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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阴古山 第一天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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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思昀六岁那年,常见许多衣冠严整、形态各异的人,沿着曲折的山路,从五湖四海、各大门派赶来这偏僻的阴谷山。他们口中翻来覆去无非“出世救人”“共商要事”“江湖大乱”几句。
他住的阴古山鲜有人知,山上的阴古派由爷爷一手创立,爷爷便是派主。懵懂的他满心疑惑:这般隐秘的门派,为何会引来这许多人?更让他不解的是,爷爷从未接见这些访客,甚至不许他们踏入山门半步。
日子一久,访客们的意志渐渐消散,本就冷清的宅子愈发沉寂。天空似乎慢慢褪去了往日的澄澈一碧,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沉。
十岁那年,爷爷将山上仅有的几位弟子尽数赶下了山。古思昀知道,爷爷收徒向来严苛,每一位被赶走的弟子都哭着哀求,额头磕得通红,仍无济于事。
第二年开春,阴谷山已成荒芜之地,只剩他与爷爷相依,过着日复一日的重复生活。他不喜这般寂寥,只得日日找事忙碌,劈柴、洗衣,好让自己无暇想起曾经的师兄们。
这般无聊又压抑的日子,一过便是六年。
十六岁那年,又是一个阴沉的日子,山上来了位不速之客。那人衣着华贵,气度不凡,许是爷爷的旧友。爷爷让他回寝居待着,不许偷听,可两人的谈话声穿透几重墙壁仍清晰可闻,让他不由得疑惑是不是爷爷故意让他听见。
“柳芜,藏了十六年,也该有个了断了。”这声音稍粗犷,大概不是爷爷的。古思昀猜测。
听见“柳芜”两字时,他心头一震——这是他第一次知晓爷爷的真名。
“哎——”爷爷的长叹声隔着墙壁传来,带着说不清的沉重,随后是释然般的低语,“也罢,也罢。”
“十六年,够久了。让他下山吧。”那人又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怅然。
下山二字让古思昀胸腔里的心脏猛地一跳,脸上浮出欢喜之色——他再也不愿困在这沉寂的山里了。
爷爷的命令不可逆不可违。
所以早晨还在溪边洗衣的他,傍晚便已站在了阴古山下的小村庄口。
村子中央的土路狭窄坑洼,积满泥泞与污水。目之所及,皆是触目惊心的贫瘠。
古思昀心头微动,月色已浓,山风渐凉,便转身走向一户燃着油灯的人家,轻轻叩响了门。
“谁呀?”门轴吱呀作响,一位慈祥的老太太探出头来。她瞧见古思昀时,眼中飞快掠过一丝恐慌,随即又换上和善的笑容,仿佛方才的变化从未发生。
古思昀未曾察觉这细微的变化,连忙说明借宿之意。老太太眼珠转了转,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沉吟片刻便侧身让他进屋:“公子快请进,我正煮着杂粮粥,一会便一起用吧。”
他心中暖意渐生,暗叹这贫瘠之地的村民竟如此热情。赶了一天路的他早已疲惫,捧着温热的粥碗喝得香甜,吃完后硬将碎银子塞给百般推辞的老太太,便回房睡去了。
夜色渐浓,睡意朦胧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外疾驰而过,踏碎了夜的静谧。他思绪混沌,并未在意,反倒在这马蹄声中沉沉睡去。
次日清晨,叫醒他的不是林间鸟鸣,也不是老太太的问候,而是屋外震天动地的叫骂声。
“凶手!还敢睡!快出来!”
“出来认罪!”
叫喊声如潮水般涌来,震得窗棂发颤,也震得他心脏骤然缩紧。古思昀带着满心疑惑与不安推开门,只见全村的人都聚在院中,个个面色黝黑,眼中燃烧着仇人相见般的憎恶,手里还攥着锄头、柴刀之类的农具。
人群中走出一位身着黑衣、头戴黑斗篷的人,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他在古思昀身前两米处停下,一道空灵得仿佛来自世外的声音钻入耳朵:“古思昀,随我走吧。昨日接村民举报,你十六年前屠了这村子,如今的村民皆是当年漏网之鱼。我乃司浊,掌管世间纠纷,现将你逮捕。”
话音未落,古思昀便觉浑身一僵,像是被无形的绳索捆住,四肢动弹不得。那绳索似有实质,坚硬且冰冷,将他牢牢牵扯着,只能任由这人牵着前行。他恍然大悟,昨夜的马蹄声,竟是村民去举报他了!可十年前他才刚出生,日日待在阴谷山,连村子都未曾踏足,怎会犯下屠村这般滔天大罪?
满心的不解与委屈堵在胸口,像压了块巨石,他却连开口辩解的机会都没有。走出村子后,他才发现被抓的不止自己一人,还有十几个衣衫褴褛的男女,个个神色惶恐。正想与身旁之人搭话,前方的司浊便冷冷开口:“禁止闲聊。”
那语气中的威压如寒冰刺骨,让他不敢违抗,只能默默跟着队伍前行,心中暗叹:这人无趣又冷漠。
走了整整一天,脚下的路从泥泞土路变成青石板路,终于听到司浊说“到了”。眼前是一座偌大的宫院,朴素简雅中透着隐隐贵气。司浊简单交代了日后的差事——做苦力,做得越多,分得的饭便越多,且时时有人在暗处监管记录。
古思昀被送到房间时,司浊又特意叮嘱了几句。可他前脚刚踏出房门,一把极细的利剑便破空而来,带着凌厉的风声,径直刺穿了司浊的身躯。
古思昀吓得魂飞魄散,连忙退回房中,死死捂住嘴不敢出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更让他震惊的是,司浊的尸体竟慢慢化作一缕缕灰烟,在晚风里飘散,转瞬便消散无踪。他浑身发冷,越发肯定司浊绝非凡人,想起其昨日的冷漠模样,心底的寒意更甚。
他关紧门窗,顶上门栓,躺在床上梳理思绪,司浊的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屠村之罪,终身苦力,不得外出。”古思昀欲哭无泪——没想到下山后,还是要做阴古派时的活计。
月色透过窗棂洒进来,清辉满地。他猛然惊醒,想起司浊说的“多劳多得”,一天未进食的肚子顿时咕咕作响。他推开门,借着月光快步走向庭院中的劳作之地。
眼前的景象却让他愣住了:广阔的庭院里人山人海,一排排苦力坐得整齐,手中的针线、木活不停,见他走来,纷纷笑脸盈盈地异口同声:“哟,小伙子起这么早干活呀?”
古思昀心中一暖,连日来的惶恐不安稍稍缓解,连忙加入队伍,一边麻利地劈柴,一边与众人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小伙子哪里人啊?”
“犯了啥事来这儿的?”
“都是苦命人,起早贪黑就为了几口饭吃。”
听着众人的感慨,想起自己莫名被扣上的屠村罪名,古思昀心中越发气愤,手中的斧头挥得又快又狠。司浊已死,这事他不知该向谁诉说,只能将委屈压在心底,化作劳作的力气。
天刚亮,一声“吃饭啦”便打破了庭院的宁静,人群瞬间涌向前方的食案。古思昀好不容易挤到前面,端着一碗杂粮饭配咸菜坐下,耳边传来几位妇女娇羞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今天永和王要亲自巡查。”
“真想见见王爷,听说他貌若潘安,气度不凡呢!”
古思昀这才知晓,自己竟被分到了永和王部下。他饱餐一顿,心头涌上一股干劲,将这些闲谈抛到了脑后。凭着在阴谷山帮爷爷和弟子端茶倒水、洗衣做饭的经验,这些苦力活对他而言得心应手,干得又快又好。
午后,日头正盛,正在劈柴的古思昀忽然察觉到一股特别的气息从远方传来。那气息清冽而沉稳,带着莫名的熟悉感,穿透燥热的空气,渐渐逼近。没过多久,那人便已走到近前。
未见其人,先感其韵。永和王果真是陌上颜如玉,公子世无双,眉目清朗如远山,身姿挺拔如青松,锦袍玉带,步态从容,难怪让婢女们如此痴迷。
古思昀心头莫名一动,一种强烈的熟悉感涌上心头,仿佛两人早已相识多年。他抬头望了一眼,便又低头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指尖却微微发紧,心跳漏了一拍。
永和王瞧见他时,也微微一怔。眼前这年轻人穿着粗布短打,额角沁着薄汗,干活时专注的神情、利落的动作,竟让他生出几分似曾相识之感,心头莫名恍惚起来,像是遗忘了什么重要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