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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舍友   回城的 ...

  •   回城的火车在初春枯黄的原野上缓慢爬行。车窗结了层薄薄的雾,临七夜用手指划开一道,看见外面模糊的、向后流去的电线杆和光秃秃的田野。

      他抱着背包,里面装着从老家带出的寥寥遗物。

      省城的家在三楼,楼道里声控灯坏了,只有尽头那扇布满小广告的窗户透进了些许阳光。他将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干涩的摩擦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

      临七夜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午后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挡在外面,客厅沉在半明半暗的昏黄里。他看见了沙发上搭着的母亲的米白色开衫,看见了茶几上父亲读到一半的报纸,看见了餐桌上那盆叶子已经蔫软地垂下来的绿萝。

      一切都停在那个他们再也没有回来的早晨。

      他关上门,把喧嚣的世界隔绝在外。脚步声在空旷的房子里回响,显得格外孤单。他径直走进自己房间,从外套口袋里掏出那个用红线扎紧的蓝布包,塞到了枕头底下。

      接下来的两天,他过得像个行尸走肉。

      他去学校办了休学,在班主任那间堆满试卷和参考书的办公室里,听了些斟酌过的、小心翼翼的安慰话。

      回到家后,他开始整理——母亲的衣服、父亲的书。他不敢细看,只快速地、一件件翻过去,然后尽数锁进柜子。

      枕头底下布包的气味一天比一天浓。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味道——陈年的草药味混着一丝甜腻的香料,还伴着隐隐的腥气。它像有生命一样,慢慢渗透进枕芯、被褥,甚至皮肤。临七夜的睡眠开始变得不安稳,噩梦如同潮水般,一次次地将他淹没。

      第三天,临七夜已回到了县里的老宅——一方面是因为省城有太多熟人杂事,不如搬回老宅寻个清净。另一方面……是为了见见那个会算命的痞子。

      咚咚。

      敲门声响了。

      他愣了两秒后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楼道昏暗,声控灯没亮。他看见一个人影靠在侧边墙上,看不清脸,但耳下闪着一点金属的微光。

      是闻人归。

      临七夜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楼道里污浊的空气和来人身上那股特殊的味道一起涌了进来。

      “哟,还喘着气呢。”闻人归先开了口,声音依旧懒懒散散。

      临七夜侧身让开。

      闻人归大摇大摆地晃进来,他环视了一圈客厅——从省城家里搬过来的纸箱堆在墙角,家具擦得十分干净,餐桌上还放着碗刚煮好还冒着热气的清汤挂面。

      “啧,”他撇了撇嘴,“就吃这?喂猫呢?猫都不吃。”

      临七夜没接话,自顾自地关上了门。

      闻人归已经把自己摔进了沙发里,他翘起二郎腿,从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

      “老子给你那玩意儿,”他夹着烟,瞥了眼临七夜,“还供着没?不会当垃圾扔了吧?”

      “还放着。”临七夜站在原地。

      “梦见啥了?“漂亮女鬼找你谈恋爱了,还是黑白无常找你要微信了?”

      “做噩梦。”临七夜不想和他多说。

      “唉,正常。”闻人归弹了弹烟灰,灰白的烟灰直接飘落在擦得干净的地板上,“那是缠着你的晦气在往外滚,滚的时候能让你舒服?要是不做恶梦,老子那宝贝才叫白费了。”

      他说得漫不经心。

      “你……”临七夜有些疑惑,“你到底想干什么?”

      闻人归没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客厅里懒洋洋地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那个老式红漆柜旁边。柜顶的相框里,一家三口在海边笑得没心没肺。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两秒,又移开。

      “你爹妈,嘶,死得挺突然吧。”

      临七夜身子僵了一下,垂下眼,没理他。

      闻人归像是没看见他的反应,或者说根本不在意。他把还剩半截的烟直接按熄,用力碾了碾。“八字弱的人,就容易招这种飞来横祸。没事嗷,不是你的错,是你命里就带这个。”

      又是这套说辞。

      临七夜感到一阵烦躁,他已经不想再听别人对他这条烂命说三道四了。

      “你到底什么意思?”

      闻人归依然在客厅里慢悠悠地踱步。他背着手,东瞅瞅西看看,一会儿用手指抹一下电视柜上没来得及擦掉的灰尘,一会儿又探头看看阳台外面阴沉的天,像是个来验收的包工头。

      “意思就是,”他转回身,背对着窗户,“你一个人在这刚死了人的房子里住,纯属他妈的老寿星上吊——活腻了。”

      他走回沙发边,却没坐下,而是俯身,凑近了去看那沙发。“这房子,现在就是个阴气罐子。你八字又软得像摊烂泥,根本镇不住。时间长了,”他直起身,耸了耸肩,“轻则走路平地摔,喝凉水塞牙,重则……嘿嘿,你自己琢磨。”

      临七夜的心脏猛跳,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那我怎么办?”

      “两条路哈。”闻人归又伸出了两根手指,“第一,卷铺盖滚蛋,找个太阳足、人气旺的地儿,重新做人。当然,你这命走哪儿都够呛。”他一边比划一边说,“第二,找个命比你硬、八字比你横、煞气比你重的家伙,来这里一块住。以毒攻毒,以煞镇煞。老祖宗的智慧,懂不?”

      临七夜愣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

      “我上哪儿找这种人……”

      “你眼前不就杵着一个?”闻人归指了指自己,脸上又露出那种流里流气的笑容,“我啊。老子命硬,八字更硬。打小就克天克地克空气,就是不克自己。住你这儿,正好,专业对口。”

      荒谬。

      太荒谬了。

      一个三天前还在巷口跟他吵架、讹他钱、骂他灾星的算命摊主,现在居然说要搬来跟他一起住?理由是为了帮他镇阴气?

      临七夜看着眼前这个苍白、诡异、满嘴跑火车的算命痞子,觉得这人怕不是疯了。

      “你……开玩笑吧?”

      “谁他妈有那闲工夫逗你玩?”闻人归表情夸张地叹了口气,坐回沙发,又摸出一支烟。

      “说句不好听的,我这是在帮你。你以为老子乐意管这破事儿?还不是看你……”他点燃烟,吸了一口,“看你孤零零一个,怪可怜的。”

      “还有,看你挺有意思的。”

      临七夜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闻人归却已经站了起来,叼着烟,拎起沙发上他那个帆布包。“老子再赏你三天,好好琢磨。三天后我再来。你要是点头,我就搬过来,帮你把这破房子的风水折腾折腾,顺便也给你那条破命缝补缝补。你要是摇头……”

      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回头看了临七夜一眼。逆光中,他脸上的红痕艳得摄人心魄。

      “就自求多福吧。到时候让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半夜爬你床,可别哭爹喊娘地来找你闻人爷爷救命。”

      说完,他拉开门,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晃晃悠悠地走了出去。

      门咔哒一声轻轻合拢。

      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临七夜一个人,和空气中缓缓飘散的、令人窒息的烟草味。

      之后的三天,临七夜过得比前三天更恍惚。

      枕头底下的布包气味越来越重,那股气味几乎浸透了整个房间。

      他睡眠依旧不好,噩梦却有了变化。不再只是窒息和黑暗,而是出现了一些零碎的画面:扭曲的红痕在视野里蔓延,像是提线木偶的丝线;铜钱和骨头珠子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没完没了;还有一双眼睛,在黑暗深处静静看着他。

      每次惊醒,他都一身冷汗,心脏狂跳。

      第三天的下午,他开始莫名地焦躁。

      心里像是有个无形的钟在倒计时,滴答,滴答,越来越响。他坐不住,在屋里走来走去。

      闻人归会来吗?

      如果来了,自己该怎么办?答应?还是拒绝?

      答应的话,让一个陌生人住进家里?一个脸上画着诡异红痕、摆摊算命的痞子?理由是什么?镇煞?调理八字?这听起来荒唐得像三流恐怖小说的开头。

      拒绝的话……如果闻人归说的是真的呢?如果这房子真的“沾了死气”,如果自己真的“八字弱压不住”,以后会怎样?大病?死?

      他想起父母的车祸。毫无预兆,突然就没了。

      死亡可以来得那么轻易,那么随机。万一真有什么煞气、厄运之类的东西,是不是比车祸更不可预测,更无法躲避?

      这时,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声音让他浑身一颤,几乎立刻就知道是谁。

      他走到门口,打开了门。

      闻人归就站在外面,几乎和三天前同一位置,同一姿势。唯一的不同,是他脚边多了一个鼓鼓囊囊、颜色褪成灰白的旧帆布袋,看起来沉甸甸的。

      “咋样?琢磨出个子丑寅卯没?”他开门见山,语气里没什么耐心,一脚就迈了进来,带进一股室外的冷风。帆布袋被他随手扔在玄关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临七夜看着他,目光缓缓落在那只股股的袋子上。“你……真要住?”

      “废话。”闻人归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不然老子吃饱了撑的,拎着这破玩意儿爬楼?”

      “为什么?”临七夜还是追问,“为什么非要住进来?就不能……用别的办法?画个符,或者……”

      “画符?”闻人归又笑了一声,“小孩儿,你当这是拍电影呢?贴张黄纸就完事儿?你这情况,得长期调理。八字弱得像纸糊的,房子又刚走了人,阴气重。不找个命硬的镇着,慢慢把气场转过来,光靠外物顶个屁用。”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临七夜沉默了。

      他侧过身,让开了门口。

      闻人归嘴角勾了勾,拎着包走了进来。他熟门熟路地晃进客厅,把沙发上一个靠垫扒拉到一边,大剌剌地瘫坐进去,两条长腿毫无顾忌地伸展开。“我睡哪屋?先说好,打地铺可不行,老子腰不好。”

      “……次卧。以前是个书房,但我放了张折叠床在里面。”

      “呦呵,还挺有孝心,知道给你爷爷备个床。”闻人归没什么意见,“凑合着能躺就行。”他站起来,拎起那个沉重的帆布袋就往次卧方向走,仿佛他才是这房子的主人。

      临七夜跟了过去。

      次卧很小,靠墙是到天花板的书柜,塞满了父亲的书。中间空地上摆着一张蒙尘的折叠床,上面堆着些旧报纸和杂物。闻人归把帆布袋往地上一摔,开始手脚麻利地清理——他把杂物胡乱地推到墙角,从那个帆布袋里拽出一套床单和被套。

      “你就……带这些?”临七夜靠在门框上,忍不住问。

      “不然呢?”闻人归头也没回,把被子抖开,“老子天当被地当床混惯了,有片瓦遮头就不错,哪那么多穷讲究。”

      铺好床,他直起身,走回客厅,又一下子陷进沙发里,从兜里摸出烟盒。“晚饭咋整?还煮你那清汤寡水、狗都不闻的破面?”

      临七夜懒得理他,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没什么东西,只剩下两个鸡蛋和一小把青菜。他沉默地烧水,下面,磕鸡蛋,洗菜叶。

      “多下一碗啊,”闻人归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老子中午就没吃,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对了,从今晚起,睡前记得把药喝了。”

      临七夜动作一顿,回头。“什么药?”

      “调理你身子的汤药。外镇内服,里应外合。光靠枕头底下那点玩意儿,治标不治本,顶个屁用。”

      “哪来的药?”

      “老子自己配的。”闻人归有点不耐烦,“祖传的手艺,放心,喝不死你。”

      这话让临七夜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更重了。但他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把两碗面端上桌。

      两人面对面坐在餐桌旁。吃完,闻人归把碗筷往中间一推,“碗你洗。”

      临七夜白了他一眼,默默地收拾了两个空碗。

      等他从厨房擦干手走出来,闻人归已经不在客厅了。次卧的门关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翻找声。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闻人归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铁皮盒子走出来。盒子很旧,边角都锈蚀了,上面还有些模糊不清的刻痕。

      他走到临七夜的房间门口,朝里面抬了下下巴。“进去。”

      临七夜走了进去,闻人归跟在他身后。

      进屋后,闻人归打开铁盒。里面躺着三四根深褐色、粗细不一的线香,散发出一股浓郁的怪味,比枕头底下那布包的气味更冲、更古怪。他捏起一根最粗的,闻了一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陶醉的表情。

      随后,他在临七夜的书桌上扫了一眼,拿起一个闲置的笔筒,把里面几支笔倒了出来。然后,他将那根线香插进笔筒,用打火机点燃。

      嗤——

      香头亮起一点暗红,随即,一缕细细的、颜色比普通线香更青的烟雾袅袅升起。那股甜腻发霉的怪味瞬间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熏得临七夜眼睛都有些发涩,胃里也一阵翻腾。

      “今晚,就闻着这个睡嗷。”闻人归站在门口,双手插在兜里,看着那缕笔直上升的烟。“可能会做点奇怪的梦,别他妈一惊一乍的,自己吓自己。明天早上,老老实实跟老子汇报,梦见啥了。”

      “这香……”临七夜忍不住捂住口鼻。

      “安魂的。”闻人归打断他,有点烦躁,“问那么多干嘛?让你闻就闻,老子又不稀罕要你命。”

      说完,他不再看临七夜,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那根香静静地燃烧着,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层淡青色的薄雾里。

      临七夜感到一阵强烈的头晕,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走到窗边,想打开窗户换气,却发现这老式窗户的插销锈死了,怎么也拧不动。

      只好作罢。

      他脱掉外套,躺到床上。枕头上还残留着之前布包的气味,现在和空气里这更浓郁的怪香混合在一起,更加令人作呕。

      他闭上眼睛,努力想忽略那味道,但无济于事。它无孔不入,顺着呼吸钻进肺里,渗进皮肤里,甚至好像钻进了脑子里。

      意识开始变得模糊,他又开始做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舍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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