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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 母亲的死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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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多数的死可以看见过程。
年月把人的血肉吸去,一天天,就见人消瘦、憔悴下来,像植物一样衰败、腐烂,最终死亡。
这漫长的过程折磨死者,也折磨着死者的亲眷。因而当那一刻真正来临时,首先感觉到的是释然,悲痛之情总要稍晚一些。
但对陈清持来说,母亲的死是一种动作。
它发生得很快,从开始到结束不超过半天时间。午饭还能大嚼大咽的人,不到晚饭就没有了呼吸。
虽说她已经历过父亲的死,这一次却还是不知所措。
是族人帮忙操办了母亲的丧事,从头到尾,她只需要作为晚辈出面,走个过场。到摆酒那天,再换一身干净衣服,给来吊唁的宾客敬茶。
每一个人都在跟她说“节哀”,但是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哀色。
“节哀”听得多了,陈清持甚至觉得不公平。母亲是天底下顶好的人,失去这样的人是修仙界的损失,凭什么其他人不会伤心难过?
她接着又想,或许母亲的死也是有预告的,像所有的死一样。只是那预告藏在暗处,藏在人的交头接耳里,对她是不可见的,于是她便以为这件事发生得很突然。
应该一直都有人想母亲死的。
最先盼母亲死的,应是她的祖辈。
父亲是陈家的长房长子,而陈家是修仙界四大家族之首,如何能容下一个言谈粗鄙的无名散修做她们未来的当家主母。
不过祖辈的杀心后来减淡了些。因为母亲生下了她。
陈清持穿越过来,一岁便能出口成章。族中对她寄予厚望,连带着看这门亲事也顺眼了些。
下一个重要节点发生在她六岁时。
孩子八岁左右,可以通过骨骼经络来检测资质,通常由各大名门正派去各地设点完成。但是对大的家族来说,两年时间也足矣做很多事,因而会在六岁那年就做一次初筛,简单看看灵根属性和气感。
陈清持气感绝佳,或者严格说来,是她体质比较特殊。按照族老最终商量出的结果,她这种体质一生都不会遇到瓶颈。
奇怪的是,查不出她的灵根。
灵根是架设在人与灵气间的通路,没有灵根,就不可能有所谓气感。换而言之,气感越好的人,灵根一般越纯净、强壮。
陈清持的气感好成这样了,最差也该是个单灵根吧?
可是查不出。
族老特带她去相熟的门派看,无一例外,都是绝佳的气感和不知是什么的灵根。越是这样,族里就越慎重。
查不出说明灵根稀有呀。这么好的资质,万一乱修功法修坏了,谁来承担责任?于是继续查。
废了好久功夫,四处寻人帮忙查验。到最后病急乱投医问到天机阁去,阁主亲自起了一卦,算出陈清持是暗灵根。
四大家族底蕴再深厚,关于这种稀奇古怪天资的信息也很少。名字么听起来是不太光明磊落,但人不可为表象所迷惑。不论如何,陈清持都有灵根,而且是很稀有的灵根,这就够了。
族老纷纷转变态度,支持起她父母的婚事来。
这么辉煌一段时间之后,大家慢慢发现,陈清持的暗灵根,好像是个废灵根啊?
眼看着旁□□些条件不好、送去别家门派修行的孩子都引气入体了,陈清持的修行还停留在“气感好”上。
族老顶住压力,选择继续培养她。如此持续了几年,一年信心比一年弱,到后来完全是贷款了未来几百年的信息继续赌。
直到她父亲去世,这贷款才破了产。
族里对她和母亲的态度急转直下,三房因筑基的长女渐渐得势,把以前倾斜给陈清持的资源一点点吃了过去。
至于分给父亲的家业么,母亲还健在,当然依旧是母亲管着。不过那些分支也是虎视眈眈的,平时不敢有大的动作,但消极怠工、推诿扯皮少不了。逢年过节来主宅聚会,也总会用母亲能听见的音量含沙射影说些刻薄言语。
母亲向来不是泼辣性格,在外面和人说话总是带点讨好,跟家中做事的仆役傀儡都陪几分小心。碰到这种局面,她也不会出头,还拦着陈清持、不让她去给局势添乱。
一来二去,人家见她们好欺负,原先做得隐晦的事情就变本加厉起来。只源于最初几次的隐忍。
陈清持想,谋害母亲的或许就是这些人。
在族老的默许甚至授意下,杀掉母亲,名正言顺地侵吞长房家产。如果真是这样,哪怕要和母亲大吵一架,也干脆把铺子庄田给她们好了。
哎。母亲总归是相信孩子的。
所有人都开始看陈清持的笑话,唯独母亲还相信她一定会有番作为,这些年的利润都换成了天才地宝给她用。
即使族人来谈过几次,母亲也不肯松口放掉家业,生怕短了一点东西,就会影响陈清持的一生。
好糊涂的女人。
陈清持想。
孩子再重要,还能比自己的性命更重要吗?
她在席上就想哭了。但是母亲在人前软弱一回就次次被欺压,她不能、也不敢流露出这么脆弱的样子。
别人在她背后说,陈家大小姐阴森森的,真奇怪。说她从头到尾也不哭,甚至没见伤心模样,好像她才是来吊唁的人。
这些人因此有些怕她,没敢找她搭话。
丧宴没结束,族老就说她可以先走了。
她回了房间,清清冷冷,冷清的带着一点孤寂的蓝。
陈清持躺到母亲死前躺的床上,多捂了一会儿才有些温度。一丁点温暖让她恍惚间产生母亲还在的错觉,枕在枕头上好像枕在母亲肚子上,只是少了一只摸她头发和后背的手。
——之后要怎么办呢?
刚发现自己穿越时,陈清持也幻想过主角剧本,总之再不济也该有个平均水平——像大多数孩子一样,有可以修行的资质但不算太多。如此修行不用像天才一样刻苦,多数时间仍用来工作、生活。
但是这种“普通”似乎也是奢望。
起先父亲走了。
父亲走的时候她迷茫过的一阵子。当时她也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总要承担起一部分责任。但母亲总说她还小,把所有事情都揽过去自己做,也没在她面前表露出过什么,就这么心照不宣地隐藏了父亲已经离开的事实。
现在她一个人,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母亲去世之后,她最乐观的出路是离开陈家、找到一份活计。拜入宗门是孩子的特权,她这个年纪不适合。况且暗灵根名声在外,任哪个门派也不会肯收。
不乐观么……多半就要嫁人了。
抛开吊诡的修行进度不谈,她天赋是很好的,名头也不错——长房长子的独女——很有联姻的价值。
现实一点说,等丧宴办完,明天就该商量由母亲管的那些家当怎么分配。为免横生枝节,正式瓜分之前肯定会先敲定她的婚事,然后迫不及待地把她关起来待嫁。
陈清持一直以为自己是胆大的人,可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她就开始觉得害怕了。
往后都是她一个人,不再有父母可以帮她。
想要摆脱这个既定的局面,首先要做的就是离开陈家。
如今族人和宾客多半聚于西峰,仆役也集中在那里,出门的路可以说是畅通无阻的。况且现在还没到给她订婚的时候,也没有人会想到拦她。
对。要尽快。兵贵神速。
陈清持抓紧枕头,深呼吸,这些年的一幕幕跑马灯似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以了,必须走了。再不走的话,以后就都走不了了。
理智这么说,情感还是没忍住,择出一些温馨的画面反复回想。直到外边有过路人咳嗽一声,惊醒了她。
陈清持没敢动,僵硬地维持姿势直到脚步声远离,而后一骨碌翻身下床,去收拾东西。
离家总要带点盘缠。少了不够花,多了她又守不住。
她只揣了自己的零用,思来想去还是把母亲才买的聚气丹也装进兜里。按说这就齐备了。
陈清持在房间里转悠几圈,老觉得少了点什么。
过了一会儿才如梦初醒——该带个纪念才是。
这座院子或许一段时间不会启用,但年岁一久,这里居住过的人就会被淡忘,那些对她来说承载着重要回忆的物品也会被扔掉或是销毁。
她要把这一部分过去带上。
陈清持知道要带什么了。
父亲和母亲是难得的自由恋爱。父亲爱给母亲写打油诗,恋爱期间往来信件、酸诗积攒了厚厚一沓,都被母亲锁在一个小盒子里。
这盒子塞在床侧的暗格。小时候陈清持抱着盒子去让人开,半路上被父母抓回来臭骂一通。这件事她记得很清楚。
她蹲下来,找到一粒翘起的雕花,用力按到底、再松开。床“啪嗒”一下就把抽屉吐了出来。
盒子果然静静躺在里面。
锁换了,是前几年流行过的机关密码锁,大概就是在父亲死的那段时间。或许是母亲不忍看这些,又忍不住要看,才把锁换掉了。
这种锁很难开,但刚巧陈清持知道这玩意的小诀窍。
它和穿越前,在陈清持小时候流行过的密码本有异曲同工之妙。把接口按紧,去拨能活动的滚轮,能动的就是密码。
“咔哒”。
锁开了。
陈清持莫名觉得身上暖洋洋的,兴许这是母亲知道她会看给她留的小彩蛋也说不定。
她鼻子有点酸,眨了眨眼,再认真看时,发现一张纸凭空出现在盒子上。
“哈哈,小友能见此书,想必已经发现暗灵根的诀窍了吧!不错,我们暗灵根生来就是要暗箱操作的!我们的修为只能靠盗窃来进阶,这也可以说是最容易飞升的道路了!恭喜我们!老夫正在成仙的最后一步,即将离开此世,感慨万千,思来想去还是要给后世人留点什么。加油吧小友!待你学有所成之时,也请给后来者留封手信,这样咱们暗灵根多少也有个仪式可以传承。
“飞升勿念。”
陈清持翻来覆去把这张纸看了好几遍。
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下来。
人总说迟到要比不到强。
可是来得这么晚,陈清持宁可它永远都不要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