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嫁夫人又在说鬼话》素白歌

87、寿终 我不要再死

　　时光如指间流沙，悄无声息地飞逝而去，冬去春来夏又至，太庙那场惊心动魄的浩劫，渐渐在记忆里淡去。但属于玄明道长和其弟子夏令仪的故事，却广传于朝野上下，在市井之间流传。

　　在这个故事里，大宸国师玄明道长，道法高深，心怀天下，其弟子夏令仪，仙姿卓绝，慈悲渡世。

　　太庙厉鬼作祟，帝王后妃、满朝文武危在旦夕，是玄明道长与弟子挺身而出，斗妖邪、平怨灵，为护天下苍生于危难，最终殒命于太庙之中，以血肉之躯，换得大宸安宁。

　　皇帝李曜念及二人功绩，更是感念当日太庙之中的救命之恩，亲下旨意，在观星楼前，修建一座道观，赐名“玄明观”，以慰二人英灵。

　　更是李曜亲率百官，祷告天地，昭告天下，封玄明道长为“玄明广济真君”，赐真君封号，彰其护道爱民、舍身取义之德。封夏令仪为“昭灵仙子”，赞其仙姿清绝、渡世救民之功，以表对二人的尊崇与缅怀。

　　玄明观规制恢弘，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庄严肃穆。按礼制，玄明广济真君身为国师，金身立于道观正殿，受朝野百官与天下百姓的香火祭拜，而昭灵仙子夏令仪的金身，则居于正殿之侧的偏殿。

　　按大宸规制，修建道观本是工部的职责，可时任刑部侍郎的霍子书，却比工部官员还要积极热忱。

　　他言说自己有幸得见过昭灵仙子数次，执意要亲自参与道观的设计，还亲手绘制仙子金身的图样，全程督造。这也是霍子书的私心，他要亲手为她留下这世间唯一的念想，让她的身影，能永远留在这人间，受万人敬仰。

　　玄明观建成之日，皇帝李曜亲率文武百官亲临玄明观，为玄明广济真君与昭灵仙子上了第一柱香，祷告二人英灵安息，护大宸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

　　朝中大臣们依次上前祭拜，再后来，消息传遍京城，官眷百姓纷纷前来诚心祭拜，香火之盛，终日不绝。

　　在这年二月春闱里，赵承修高中榜首，状元及第，一举成名天下知。他暂居的小院不知何时，户主竟挂着他的名字，还收到了夏令仪留下的一封信，言说这宅院是送他金榜题名的贺礼。

　　她就像是早已预知自己无法亲自跟他祝贺，所以提前留下了信。

　　赵承修是在国师仙逝的故事传来时，才知道夏令仪是国师的徒弟，而他已经来不及报答她。那处夏宅在一夜之间变得空无一人，奴仆尽散，毫无踪迹。后来接手夏宅的是雷风镖局的总镖头周延，他也并未住进来，只是将宅院空置着。

　　在这年的四月二十三日，年若瑛到了临盆之日，产房内是她撕心裂肺的痛呼声，稳婆与宫女们步履匆匆，脸上满是焦灼。

　　而外面的天色早已变得阴沉可怖，乌云如墨汁般浓稠，层层叠叠地压在皇宫的上空，一道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天际，紧接着便是轰隆隆的雷鸣，震得宫殿的梁柱都微微震颤，却偏偏没有半滴雨水落下，这般有雷无雨的诡异景象，看得人心头发慌，仿佛天地浩劫将至，连空气都变得凝滞而压抑。

　　殿外，李曜坐在廊下，眉头紧锁，皇后沈氏也坐在一旁等候，看着李曜焦急的样子，轻声劝着，“陛下，莫要过于焦躁，御医们都在里面，定会保昭仪与皇子平安。”

　　产房的门一次次被推开，一盆盆沾染着鲜血的水盆被端出，看得人触目惊心。几名御医围在廊下，低声商议着什么，神色急躁难定，眉头拧成一团，时不时地摇头叹息，显然，年若瑛的生产，已然到了生死关头。

　　李曜看着那些血水，听着产房内越发微弱的痛呼声，心头的焦灼也更加的浓烈，他站起来望向观星楼的方向。

　　他神色虔诚，在心底诚心祷告着，“国师，求您保佑，让朕的孩儿平安降生，让昭仪渡过此劫，朕必亲自前往玄明观，上香祭拜，以表谢意。”

　　祷告声在心底一遍遍回响，宫外的雷鸣依旧，乌云依旧，可李曜的心中，却多了一丝微弱的希冀。

　　这般煎熬的等待，从清晨持续到傍晚，产房内终于传来一声微弱却清晰的婴儿啼哭，划破了宫中的压抑。

　　“生了！生了！是三皇子！”稳婆喜极而泣的声音传来，门外的众人皆是松了一口气，李曜更是面露喜色，快步就要往产房走去。

　　可不等他迈步，产房内忽然传来御医们慌乱的呼喊声，“不好！昭仪娘娘血崩了！”

　　喜色瞬间从李曜脸上褪去，众御医蜂拥而入，又是施针，又是喂药，忙得不可开交，可无论如何努力，年若瑛身下的血依旧止不住地流，脸色越来越苍白，气息也越来越微弱。

　　众御医束手无策，只能满脸愧疚地跪在李曜面前，连连请罪，“陛下恕罪，臣等无能，无力回天！”

　　产房内，年若瑛虚弱地躺在床榻上，双目半睁，望着床顶的素色纱帐，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她的意识渐渐模糊，耳边的声音也变得遥远，可心底的不甘，却如潮水般翻涌。

　　这一世，她步步为营，机关算尽，铲除了所有异己，打败了所有情敌，从一个不起眼的低位嫔妃，一步步走到昭仪之位，博得了李曜独一无二的宠爱，甚至怀上了龙胎，她以为，自己终于可以封妃，母凭子贵，甚至登上后位，尊享一生，可为什么，最终的结局，却是这样？

　　她不甘心！她真的不甘心！她费了这么多心思，赔了这么多代价，怎么能就这样死了？怎么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即将到手的一切，化为泡影？

　　周围的喧嚣、御医的叹息、婴儿的啼哭，渐渐远去，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

　　就在年若瑛的意识即将消散的刹那，她忽然看到一道清光，从产房门外缓缓涌入，清光柔和，驱散了周围的黑暗。

　　一道素衣身影，踏着清光而来，身姿轻盈，步步生香，衣袂轻扬间，熟悉又陌生。

　　那是一个不该出现，却偏偏到来的身影——夏令仪。

　　那个曾惊鸿一现，转眼便香消玉殒，只在玄明观中留下一尊玉雕石刻、受万人祭拜的昭灵仙子。

　　她依旧是初见的模样，眉眼清绝，神色淡然，白裳若雪，外罩着轻薄的红色长袍，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清光，翩翩若仙。

　　年若瑛的眼中瞬间燃起求生的希望，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颤抖着抬起手，朝着夏令仪的方向伸去，声音微弱破碎，“救我！救我！我不想死！我真的不想死！”

　　夏令仪缓缓走到床榻前，在离床榻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没有靠近，也没有伸手，她垂眸看着年若瑛，眼底无半分波澜，开口时似在宣读一份早已注定的宿命，“年若瑛，癸卯年六月二十二日出生，于壬戌年四月二十三日，寿终。”

　　“不！我不接受！”年若瑛疯狂地摇着头，泪水汹涌而出，求生的欲望压过了所有的骄傲与不甘，“我不想死！我好不容易才走到今日！我不要再死一次了！我不要再去那个地方！”

　　她的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记得，上一世，她也是这样，含恨而终，而后踏入了冥府，走过了那座冰冷的奈何桥，见过了冥府的空寂与阴冷，那种无尽的黑暗与孤独，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你已比其他人，多了一个机会。年若瑛，该走了，我来接你。”

　　她掌心微光一闪，那盏刻着曼珠沙华纹样的红灯悄然浮现，暖红的光晕柔和却不容抗拒，薄薄一层红光缓缓落向年若瑛，似有无形的力量牵引，年若瑛的魂魄不受控制地从躯体中飘离，带着几分茫然与不甘，最终还是化作一缕轻烟，温顺地融入了红灯之中，再无踪迹。

　　夏令仪低头看了下红灯，心底也松了口气，到了此时，这个世界的事也算是了结了。

　　收起红灯，夏令仪走出了宫殿，宫外的黑云依旧浓重，如墨般压在朱红宫墙之上，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连晚风都带着几分未散的阴寒。

　　夏令仪站在宫门前，指尖轻拈法印，唇间默念晦涩咒文，一道澄澈清光骤然从指尖掠出，直冲天穹，如利剑般刺破漫天黑云。

　　黑云在清光的映照下，渐渐消融、散去，天际渐渐透出微光，那些无形之中束缚着此间天地的天命锁链，也在这一刻轰然断裂，消散无踪。

　　从此，这人间再无那场浩劫，众生皆可挣脱宿命的枷锁，拥有一个全新的未来。

　　离了皇宫，夏令仪慢慢的沿着街道走着，夜幕早已悄然降临，褪去了白日的喧嚣，街旁的灯笼次第亮起，暖黄的光晕映照着街道，也映照着往来稀疏的行人。

　　大街小巷间，飘来饭菜的香气、孩童的嬉闹声、小贩的吆喝声，皆是属于人间的烟火气，温热而鲜活。

　　一对祖孙迎面而来，孩童扎着两个小发髻，活泼可爱，蹦蹦跳跳地牵着祖母的手，仰着小脸，“祖母，我们明天去拜昭灵仙子好不好？我听说，昭灵仙子可厉害啦，能护着我们平平安安的。”

　　祖母牵着孩童的手，步履放缓，眉眼温柔，轻轻揉了揉他的头顶，“你乖乖听话，明日晨起，祖母便带你去玄明观，给昭灵仙子上香。”

　　夏令仪闻言，脚步微顿，抬眸望向观星楼的方向。

　　人间的封号、百姓的香火，于她而言，本就无关紧要，她本是冥府鬼官，渡完此间劫难，便该归位。可没想到，这匆匆一瞥的人间，竟真的留下了她的痕迹，被世人铭记、祭拜，倒也算一件稀奇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