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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反差 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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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个月,林任果真如他所言,只要得了空,便到王府找古思昀玩。
时日一久,两人愈发熟络,常凑在一处嬉笑打闹,那笑声几乎要传遍王府的每个角落,给这王府渲染了几分欣悦的氛围。
可那笑声飘到林碱耳中时,他的眉头却总是不自觉地蹙着,从未舒展过片刻。大抵是看不惯林任与古思昀这般形影不离的模样。
古思昀觉着林碱终日案牍劳形,大抵不会得空,他便不敢叨扰林碱。每次听闻林任的脚步声,他都会笑盈盈,步履轻快地迎出门去。
林任会同他讲许多宫廷里的趣闻轶事,也会絮絮叨叨地,说起林碱小时候的那些事。
这般一来,王府的堂屋里便时常映出一幅有些诡异的图景:林碱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握着一卷古籍,目光看似落在书页上,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不远处打闹的两人身上瞟。
那两人只顾着沉浸在自己的天地里,笑闹声一阵高过一阵,仿佛将林碱视为一团可有可无的空气。
林碱心头火气,好几次都险些沉下脸来开口训斥,将那碍眼的林任撵出去。
可转念一想,林任若真走了,古思昀又能同谁玩闹呢?难不成要陪着自己这般沉闷无趣的人,枯坐一下午么?
不过,林碱的心底,还是有几分欣喜的。只因古思昀同林任说话时,那双清澈的眸子,总会有意无意地往他身上落。轻飘飘的一瞥,却总要黏上片刻,才恋恋不舍地移开。
林任瞧着古思昀这般心不在焉的模样,无奈地叹气:“我说小古啊,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话?怎的魂儿都快飞走了?”
每逢此时,林碱握着书卷的手指便会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连带着眼底的光,都倏忽亮了几分。
古思昀闻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垂着眼帘低低地笑了,并不言语。
他并非时时走神,那些关于林碱的、他从未听闻过的过往,他听得比谁都要认真。
他还曾问过林任:“你们做王爷的,平日里都要忙些什么呢?”
这般话若是问林碱,难免显得有些傻气。可他实在好奇,便只能转而问同样身为王爷的林任。
没人知道,古思昀问出这些问题时,心里念着的,究竟是何人。
林任也不含糊,几乎将自己知晓的、关于林碱的那些大大小小的琐事,都一股脑儿地讲给了古思昀听。
“我与石闲幼时并不算相熟,平日里互不来往。那时候我对他的印象,不过是个高傲自大、目空一切的性子,行事又带着几分阴鸷。谁知六年前,他一场大病初愈,许是想着独自散散心,竟误打误撞闯到了我府上的庭院。那时我正蹲在花圃里摆弄花草,未曾留意到他。他却主动上前来搭话,语气热络得很,与我记忆里的那个他,判若两人。我瞧着他平日里总是独来独往,孤零零的,一时同情心泛滥,便日日去找他玩。这般一来二去,竟也成了无话不谈的知音。”
古思昀听得正入神,意犹未尽之时,林碱的声音却冷不丁地插了进来。
“谁与你是知音?我那时瞧着你一个人无聊到同花草为伴,只觉你可怜得紧,才好心陪你说几句话,解解闷罢了。怎料你自那以后,便像块甩不掉的膏药似的,日日黏着我。”
他的语气不重不轻,带着几分打趣的意味,倒不像是真的在斥责。
林任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懒得同他计较。
古思昀却忍不住,露出一排细碎的白牙,笑得眉眼弯弯。
每一次瞧见他这般开怀的模样,林碱便觉心头仿佛有春风拂过,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温柔起来。
有一回,趁林碱不在府中,林任忽然凑近古思昀,压低了声音道:“你别看林碱表面上待谁都温和有礼,好相处得很,实则此人偏执得很,甚至称得上是有些丧心病狂。他但凡追求什么,想要得到什么,或是立志要做成什么事,便会不择手段,非达到目的不可。”
这番话听着像是在背后说人闲话,可古思昀却敛了笑意,面色凝重,听得格外认真。
林任顿了顿,又接着道:“先前他执意要从皇宫里搬出来独居,便是不愿受那深宫的束缚。那时父皇百般反对,想方设法要将他困在身边。可谁知第二日,父皇的御书房里,便多了一个木盒。盒中装着的,竟是他最器重的那位大臣的头颅。父皇惊怒交加,却也心知肚明,自己终究是拗不过他的,便只能由着他搬离了皇宫。如今的林碱,早已不受宫中那些条条框框的约束了。”
说到此处,林任的语气忽然染上了几分困惑:“可怪就怪在,父皇非但没有降罪于他,反倒对他愈发宠溺,将他斩杀大臣之事瞒得天衣无缝。满朝文武,竟也对他赞不绝口,说他有勇有谋,日后必成大器。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父皇是要将这万里江山,尽数托付于他的。”
古思昀起初只当林任是在抱怨父皇的偏爱,可细品他的语气,竟无半分羡慕嫉妒,亦无一句对父皇的控诉。那话语里藏着的,分明是几分无奈的提醒——提醒他,林碱此人深不可测,还是莫要陷得太深为好。
林任自觉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已尽数传达,便不再多言。这一日,他比往常要早许多便回了府,只留古思昀一人立在廊下,望着天边渐渐沉落的暮色,心头一片恍惚。
自那日过后,林任依旧每日雷打不动地往王府跑,与古思昀说笑打闹,仿佛从未说过那般沉重的话。
古思昀心里明镜似的,知晓林任对林碱毫无半分恶意,分明是将他视作了真心相待的挚友。可他终究还是揣着几分困惑,弄不懂那日那番话,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意。
转眼便到了启程之日,明日他们便要一同动身,前往阴古山。
林任今日未曾前来,偌大的堂屋,竟显得有些空旷冷清。
林碱依旧是老样子,一手握着书卷,另一手撑着额头,头颅微微低垂着。
古思昀刚帮小谭姐她们忙活完手头的活计,想着进来寻林碱说说话,便瞧见了眼前这般光景。
他下意识地放轻了脚步,敛声屏气,小心翼翼地踱到书案前,在林碱对面坐了下来。
林碱的呼吸均匀而绵长,双目紧闭,俨然已是沉沉睡去。
瞧他这模样,纵使入梦,似也睡得不甚安稳。
古思昀凝望着他,无声地看了许久,心底忍不住轻轻叹道:怎么连睡着了,眉头都要这般紧紧蹙着?
这般想着,他的心底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冲动,竟想伸手去抚平那蹙起的眉宇。
古思昀将食指轻轻弯曲,指尖循着那一点凸起缓缓靠近,却在即将触碰到的刹那,目光无意间落在了林碱的睫毛上。
那睫毛生得极为茂密,微微卷曲着,宛如两丛栖息在眼睑上的蝶翼。纵使陷入沉睡,依旧保持着微微颤动的模样,似是梦到了什么扰人的景象。
古思昀的心,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可抑制地怦怦直跳。指尖微微发颤,终究还是先一步触到了那片柔软。
微凉的触感,轻得像拂过花瓣的风,连带着他的心,都一并变得软绵绵的。
古思昀被自己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了一下,慌忙将手收了回来,耳根却已是悄悄泛红。
恰在此时,小谭姐逆着廊外倾泻而入的月色,缓步走了进来。
她瞧见书案后睡得正沉的林碱,忍不住低声嗔怪:“这孩子,看着书都能睡着,也不怕着凉,身上竟只穿了这么单薄的衣裳。”
听着这话,古思昀想起,方才指尖触到那片柔软时,确实感受到了几分沁人的凉意。
小谭姐一边轻声说着,一边取过一旁的锦袍,小心翼翼地披在了林碱身上。她俯下身时,用极轻极缓的声音,似是自言自语,又似是同古思昀搭话:“哎,要我说啊,他这般模样,真该早些寻个知冷知热的好姑娘回来,你说对吧,小古?”
古思昀闻言,忙不迭地点头附和,只是那声音里,却隐隐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局促。
小谭姐并未追问他方才在做什么,替林碱掖好衣袍的边角,便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下,古思昀才暗暗松了口气,可转念一想,自己怎的竟这般心虚?
窗外月色空明,如积水倾泻人间。墨色的天幕上,悬着一轮未满的孤月,旁边只缀着寥寥几颗疏星,清辉静静洒落,将堂屋的地面铺成一片银霜。
古思昀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一想到明日便要启程,去往阴古山,全无半分睡意。
也不知,林碱此番去往那阴古山,究竟是为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