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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仙草 “不论将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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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极寒之地。
大雪终日下个不停,大有将人冻死在这里的架势。营帐内,火盆烧得劈里啪啦响。
“将军,这才刚入十月,天气便如此恶劣,此地怕是不宜久留啊。”
那被唤作将军的人眉头始终未曾松开过,他看完手中的信件,丢进火盆里,火苗迅速把纸张吞噬,转眼成灰。
陆舟行何曾不知此地不宜久留?只是圣命难违。
想他十四岁便跟着先皇征战天下,到如今十年过去,国家的疆域已经是前所未有的辽阔。可惜,先皇五年前驾崩,幼子登基,听信谗言,对他们这些跟随先皇打天下的旧臣一再打压。
如今,更是因为听说北境有什么医死人、肉白骨的仙草,便命令他携数千将士前来寻找。
表面是寻仙草,其实是想将他们都冻死在这里,永远回不到京城去。
“报——”
“禀报将军,今日巡兵在营帐附近发现一个踪迹可疑的人,请将军处置。”
“带上来。”
这极寒之地,竟还有人敢孤身前往?
只见两名士兵压着个面戴斗笠的人那斗笠以乌木缠金打造,素白绢纱暗绣松鹤青竹纹,一看便是不菲之物。
那人到了陆舟行面前,却并不下跪。副将面露不满,作势要踢他膝盖,却被陆舟行拦住了。
注意到两人的动作,那人却未过多在意,只是开口:“听闻将军在寻可治百病的仙草,家师特命我将其献予将军。”
嗓音清冽,如夏天叮咚泉水。
听到仙草的消息,陆舟行不免眉头一动,“哦?那便多谢尊师,敢问仙草现在在何处?”
“将军莫急,我知这仙草对将军十分重要。只是它无色无味,无形无貌,融于虚空之中……”
“你少在这儿卖弄关子!”副将听到这形容,脑子都要炸了,“什么无色无味,无形无貌,怕不是你编出来诓骗人的吧!”
陆舟行没有制止副将,默许了他的言行。
“若非诓骗,何故覆面不敢见人?怕不是……”
“林飞!”
那名唤林飞的副将立马抬手行礼,“属下多言,属下知错。”
那人却好像并不在乎林飞的冒犯,“我自知将军的顾虑,将军若不信,大可一试。”
“北境严寒,怕是不少将士都患上了寒病吧……”
此时正中陆舟行下怀,近一半将士高烧高热不断,再在这里待几天,怕是要全军覆没。
他稍作思量,“林飞,去将昨日那名士兵抬上来,请这位先生诊治。”
“多谢将军信任。只是这仙草使用条件极为苛刻,诊治时还请诸位暂退营帐,只留我与伤员两人即可。”
“对了,在下戴着斗笠绝无他意,只是容貌出众,担心误事罢了。”
“……”
说罢,他取下斗笠,这一摘可不得了,连刚刚大言不惭的林飞都倒吸一口气——
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飘兮若流风之回雪。
陆舟行幼时学歌赋,不知洛神究竟何等天人之资,令陈思王见之不忘。如今,见眼前人之貌,恍若陈王见洛神。
“现在,烦请众人暂退,让我为这名士兵诊治。”
确认人都走了之后,谢知寒才松了一口气,“天呀,可是把我装得累死了!”
不知从哪儿蹦出一只五彩鸟儿,开口竟吐人言,“知寒,你装得还真像那么一回事儿!要不是知道你本来啥样,我都要被你骗过去了!”
“行了行了,谁知道师父非要我跟着这个陆将军干什么,还说什么‘顺应天命’,整天神神叨叨的。”
他仔细观察躺在床上的士兵,全身青紫,气息微弱,怕是被活活冻成这样的。
“你的血虽然包治百病,连死人也能治吗?”那只鸟儿扑腾着翅膀,嘴是一刻也舍不得闲,“这鬼地方,真是冻死个鸟!还好本王真身是凤凰!你师父给你的辟寒珠,怎么不知道给本王准备一个!”
“你不是会三味真火吗?怎么不用火把这里的雪全给化了!”
“本王只是尚未恢复法力!”鸟儿还欲辩驳,谢知寒却已经咬破了手指,将血喂给士兵。
一人一鸟都忍不住向前探去,观察士兵的反应。不一会儿,士兵原来青紫的面色竟真的逐渐好转,谢知寒再一给他把脉,果然比刚刚好多了!
“太好了!知寒,这下你就能留在那狗将军身边了!”鸟儿忍不住开始畅想未来,“跟着你师父那老头在山里修行时,便有许多鸟儿告诉本王人间有多好多好,如今可算是能亲眼见见了!”
“玩玩玩,你就知道玩,你忘了师父交代我们要帮助人间紫薇星了吗!”
“欸嘿,你还好意思说我?来北境的路上我看你也是一直想着玩!”
一人一鸟你一言我一语眼看就要吵起来,却忽然察觉床上的人动了动手指,那人动了动眼珠子,想转过来看声音的来源,五彩鸟儿吓得赶紧缩回去,重新变成谢知寒身上戴着的火凤玉佩。
“你醒啦!”谢知寒高兴地说,发觉这与自己刚刚在陆舟行面前的形象不同,又恢复刚才那个超凡脱俗遗世独立的样子,咳了一声,稳重地说,“你醒了。”
“禀报将军,这位将士身体确实无碍了。”跟随行军的大夫重新把脉,如实向陆舟行禀奏。
陆舟行示意他退下,旁边的谢知寒偷偷露出得意的神情,发觉陆舟行的目光探过来之后急忙收敛。
“看来先生所言非虚。”陆舟行看着眼前俊美的青年,“不知先生如何称呼。”
“在下姓谢,谢知寒。”
“谢先生既说这仙草乃是奉尊师之名所献,但无色无味,无形无貌,我们又该如何献给圣上?”
谢知寒根本没这仙草,也知世上绝无此种仙草,暗暗腹诽这人间皇帝要这玩意儿干嘛,真龙天子的气运又不会受一株小草影响,但表面上依然恭敬,“将军莫担心,待到回京,我可亲自呈献给圣上。”
听完谢知寒的话,陆舟行的目光探过来,忽然注意到他垂着的手。
谢知寒手指纤白,刚刚咬破的指腹只匆匆用绢帕缠了两圈,此时暗红的血迹已经浸透了薄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他下意识将手缩了缩,害怕被陆舟行看出破绽,可天不遂他愿,陆舟行开口询问,“谢先生手上的伤,方才好像还没有吧?”
“方才处理仙草时,不小心伤到,随意包扎了一下。”不要再追问下去了啊!我接着该怎么编?
“那这么看来,那这么说来,仙草是可以触摸到的了?”
谢知寒大气也不敢出,催着自己赶快想,“确实如此。”他压下心底的慌张,假装自信说道,“只不过……”漂亮的眼睛迎上陆舟行的目光,两人眼神在空中对撞,“这仙草只有至纯至善,至忠至信之人才能触碰到,”忽然,他狡黠一笑,像只得意的小狐狸,“将军要摸摸看吗?这仙草叶子上的小刺可真不少……”
话毕,身上的火凤玉佩隐隐发光,这个死鸟!谢知寒心里暗骂道,它要是敢憋不住笑现出原形来,今晚非得扒了它的毛!
谢知寒以为陆舟行不会答应,万一答应了却没有摸到,岂不尴尬?
陆舟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跟移不开似的,好像在思考。帐内炭火劈里啪啦响,帐外时不时传来士兵的交谈声。好一会儿得不到回答,谢知寒耐心要消耗殆尽了,才得到一个“好”。
谢知寒哪知道陆舟行真会答应,只能假装从他绣着松竹的锦袋里拿出什么东西,双手虚拢着呈上,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
陆舟行的手缓缓覆了上来,那双手比想象中要凉,手上薄茧蹭过细腻的皮肤,还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交缠,连带心跳都慢了半拍。
谢知寒浑身一僵,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陆舟行没有真的摸那株根本不存在的仙草,而是若有若无地蹭过绢纱浸血的地方。痒意顺着指尖蹿到心口,他呼吸都放轻了,只觉心跳如擂。
真能装啊。
“看来先生所言不假。”陆舟行喉结滚了滚,目光落在谢知寒逐渐泛红的耳尖上,“确实刺多,先生用药时可要多加小心。”
谢知寒方才松了一口气,就又听那人道,“尊师令谢先生冒着北境严寒前来送药,可有所求?”
谢知寒心想我的天呀终于说到正题了,还省得自己开口求他了,于是莞尔一笑,“确有所求,不过这个条件,想来也不算太让将军为难……”
“我的条件,是让将军将我带在身旁。”
“不论将军未来是出征还是留在京中,升迁还是归隐,我都要伴将军左右。”
“同时,将军也要护我周全,为我提供一切帮助。”
他话音刚落,帐内久久陷入死寂。
帐内烛火跳动,映得陆舟行脸色忽明忽暗。
无色无味的仙草,莫名出现在北境的美人,还要求伴他左右。
他目光锐利,企图从谢知寒脸上看出一丝破绽。
可那起死回生的将士又是怎么回事?半数病倒的士兵,远在京中猜忌的帝王,终年苦寒的北境,还有指尖触碰到的若有若无的温度……
难不成是我的条件太苛刻了?谢知寒暗想,最后一条是他自己加的,前面可都是师父的原话呀!这么一想,他觉得还是完成师父交代的任务吧。
谢知寒想说如果将军为难的话,只用把他带在身边,不用管他死活。
只可惜,陆舟行抢先他一步开口。
“好。”
他顿了顿,“不过,我要你为军中生病的士兵们治疗,不许耍花样。”
陆舟行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青瓷瓶,放在谢知寒手中,“这是愈伤膏。”
“还有,在我自己军中,我能护你周全;回到京城,朝堂波谲云诡,先生若想长久留在我身边,就得拿出真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