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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吸血鬼(3) 平静,温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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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关自己的身份,栀禾的回答就显得从容许多。
毕竟在无数个虚拟世界,她早已熟练于编织各种来历。
“我来自很远的地方,”她随意编造,“在旅途中遭遇了袭击,醒来就在那个地牢了。”
“旅人?”玛丽娜的兴味更浓了,“那你一定见过不少有趣的事。你会什么?识字吗?懂不懂音乐或绘画?”
这番问话让栀禾敏锐地意识到,玛丽娜似乎不打算把她当作单纯的血仆。
或许是个机会。
“我识字,懂一些草药知识,也会基础的绘画和音乐。”
多才多艺的老师,如今倒也可以顺势转变为一名多才多艺的旅人。
玛丽娜满意地点头:“很好。从明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来书房陪我。我最近对东方文化很感兴趣,你可以给我讲讲你故乡的故事。至于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栀禾的脖颈上。
一丝寒意掠过栀禾脊背,但玛丽娜很快别开视线。
“伊莱恩,带她回去吧。记得把书房隔壁那间小起居室收拾出来,明天用。”
“是。”伊莱恩躬身领命。
栀禾朝玛丽娜行了一礼,跟随伊莱恩走出会客厅。门在身后合拢,将壁炉的暖意和玛丽娜若有所思的目光隔绝在内。
回程的路上,伊莱恩沉默地走在前面,提灯的光芒将她挺拔的背影拉长。栀禾跟在她身后半步,思绪却已飞远。
按照玛丽娜的说法,莱洛薇莉已经成为统治一方的亲王。
时间究竟过去了多久?莱洛薇莉变成了什么样的人?她是否还记得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导师?
更紧要的是,她为何无法退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重重疑云压在栀禾心头,沉甸甸的。
“到了。”伊莱恩的声音将栀禾拉回。她们已经来到那栋附属建筑的门前。
伊莱恩推开房门,侧身示意栀禾入内。
回来时已是深夜。
门内,艾拉正焦急等待着,一见栀禾身影便急急迎上。她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她们……她们没把你怎么样吧?”
艾拉从栀禾走后就惴惴不安,此刻抓住栀禾的手,上下打量。
“我没事。”栀禾拍了拍她的后背,温声安抚,“玛丽娜对我有些别的兴趣,暂时不会伤害我。”
艾拉的脸色却更白了。
“别的兴趣?我听说有些血族会有奇怪的癖好……”
“不是那种。”栀禾打断她的胡思乱想,“她似乎对我的来历和文化感兴趣,让我每天下午去书房陪她。”
艾拉稍稍松了口气,但眉头依旧紧锁:“那我们现在到底是什么?俘虏?仆人?还是……”
“目前看来,这里虽然比地牢好些,但终究是个囚笼。”栀禾嗓音轻柔,“不过你别怕,只要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再受苦,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艾拉愣了愣,抬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倒映出此时栀禾的脸。
平静,温柔,以及不容置疑的笃定。
一股奇异的暖流涌上艾拉心头。在地牢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早已放弃了希望。可是现在,眼前这个人却如此自然地说出要带她离开的承诺,仿佛这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我们甚至才刚刚认识。”
栀禾轻笑出声:“因为你现在需要帮助。”
这句话像一句咒语,牢牢锁定了艾拉的心,她用力点头,也跟着露出笑容。
是啊,自己需要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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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栀禾的生活规律起来。
每天午后,那只黑猫会准时来敲门,带她前往主宅的书房。
书房的三面墙被顶天立地的书架占满,第四面则是整扇的彩绘玻璃窗,阳光透过玻璃,在地毯上透下斑斓光影。
当然,如果玛丽娜来到书房,厚重的窗帘会将阳光隔绝在外。
玛丽娜确实对东方文化展现出浓厚的兴趣,书房里堆满了各种关于东方的书籍,虽然栀禾翻阅后发现大部分都是道听途说的游记和充满想象力的画册,内容真假参半。
“你们真的会住在会飞的宫殿里吗?”她指着一副夸张的插图问,画中的亭台楼阁悬浮在云层之上。
“那只是艺术家的想象。”栀禾耐心解释,“我们的建筑大多依山傍水,讲究与自然和谐。”
“那长生不老药呢?你们有吗?”
“传说而已,大人。东方人和这里的人类一样,生命有限。”
玛丽娜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别的话题吸引。她尤其喜欢听栀禾讲述那些关于侠客,隐士和智者的故事,那些超越身份和种族,只关乎道义与选择的故事。
今天,她讲述的是一个东方侠客的故事。
讲那人如何为了一句承诺,跨越千山万水,最终在雪夜手刃仇敌,而后飘然远去,只留下一柄染血的剑。
玛丽娜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听得入神。
“她就这样走了?”玛丽娜在故事结束时追问,语气里透着不解,“救下的那些人呢?她不要感激吗?”
“真正的侠客行事只问本心,不求回报。”
栀禾合上一本精装书籍,将它放回原处。几天下来,她已经完全熟悉了这里。
“只问本心……”玛丽娜重复这个词,陷入短暂的沉思,“那你呢,栀禾?你旅行那么远,也是只问本心吗?”
问题来得有些突然。
栀禾抬起眼,迎上玛丽娜探究的目光。
“我旅行,是为了寻找。”她选择了一个稳妥的答案。
“寻找什么?”
“寻找……”栀禾顿了顿。
这些天,玛丽娜破例允许她在空闲时待在书房里,以便她更好地讲述故事。
栀禾也借此机会寻找到自己想要的信息。
正如她所料,这个世界在她离开后并未停滞,而是沿着截然不同的轨迹继续发展。曾经她为莱洛薇莉倾力构建的种族平等秩序,在三百年后的今天早已崩塌殆尽。
如今,血族确立了绝对的统治,人类则沦为可供挑选与交易的资源,地位卑微如货品。
她的莱洛薇莉,那个记忆中在她指导下学习如何平衡各方势力,制定权益法案的年轻贵族,如今成了什么样的亲王?
算了,她也许不会再见到莱洛薇莉。
“寻找答案。”栀禾最终说道。
栀禾也知道自己的回答含糊不清,正等着玛丽娜再问,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来。”玛丽娜懒洋洋地说。
伊莱恩推门走进来,她手里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茶具和一碟精致的糕点。
“下午茶时间,大人。”伊莱恩将托盘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
玛丽娜笑起来,伸手去拿一块点缀着莓果的小蛋糕,却在中途被伊莱恩轻轻拦下。
“您今天已经用过三份点心了,大人。”伊莱恩看向伸手的人,“过量甜食对您的牙齿没有好处。”
“伊莱恩——”玛丽娜拖长声音。
“不行。”伊莱恩毫不退让,转而将一杯红茶递到玛丽娜手中,“请用茶。”
玛丽娜抿唇,还是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她目光在伊莱恩和栀禾之间转了转。
“栀禾,你说你懂音乐?会弹钢琴吗?”
栀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才注意到书房一角摆放着一架盖着绒布的钢琴。
“略懂一些。”
“弹来听听。”玛丽娜命令道,“我想听听东方的音乐是什么样子的。”
栀禾站起身走向钢琴,她掀开绒布,在琴凳上坐下,手指轻抚过琴键。这架钢琴虽然不常用,但保养得极好,音准完美。
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空,思考着该弹奏什么曲子。
书房里一时安静下来。玛丽娜一手托腮,偷偷拿起一个糕点,等待着音乐响起。
最终,栀禾的指尖落下,一段略带忧伤的旋律在书房里流淌开来。
这是她在很久以前弹奏过的曲子。
那时莱洛薇莉刚经历一场失败的谈判,沮丧地坐在壁炉旁。栀禾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到钢琴边,弹了这首舒缓的夜曲。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栀禾仿佛回到了那个夜晚。
壁炉里的火柴噼啪作响,年轻的莱洛薇莉蜷在扶手椅里,栀禾有时抬头,看见她的银发在火光中镀上暖金,红眸专注地望着自己,眼中映着跳动的火焰和自己的身影。
直至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余韵在书房里徘徊。
好一会,玛丽娜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好听,”她轻声说,难得没有平常高高在上的语气,“不过不像是东方的音乐。”
栀禾的手指仍停留在琴键上。
“音乐没有国界,大人,”她转过身,面对玛丽娜,“它能表达的情感是相通的。”
玛丽娜歪了歪头,发丝划过肩头:“那这首曲子表达的是什么感情?”
“怀念,以及失去。”
“怀念什么?失去什么?”玛丽娜追问,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
栀禾沉默了片刻。
“怀念再也回不去的地方,”她慢慢说,“失去再也见不到的人。”
这个答案触动了玛丽娜,这位血族小姐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打破书房内的宁静。脚步声在门外停下,接着是两声清晰急促的敲门声。
伊莱恩眉头皱了下,朝玛丽娜低声道:“失陪一下,大人。”
她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侧身出去,门在她身后虚掩。从门缝中,可以隐约听到压低的交谈声。
玛丽娜察觉到异样,从软榻上坐直身体,脸上轻松的神情渐渐褪去,侧耳倾听。
几秒后,伊莱恩重新推门进来。
“大人,”伊莱恩停在玛丽娜身前,表情严肃,“有紧急消息。”
“什么消息?”玛丽娜问,脸上写满不悦。
显然,她不喜欢这种被打断的意外。
“是亲王殿下,”伊莱恩说,“殿下的信使刚刚抵达,说殿下本人将在日落时分到达庄园。”
空气似乎凝固。
栀禾感到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开始加速跳动。
“母亲大人要来?为什么没人提前通知?”玛丽娜看起来有些惊慌失措。
“信使说,殿下是临时决定的。”伊莱恩回答,“殿下要在这里停留三天,处理一些边境事务。具体的……信使没有详细说明。”
玛丽娜深吸一口气。
“准备迎接吧。还有,”她看向栀禾,“你暂时不要离开侧楼,没有我的允许,不要靠近主宅任何区域。”
“是,”栀禾低头应道,心脏还在剧烈跳动。
莱洛薇莉要来了。
那个她曾经教导拯救的莱洛薇莉,现在以完全陌生的身份和姿态,即将出现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