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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选修课的意外分组 一次意外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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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周三下午。
《城市生态学》在理科楼最西边的阶梯教室上课。这门课面对全校开放,从本科生到研究生都能选,真正认真听的人并不多。大多数人是冲着学分来,少数人是为了给自己的专业找点看起来有趣的补充。
林深属于后者。
他对这门课的兴趣不在“城市”两个字,而在那些被建筑结构、土壤成分、湿度和光照悄悄改变的微小生态差异。那些肉眼看不见、却始终在安静运转的东西,总让他觉得比人际关系可靠一点。
上课前五分钟,他照旧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摊开笔记本,把今天要记的关键词先列出来。周婉抱着教材从前门进来,路过时朝他点了下头。
“你又来这么早。”
“习惯。”
周婉显然也早习惯了他这种过于简短的回答,只笑了一下,就坐到中间靠过道的位置去了。她一边翻笔记,一边随口说:“今天好像要分组,别怪我没提醒你,老师上次已经提过了。”
林深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他并不喜欢强制合作。
一个人做事的时候,速度、边界和节奏都由自己决定;一旦变成两个人,就难免要多出很多和任务本身无关的沟通成本。
教室门在这时被推开。
林深余光先看见一抹熟悉的红黑配色,随后才抬起眼。陆晨光抱着两本厚厚的建筑图册走进来,像是刚从模型室出来,袖口还沾着一点白色泡沫板碎屑。他和前排认识的人随口打了两声招呼,目光扫过教室时,在最后一排停了一瞬。
但他没有直接走过来。
而是自然地坐到了林深斜前方,隔了两排,不近不远,像只是因为那是一个顺手的位置。
林深看了两秒,便重新把目光放回笔记本上。
图书馆那次相遇很意外,也仅止于一次意外。在校园里,偶尔再次遇见并不值得特别在意。
教授很快进来,点名、开投影、推眼镜,一整套动作熟练到没有一点停顿。念到“林深”时,他低声应了;念到“陆晨光”时,前排响起一声很清朗的“到”。
课程讲到一半,教授合上课件,说:
“这学期最后的项目,是校园生态调研。两人一组,做一份跨学科观察报告。今天先把分组定下来。”
教室里立刻起了一阵窸窣的骚动。
林深把笔放下,心情谈不上糟,却也绝对算不上期待。
“念到名字的同学请站起来,先自由组合,不行我再分。”教授翻着名单,“张明、李思雨、周婉……陆晨光、林深……”
林深站起身,刚想看看有没有哪个人选相对省事,陆晨光已经从前排转过身,径直朝他走过来。
“林深。”他站定在课桌边,语气平和,像早就想好要怎么把这件事说得不那么突兀,“要不要一组?”
林深没立刻接话。
陆晨光继续道:“上次你说过,拍光影的时候,真正决定画面的不是光本身,而是它落在什么东西上。我觉得这话放到生态调研里也成立。”
这是个很巧妙的理由。
不算热络,也不显得刻意套近乎,甚至和课程本身还真有点关系。
林深想了想,与其和一个完全不认识、还得从头磨合的人临时组队,不如选这个至少已经证明过自己会认真看东西的建筑系男生。
“可以。”他说。
陆晨光眼底那点几乎要浮出来的笑意被他压住,只留下一句恰到好处的:“那就麻烦你了。”
分组定下后,教授让大家用剩下的时间讨论方向。陆晨光很自然地坐到了林深旁边,却没靠得过分近,只把自己的速写本和一支自动铅笔放到桌面中央。
“你有没有初步想法?”
林深翻开笔记本,指给他看自己早就记下来的几条观察。
“我前几天看过一遍校园老区和新区的植被分布。老图书馆、旧实验楼那一带因为建筑材质和遮挡关系,土壤湿度明显和新区不一样。如果做对比,应该会有东西。”
他说话一向简洁,尽量只保留信息本身。
可陆晨光没有像很多人那样在听到一半时就急着接话。他认真听完,才低头在本子上画出一张简化的校园平面示意图。
“如果从建筑环境角度切进去,老区红砖和水泥墙体的热惯性、缝隙、背阴面都会影响微环境。”他说,“新区玻璃幕墙又会产生反射和热岛效应。把建筑因素和你的样本一起放进去,报告会更完整。”
林深这才真正抬眼看了他一下。
不是敷衍,也不是随口迎合。陆晨光显然在课前就对这个题有过自己的准备。
“我们可以定十个采样点。”林深说,“老区五个,新区五个。每个点记录土壤、植被、光照、湿度,还有周边建筑情况。”
“再加上不同时间段的观测。”陆晨光很快接上,“早晨、正午、傍晚各一次。你负责土壤和植物,我负责建筑环境和测绘整理。”
两人就这样把分工、路线和时间表迅速敲定了下来。
没有多余寒暄,也没有刻意制造气氛。
这种高效和清晰,反而让林深觉得舒服。
下课铃响时,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周婉从前排回头看了一眼他们桌上的草图和笔记,忍不住笑道:“你们这看起来不像临时小组,像已经快写到结论了。”
陆晨光顺着这句话抬头,笑得很自然:“说明我们组员质量高。”
周婉挑了下眉,目光在林深和陆晨光之间很轻地停了一秒,随后识趣地抱着书走了。
林深低头收笔记,没接这句略显轻快的评价,只在陆晨光确认周六见面的时间时简短地点了头。
周六上午九点,老图书馆门口。
林深提前十分钟到,背着相机和采样包,手里拎着标本袋与记录板。秋天的风从老槐树间穿过去,吹得台阶边一圈落叶轻轻打转。
陆晨光踩着整点出现,灰色运动长裤,白色T恤,背包侧袋里插着折叠伞和小型手持气象仪。手里还拿着提前打印好的点位图。
“早。”他说,“我把老区和新区可能合适的采样点先标了一遍。”
林深接过去看了一眼。
图纸做得很细,建筑材质、朝向、遮挡和植被都用不同线条标了出来,边缘还留了手写备注的位置。
“很详细。”
“建筑系老毛病。”陆晨光笑笑,“总怕现场漏东西。”
他们先从老图书馆和红砖长廊一带开始。
林深负责土壤样本和植物记录,陆晨光测量光照、温湿度并补建筑环境示意。工作推进得出奇顺,很多时候甚至不用专门说什么,一个眼神或者一个简单手势就够了。
一个小时后,两人在红砖长廊下休息。
陆晨光递过来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林深接过来,道了句谢。
“你做事很专注。”陆晨光靠在对面的廊柱边,语气像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效率高一点。”林深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我室友陈浩也这么说我。”陆晨光笑了笑,“他说我一做方案就跟失联差不多。”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任务之外,稍微提到一点生活本身。
林深抬眼:“你室友会抱怨?”
“会。”陆晨光说,“尤其训练前后,找不到人就容易以为我被老师扣在模型室了。”
“那大概是因为你平时看起来不太像会失联的人。”
陆晨光明显愣了一下,随后低低笑出声来:“这算夸我,还是挖苦我?”
“陈述事实。”林深说。
阳光从长廊外面斜斜照进来,把老槐树的影子筛成一地晃动的斑点。那一瞬间,原本只属于任务的搭档关系,好像悄悄松开了一点点边缘。
中午休息时,陆晨光从包里拿出两个三明治。
“多带了一份。”他说得很自然,“如果你没准备正经午饭的话。”
林深看了眼自己包里那根显得有些敷衍的能量棒,沉默两秒,还是接了过来。
“明天我补。”
“合作项目,算公摊也行。”陆晨光低头拆包装,语气轻得像在开玩笑,又不至于真的让人觉得被照顾得太过头。
下午三点多,所有采样点的数据终于记录完毕。
两人在校门口分开时,陆晨光说他晚上会先整理原始读数,林深则负责接下来几天的样本分析。说完这些工作安排后,两人之间忽然多出一小段不长不短的空白。
最后还是陆晨光先抬手挥了挥:“下周见。”
“下周见。”林深说。
回实验室的路上,林深翻看相机里的工作记录照。
其中一张里,陆晨光正侧身俯在旧实验楼后墙边测量温度,神情专注,和图书馆前那个在黄昏里随手练球的人几乎像两个人。
林深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随后继续往下翻。
只是工作记录而已。
他这么想。
周日晚,邮箱里准时躺进来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陆晨光。
附件除了整理得极其规范的数据表,还有几张初步统计图。正文也写得很清楚:
`林深:`
`周六原始数据已按采样点分类整理。初步比较后,老区与新区在温度、湿度、光照三个指标上差异明显。土壤与植被部分等你补充后,我们再做综合分析。`
`另外,我今天翻旧校志时发现,老图书馆后面似乎还有一小块被废弃的旧花园,地图上都没标。如果你周二下午有空,我们也许可以过去看看,可能会是一个有价值的补充样点。`
`陆晨光`
邮件后面还附了一张手绘的简图。
线条很干净,几处可能通路被用铅笔圈了出来,旁边甚至标了大概的光照方向。
林深盯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回了两个字:
`可以。`
几乎是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就回了新一封邮件。
`那周二下午两点,老图书馆后面见。`
林深把电脑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天色已经慢慢沉下去。这个周末他说的话比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多,和另一个人一起待着的时间,也长得有些出乎预料。
而宿舍楼另一侧,陆晨光坐在电脑前,屏幕上仍停着那张被意外拍下来的工作侧影。
他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屏幕边缘,低声说:
“慢慢来。”
这次,他们好像真的还有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