!”

      可有些事,越是禁止,越让人好奇。

      这日午后,岳沅在药田教几个伤兵辨认新长出来的黄芩。赵四跟在她身边,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

      “岳姑娘,”一个伤兵低声说,“您听说了么?关里有人在传……传您和将军的闲话。”

      岳沅手一顿:“什么闲话?”

      “就是说……说您和将军走得太近,不合礼数。”伤兵声音越说越小,“还说将军是女子,您也是女子,这样住在一个院子里,不成体统……”

      赵四脸色一变:“哪个混账说的?我去撕了他的嘴!”

      “不必。”岳沅却平静地直起身,“嘴长在别人身上,爱说什么说什么。我和将军清清白白,不怕人说。”

      话虽如此,可她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原来在旁人眼里,她和秦日洺的亲近,是“不成体统”。

      傍晚回府,岳沅的情绪明显低落。秦日洺正在院中练剑——她伤口刚愈,只练些舒缓的招式。见她回来,收剑问道:“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岳沅摇摇头:“没事,就是累了。”

      “说谎。”秦日洺走到她面前,仔细看着她的脸,“有人给你气受了?告诉我,是谁。”

      她语气里的维护那么明显,岳沅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日洺,”她轻声问,“我们这样……是不是真的不合礼数?”

      秦日洺怔住了。她沉默许久,才说:“你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岳沅别开脸,“就是觉得……我总黏着你,会让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秦日洺的声音冷下来,“戍北关的礼数,是守关杀敌,是救死扶伤。不是那些嚼舌根的东西说了算。”

      她伸手,轻轻握住岳沅的手腕:“岳沅,你看着我。”

      岳沅抬起眼。

      “我秦日洺行事,只问对错,不问他人眼光。”秦日洺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你在我身边,是我允的。谁敢多说一句,就是与我为敌。”

      这话说得霸道,可岳沅听了,心却安了下来。

      “可是日洺,”她声音发颤,“我怕……怕这些闲话会害了你。你是戍北关的主帅,不能有污名。”

      “污名?”秦日洺笑了,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我十五岁上战场,杀过人,流过血,身上伤疤无数。这些都不算污名,和你亲近就算污名了?天底下没这样的道理。”

      她松开手,转身看向院中那棵老槐树。暮色四合,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岳沅,”她背对着她说,“我从小到大,没交过朋友。军中的弟兄敬我,怕我,但没人敢走近我。你是第一个……第一个不怕我,敢对我好的人。”

      她的声音很低,带着岳沅从未听过的孤独。

      “所以别管那些闲话。”秦日洺转过身,眼神认真,“在我这里,你永远可以黏着我。我……我也喜欢有你黏着。”

      最后那句话轻得像羽毛,却重重落在岳沅心上。

      她看着秦日洺,看着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里,此刻盛满的温柔和坦诚,眼泪终于掉下来。

      “日洺,”她哭着笑,“你也是第一个……第一个让我觉得有家的人。”

      秦日洺伸手,用指腹轻轻擦去她的泪。

      “傻姑娘。”她轻声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我在哪儿,你的家就在哪儿。”

      投毒案后第七天,内鬼终于露出了马脚。

      是个粮仓的副管事,姓刘,跟了秦日洺四年的老兵。他被抓时正在往井里倒药粉,被巡逻的士兵当场逮住。

      陈策连夜审问。那刘副管事起初嘴硬,后来用了刑,才吐出来——北狄收买了他重病的老娘,答应事成之后送她出关治病。

      “他说内应不止他一个。”陈策向秦日洺禀报时,脸色铁青,“但都是单线联系,他不知道还有谁。只说……下一个目标可能是伤兵营。”

      “伤兵营?”秦日洺猛地站起来,“岳沅呢?”

      “岳姑娘半个时辰前去了伤兵营,说是要给几个重伤的换药——”

      秦日洺抓起佩剑就往外冲。陈策赶紧跟上:“将军!您伤还没好全!”

      “备马!”

      夜色浓重,秦日洺策马冲向伤兵营,心里第一次慌得没了章法。她想起岳沅说“我会保护你”时的认真眼神,想起她说“你也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有家的人”时的眼泪,想起她每日为自己尝药时的专注……

      马鞭狠狠抽下,战马嘶鸣着狂奔。

      伤兵营灯火通明。秦日洺冲进去时,看见岳沅正蹲在一个伤兵床边,手里拿着药碗,正要喂药。

      “别喝!”秦日洺厉喝。

      岳沅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黑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几乎同时,那个“伤兵”从床上暴起,手中匕首直刺岳沅心口!

      秦日洺的剑更快。

      剑光一闪,那人的手腕齐根而断,匕首当啷落地。紧接着第二剑,刺穿咽喉。整个过程不到一息,快得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岳沅呆呆地看着倒在面前的尸体,又抬头看向秦日洺。秦日洺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

      “日洺……”岳沅轻声唤她。

      秦日洺扔下剑,一把将岳沅拉进怀里。拥抱很用力,勒得岳沅骨头都疼,可她没挣扎。

      她能感觉到秦日洺在发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能感觉到她埋在自己肩头时,那一声压抑的哽咽。

      “你吓死我了。”秦日洺的声音闷在她肩头,带着后怕的颤抖,“岳沅,你吓死我了……”

      “我没事。”岳沅轻轻拍着她的背,“你看,我没事。”

      陈策带人控制了现场。那“伤兵”是三天前送来的,说是关墙值守时摔伤了腿,现在看来全是伪装。他的床铺下搜出了毒药和火油,是要在伤兵营纵火下毒,制造混乱。

      好狠的计。伤兵营一旦出事,军心必乱。届时北狄趁机攻城,戍北关危矣。

      秦日洺听完汇报,许久没说话。她一直握着岳沅的手,握得很紧,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将军,”陈策低声问,“接下来……”

      “把刘副管事和这人的尸体,挂在关墙上。”秦日洺的声音冷得像冰,“告诉所有人,这就是内应的下场。另,传令全军,今夜加餐,每人赏酒一碗。戍北关,乱不了。”

      “是!”

      陈策走后,秦日洺才松开岳沅的手。她低头看着岳沅,眼神复杂:“以后……别一个人来这种地方。”

      “我带了赵四……”

      “那也不行。”秦日洺打断她,“岳沅,刚才如果我晚来一步……”

      她没说完,可岳沅懂了。刚才那一刀,离她的心口只有寸许。

      “日洺,”岳沅轻声说,“你救了我。”

      “你也救过我。”秦日洺抬手,轻轻抚过她的脸颊,“所以我们扯平了。以后……谁也别再救谁,都好好的,行么?”

      岳沅看着她通红的眼眶,点了点头:“好。都好好的。”

      内鬼事件后,戍北关安静了几日。

      秦日洺加强了关内巡查,岳沅也寸步不离地跟着她。两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出,渐渐成了关内一道寻常的风景。

      闲话还有,但少了。毕竟在生死面前,那些嚼舌根的事显得太微不足道。

      这夜,岳沅在灯下整理医案,秦日洺在旁边看军报。烛火噼啪,室内安静而温暖。

      “日洺,”岳沅忽然说,“等这仗真的打完,你想做什么?”

      秦日洺从军报上抬起头,想了想:“把父亲的坟修一修。他葬在关外十里坡,这些年都没好好祭拜过。”

      “然后呢?”

      “然后……”秦日洺看向窗外,“江南。答应过你的,要带你去江南看春天。”

      岳沅笑了:“那到了江南,你想做什么?”

      “不知道。”秦日洺诚实地说,“我没去过江南,只听说那里水多,桥多,花多。大概……就找个临水的地方住下,看你开医馆,种草药。”

      她说得平淡,岳沅却听出了向往。这个在边关厮杀多年的将军,心底也藏着一个柔软的、关于太平年月的梦。

      “日洺,”岳沅轻声说,“等到了江南,我天天给你做好吃的。我娘教过我几道江南菜,她说我外祖母是苏州人,最会做点心。”

      “好。”秦日洺看着她笑,“那我天天帮你晒草药。我力气大,能背很重的筐。”

      两人相视一笑,烛火在彼此眼中跳跃。

      窗外,月亮又圆了。清辉洒进室内,洒在两个少女身上,温柔得像一场梦。

      岳沅放下医案,走到窗边。她仰头看着月亮,忽然说:“日洺,你看,月亮又圆了。我们认识……快三个月了。”

      秦日洺也走到窗边,站在她身边:“嗯。三个月。”

      “这三个月,好像比我之前的十九年加起来,都要长。”岳沅轻声说,“也都要好。”

      秦日洺侧头看她。月光下,岳沅的侧脸柔和得像玉,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她看得有些出神。

      “岳沅。”她唤她。

      “嗯?”

      “谢谢你。”秦日洺说,“谢谢你来到戍北关,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岳沅转过头,看着她。两人距离很近,能看清彼此眼中的月光。

      “该说谢谢的是我。”岳沅说,“日洺,是你给了我一个家,给了我活下去的意义。”

      秦日洺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人的手都有些凉,可握在一起,就渐渐暖了起来。

      “岳沅,”秦日洺的声音很低,很轻,“等江南的春天来了,我们去看桃花。听说江南的桃花开起来,一整片山都是粉的。”

      “好。”岳沅点头,“还要坐船,听说江南的船小小的,在水上漂,像在云里。”

      “还要吃你说的点心。”

      “还要给你做新衣裳,江南的丝绸软,穿着舒服。”

      “还要……”

      她们就这样站在窗前,一句一句,勾勒着一个遥远的、关于江南春天的梦。

      梦里有花,有船,有点心,有新衣裳。有太平年月,有寻常日子,有两个不用再提心吊胆的姑娘。

      月亮静静听着,把清辉洒满人间。

      远处传来梆子声——三更了。

      夜还长,战事还未了。可至少这一刻,她们有彼此,有月光,有一个说好了要一起去的江南。

      秦日洺轻轻将岳沅拥进怀里。这一次,拥抱很轻,很柔,像怕碰碎一个易碎的梦。

      “岳沅,”她在她耳边轻声说,“我们要一起活到江南的春天。”

      “嗯。”岳沅把脸埋在她肩头,“一定。”

      月光如水,静静流淌。

      长夜漫漫,但黎明总会来。

      而她们说好了,要一起等到那个黎明,等到江南草长莺飞,等到桃花开满山坡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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