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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旧校志里的空白处 两人顺着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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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下午两点,老图书馆背面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微微翻卷。
林深绕过红砖楼侧面的台阶时,陆晨光已经到了,正站在一块斑驳的公告牌前低头看地图。和上次实地采样时不同,他今天没背那只鼓鼓囊囊的户外包,只带了一个平整的图纸筒和一本薄薄的旧校志复印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把手里的纸页往林深这边晃了晃。
“我本来以为会很好找。”他说,“结果发现旧地图比我想的更不靠谱。”
林深接过那张复印页。
纸边已经被反复折过几次,角落还用铅笔圈出一个模糊的小方块,旁边写着两个几乎看不清的字:
`静园`
“你真翻到这个了。”
“嗯。”陆晨光笑了笑,“昨晚在旧校志室待到快关门。管理员老师差点以为我要写校史论文。”
风从梧桐叶间穿过去,吹得纸页轻轻一颤。林深低头看着那两个字,忽然觉得这名字有种说不出的安静,像本来就应该被放在老图书馆后面这种有些退色的地方。
“所以你打算怎么找?”
“先按地图走一遍。”陆晨光把纸重新折好,塞回书里,“如果地图不准,就靠建筑痕迹猜。”
“建筑痕迹?”
“嗯。”他抬手指了指老图书馆背后的两道矮墙,“只要真有一块被独立出来的空间,就不可能完全没有痕迹。”
这句话让林深抬眼看了他一下。
陆晨光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陈述再自然不过的常识。可林深忽然意识到,对方看空间的方式和自己确实不一样。自己更习惯盯着植物、土壤、水痕和光照;而陆晨光第一眼看见的,却是结构、边界和那些被人忽略掉的分隔方式。
两人先沿着红砖长廊往里走。
下午这个时间,老图书馆后侧几乎没什么人。偶尔有学生抱着书从侧门出来,也只是匆匆穿过长廊,没谁会特意停下来往更深的旧楼群里拐。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沙沙响,长廊尽头那排老木窗半开着,玻璃因为年头久了,在阳光下泛出一点不太均匀的淡青色。
“你以前经常看这种地方?”林深问。
“哪种地方?”
“人少、旧一点、像快被忘掉的地方。”
陆晨光像是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走了两步才笑了一下:“算吧。小时候挺喜欢这种地方。”
“为什么?”
“安静。”他说,“而且边界清楚。知道哪儿可以待,哪儿不该过去,人反而会比较放松。”
林深没说话。
这个回答让他莫名觉得有些熟悉。因为他对镜头的依赖,某种程度上也是同样的原因。被框起来的东西、被限定的视角、可控的范围,总比毫无预兆的人群和情绪更让人安心。
走到长廊尽头时,地图上的路线忽然断掉了。
本该继续向里的那条小路,被后来加建的一堵灰白色墙面彻底截断。墙角堆着几盆没人认领的旧花盆,泥土已经干成硬块,旁边还立着一块掉了漆的“施工注意”牌。
陆晨光停在墙前,低头看了眼图,又抬头看向周围。
“这堵墙是后来补的。”他说。
“怎么看出来的?”
“墙砖新旧不一样,和旁边红砖楼的衔接也很硬。”陆晨光走近两步,指给他看一条很细的接缝,“而且这里原来应该有过一个转角。”
林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灰墙和红砖交接的地方,留着一小段被强行截断的排水坡。
“所以地图没错。”他说。
“对,只是路被改了。”陆晨光把校志卷起来,轻轻敲了敲掌心,“我们得绕一段。”
他们只好从旧实验楼那边转过去。
绕路的那段小径更窄,两边都是长得有些失控的灌木和矮树。林深一路注意着地面,顺手拍了几张墙角的苔藓和砖缝里的野草。陆晨光则时不时停下来,在速写本上勾几笔方位和建筑轮廓。
“你每次看到不认识的地方,都会先画下来?”林深问。
“差不多。”陆晨光说,“画一遍会记得更牢。”
“我以为你会先拍照。”
“拍照太快了。”他笑了笑,“有时候快得来不及真的看清。”
这句话落下时,林深手里的相机正对着一块爬满地衣的墙面。他看着取景框里那些细小的纹理,忽然觉得,陆晨光说的“快得来不及看清”,某种程度上像是在说一种完全不同的观察方式。
不是更好,只是更慢,也更需要人待在原地。
绕到旧实验楼背面时,他们正好遇见老图书馆的值班管理员阿姨。
对方推着一辆小小的手推车,车上堆着回收来的旧报纸和几本破损得厉害的杂志,看见他们在后墙附近来回转,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你们找什么呢?”
陆晨光先礼貌地打了招呼,才把那页校志给她看。
阿姨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哦”了一声。
“这个地方啊。”她笑了笑,“好多年前有人来问过。顺着前面那排常春藤墙往里找,墙后面应该有扇小铁门。不过现在草长得厉害,平时没人过去。”
陆晨光明显一亮:“真的还有门?”
“应该有。”阿姨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以前园艺系养花,后来新校区扩建,那边就慢慢荒了。你们要进去,注意脚下,里面地不平。”
道谢以后,两人沿着她指的方向往前。
那一段路更安静了。
连风声都像被墙挡住了一层,只剩下鞋底踩过枯叶时发出的轻响。常春藤从矮墙顶一路垂下来,把后面的视线挡得严严实实。陆晨光伸手拨开最外侧那层叶子时,林深下意识举起相机,拍了一张他低头找入口的侧影。
快门声响起,陆晨光回头看了他一眼。
“工作记录?”他问。
“算是。”
“那我是不是应该摆得更专业一点。”
“你现在已经够像在拆什么建筑遗迹了。”
陆晨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林深。”
“嗯?”
“你最近说话越来越像会开玩笑的人。”
林深偏开视线,把相机放下:“陈述事实而已。”
这句话让两人之间的气氛一下松了一点。
陆晨光没再继续逗他,只拨开更深一层藤蔓。几秒后,他手上的动作忽然停住。
“找到了。”
林深走近一点,看见常春藤后面真的藏着一道半开的铁门。
门轴上锈迹斑斑,边缘几乎和墙面的旧痕融在一起。如果不是专门来找,平时大概很难有人注意到这里还留着一个入口。
陆晨光伸手试着推了一下。
门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像什么被时间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缓慢地动了一下。
风从门缝里吹出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泥土和植物混在一起的气味。
林深站在门前,看着那道被藤蔓半遮住的入口,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一页旧校志的空白边缘。
再往前一步,也许就会进入另一个很安静的世界。
陆晨光回头看他,眼里有一点没藏住的亮。
“进去吗?”
林深看着那道门,轻轻点了下头。
铁门被彻底推开的那一刻,光从缝隙里漏进去,也把门后的景象慢慢照亮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