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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殊途 见到我并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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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令仪便那样静静立在大殿中央,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红光,如薄纱般流转,褪去了往日里不染尘俗的清冷疏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俯瞰三界、淡漠众生的高贵与威严,眉眼间无半分波澜,却自带一股无形的威压,漫溢在整个大殿之中。
仅仅是一眼,便让何安容的魂魄不受控制地颤栗,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臣服之意,恨不得立刻匍伏在地,卑微地跪在她的裙边,连抬头多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她清晰地感觉到,眼前这个夏令仪,她身上的气息,冰冷而强大,带着死寂与威严,危险得让她浑身发冷,连心底积攒多年的怨毒与恨意,都在这股威压之下,渐渐蜷缩、消散,只剩下深入骨髓的恐惧。
“红尘苦奈何,魂魄当安息。”夏令仪的声音是那般的悠远,不似人间语调,带着几分清寂。
她轻轻一晃手中的曼珠沙华红灯,红光瞬间漫开,如流水般席卷整个大殿,所到之处,那些残留的黑气瞬间消融殆尽,空气中弥漫的哀怨与戾气,也随之消散无踪,连地砖上的血迹,都似被红光抚平,渐渐淡去。
何安容身上靠怨气加持的力量,也随着红光的蔓延一点点消散,那些缠绕周身、支撑她复仇的黑气,如冰雪遇暖阳般从她魂魄中剥离、消融,她只觉得浑身虚软无力,魂魄愈发透明,仿佛下一秒便会散作飞烟,没一会儿便支撑不住,踉跄着坐倒在冰冷的地砖上。
她仰头望着居高临下的夏令仪,脸上翻涌着不甘、怨怼与滔天的委屈,“你究竟是何人?!凭什么?凭什么你可以高高在上,凭什么你能轻易断我复仇之路?!”
她的魂魄在颤抖,血泪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却瞬间化作一缕黑气消散,她眼中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不甘,“你是仙人,对不对?你们这些仙人,从来都是高高在上,视凡人如蝼蚁,不管凡人冤屈!我何氏一族忠心耿耿,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我姐姐倾心待君,却落得个含冤自尽的下场,我何家满门流徙遇难,老弱妇孺无一幸免,我真心被负,客死异乡,连魂魄都不得安宁!”
她猛地拔高声音,嘶吼着质问,“天道何在?公平何在?!那些作恶之人,身居高位,享尽荣华富贵,而我们这些无辜之人,却要承受家破人亡的痛苦!”
她死死盯着夏令仪,“你是仙人,你有通天的本事,可你从未出手救过我们,从未为我们洗刷冤屈,凭什么接受我们的跪拜!你们从未听见我们的祈求!”
夏令仪轻轻摇了摇头,手上的彼岸红灯微微晃动,暖红的灯光映在她素白的脸庞上,不见半分娇色,反而是无尽的冷冽与淡漠,仿佛早已见惯了人间的冤屈与悲苦,并未因为何安容的控诉和委屈而动容。
她没有为何安容解惑,也没有多余的情绪,既不辩解,也不悲悯,只是静静望着她,“我来接你,跟我走吧,莫要再困于红尘怨念之中。”
她手中的红灯再次轻晃,一道柔和的红光涌出,缓缓包裹住何安容的魂魄,何安容浑身一僵,竟生不出半分挣扎的念头,下一秒,她的魂魄便化作一缕微光,缓缓融入红灯之中,消失不见。
夏令仪收起了红灯,拂袖间,一阵清风吹过,大殿内的阴寒与混沌渐渐褪去,天光重新洒进来,驱散了最后的阴霾,空气也变得清朗起来。
最先醒来的是玄明道长,他撑着地面缓缓坐起,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残留着未干的血痕,当他抬眼看到眼前不似凡人的夏令仪时,心中已然明了,“你可还会留在这里?”
夏令仪闻言,垂眸看向倒在不远处的年若瑛,经何安容这一闹,年若瑛的气运被消减了大半,小腹微微起伏,面色惨白如鬼,胎像已然不稳,看这般模样,怕是终究难逃生产这一关,这便是她新的命数。
“她这灭魂阵法倒也是真的,怨灵噬心,生灵尽灭,我以自身为祭,让怨魂将我的肉身啃噬殆尽,平此间天地怨灵之气,如今肉身已毁,自是留不得了。”
方才似乎只是瞬间,可那是万千的怨魂在一寸寸啃噬她的肉身,皮肉撕裂,筋骨啮碎,直至肉身被啃噬殆尽,连一丝残屑都未曾留下。
提起此事,她的神色平静无波,眉峰未蹙,没有半分隐忍,没有半分痛苦,仿佛被一点点啃噬血肉、挫骨扬灰的人不是她,只是在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小事。
玄明道长闻言,轻轻叹息了一声,何必问仙人冷漠,仙人不过是视世间生灵平等,所以不曾偏袒凡人。
“我也快要走了。”他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流逝,可是他还放不下。也许是与先帝的情义太过意亲厚,让他放不下这人间烟火,让他一直也放不下这方天地的安稳。
“天道自然,你已尽力,无需遗憾。我那里的酒菜很好,除夕夜,便去我那里过吧。”
夏令仪朝着玄明道长伸出手,柔荑素洁,指尖萦绕着淡淡的红光。
玄明道长望着她伸出的手,他缓缓闭上双眼,刹那间,一缕清灵的魂魄从他体内飘离,轻飘飘地离地三尺漂浮着,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微光。
他愣了愣,茫然地低头看向自己倒在地上的身躯——原来,他的寿命已尽了,方才强撑着醒来,不过是最后的执念。
玄明道长转头看着地上那具苍老的躯体,神色闪过一丝怅然,随即又缓缓笑了,眉眼间的褶皱舒展开来,再无半分遗憾。
他抬眸看向夏令仪,“好,想来这个除夕夜,会很不错。”他的魂魄化作一团清光,落入了夏令仪的掌中,被她收入了灵府之中。
“你要离开这里了?”霍子书略显沙哑而克制的声音,从夏令仪身后传来。
他身上有夏令仪给的护身符,怨气未侵,虽有几分虚软,却比旁人清醒得早。他静静站在夏令仪的身后,衣衫有些凌乱,他目光锁在前方那道红袍背影上。
她比往日更显高贵冷艳,红袍流转着淡淡的红光,周身威仪如霜,远非人间可得,那般耀眼,却也那般遥远,遥远到让他心头发紧,瞬间便懂了,这一面,或许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往后,他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夏令仪缓缓转身,红袍轻扬,衣摆上繁复的彼岸花纹在天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如燃尽的星火,潋滟的凤眸抬眸,撞进霍子书眼底。
那眼底翻涌着太多情绪,有藏了许久的情意,有求而不得的无奈,有难以言说的不舍,还有一丝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卑微。
“是该走了。”
霍子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的目光一寸寸描摹着她的眉眼,从光洁的额头,到潋滟的凤眸,再到浅红的唇瓣,每一处都看得格外认真,仿佛要将这张脸,这道身影,一帧一画地刻印在心底最深处,刻进骨血里,生怕眨眼间,她便又会如方才那般,化作清风消散,连一丝痕迹都不留。
“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吗?”他的声音是那般的轻飘,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希冀,又带着几分近乎绝望的试探,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也生怕听到那个残忍的答案。
夏令仪望着他,凤眸微垂,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世事无常,天道难测,人间与冥府,相隔生死,阴阳殊途,或许有朝一日,他寿终正寝,她会在忘川与他再见,或许便是此生不复相见。
有些话,不必说透,留一分余地,也留一分念想。
她唇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极浅的笑,不似往日的清冷疏离,也不似方才的威严淡漠,浅浅的,软软的,似仙人的慈悲,又似故人的温柔。
“霍子书,见到我并不是什么好事。”她是冥府的鬼官,寻常人见到她,大抵是寿数将尽,命不久矣。
她抬眸,凤眸中褪去所有情绪,只剩下纯粹的祝福,“愿你此生平安顺遂,壮志得酬。”
霍子书张了张嘴,喉咙发紧,满腹的话语堵在舌尖,那些藏了许久的心意,那些想要留住她的恳求,那些不甘与遗憾,终究还是被他一一压了下去。
他看着她,眼中的期盼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释然与温柔。
比起方才亲眼看着她消散、以为她彻底消失的绝望,如今知道她好好的,待在一个他看不见的地方,无拘无束,自由自在,便已足够。
霍子书扬起了嘴角,露出了浅笑,玉面郎君,一笑如春风拂面,“也愿你,自由随心,得偿所愿。”
夏令仪轻轻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她缓缓往前迈了一步,红袍轻拂,似是朝着霍子书走来,那一步,近在咫尺,却又仿佛隔着生死鸿沟。
霍子书的心脏猛地一跳,下意识地也跨前一步,指尖微微抬起,想要触碰那片近在眼前的红袍,想要留住这最后一丝冷香。
可就在他落步的刹那,夏令仪的身影忽然变得透明,红袍流转的红光渐渐淡去,如晨雾被风吹散,如星光坠入尘埃,在他眼前,一点点消散无踪。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只余下一缕淡淡的、似有似无的,属于她的气息萦绕在空气中。
满殿寂寂,天光依旧,唯有霍子书,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指尖悬在半空,在静默里将过往的一点点沉淀成深深的遗憾。
她真的走了,走向了他永远无法触及的彼岸,从此仙凡殊途,再无相见之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