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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艘船 在岛上漫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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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岛上漫无目的地走了一圈后,我确定了两件事。
这岛不大。从黑沙滩到另一头的礁石岸,快步走大概一个钟头就能到头。中间是些低矮的、叶子发黑发硬的灌木,没有路,也没有任何文明的痕迹——没有断墙,没有篝火余烬,连个破陶罐都没有。
我还穿着遇难时那条裙子。淡绿色的、顺滑的丝绸,现在它被海水泡过又晒干,硬邦邦地裹在身上,一动就簌簌地往下掉盐粒。脖子、腋下、后背,凡是布料贴着皮肤的地方,都被盐粒磨得又红又痛,像有无数把小锉刀在锉。
我试过用念头跟它沟通。站在黑沙滩上,闭着眼,在心里喊:“喂?在吗?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只有风卷着雾从耳边过的声音,还有脚下大地那缓慢的、永恒的脉动。
我很快放弃了。我们之间的“链接”不是对话,是命令。就像肠子不会跟胃商量要不要消化,它只管饿,而我得喂。
它想找我的时候,自然就来了。我不想当个对着空气自言自语的傻子。
但衣服的事必须解决。我不能一直穿着这身“盐巴衣”,迟早会被磨出血。
我按记忆里的路线往回走,回那个洞穴。
我不确定我现在算什么。半人半怪物?还是什么别的东西。但至少我还会累——走到洞口时,我喘得厉害,胸口像压着块石头,不得不手脚并用地爬进去。
洞里还是老样子。磷光,滴水声,还有那堆骨头山在暗处泛着冷冷的白。
它似乎搞不清楚我为什么回来。链接很安静,没有波动。
我在骨头山旁坐下——这次没完全坐实,只挨着点边,那酸臭味立刻扑上来。
“我要衣服。”我说。声音在洞里荡开,显得有点蠢。
它沉默了一会。
然后骨头山开始抖动。不是整个山在摇,是山顶那部分,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拱。几件布料从骨头缝里被“吐”了出来,滑落到我脚边。
我凑近看。
什么都有。一件水手的粗布衬衫,袖口磨得发白,胸前有一大片洗不掉的深褐色污渍。一条女人的棉裙,样式老旧,腰身很窄。还有件男孩穿的短上衣,扣子掉了一半。
所有衣服都散发着同一种味道——不是单纯的霉味,是那种陈年的、浸透了汗和海水又没彻底洗净的酸馊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人”的油脂味。
我忍着恶心,把那件水手衬衫和羊毛裙挑出来。衬衫太大,裙子太长,但至少是干的,没有恶心的水渍。
我原本想拿去水潭边洗洗。但刚站起来,腿就软了——从醒来到现在,我没吃过东西,只喝过几口岩缝里的水。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淹到喉咙口。
我抱着那两团发臭的布,靠着岩壁滑坐下去。
就睡一会儿,我想。就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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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不知道过了多久。洞里分不清昼夜,只有永恒的磷光和滴水声。
我把衣服拖到水潭边搓洗,指甲抠进纤维里,搓到手指发红、破皮,水换了好几遍,那股酸臭才淡下去一点。拧干,摊在岸边一片硬草地上晒。草地也是黑的,草叶硬得像铁丝。
我不想回那个洞了。
不是怕骨头,是受不了那股味道——像把几百年的死亡和腐烂浓缩在一个罐子里,再打开让你闻。还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
我得有个能睡觉的地方。
我在岛中央找了片背风的岩壁,有个向内凹的浅坑,顶上探出一块石头,像半个屋顶。材料是现成的——岸边有被潮水冲上来的浮木。我拖来十几根,粗的做骨架,细的编墙。没有绳子,我就撕了旧裙的衬里,棉布绞成条,混着硬草叶拧成索,勉强够韧。
编顶棚时,手被草叶划破,血渗出来,在黑色的草茎上显得格外红。
这时我才意识到:从醒来到现在,我没吃过任何东西。
不饿。不是忍耐,是身体深处根本没有发出饥饿的信号。只有累,渴,还有被盐粒磨破皮肤的痛。
太阳移到头顶又偏西时,窝棚总算有个样子了。三面围住,顶铺厚草,能挡风遮雾。
我把晒干的衬衫和裙子拿回来。衬衫空荡荡,袖子挽了好几道;裙子太长,用石片割掉一截,边缘参差不齐,但好歹不会拖地。
穿上干净衣服的感觉很奇怪。布料粗糙,摩擦着被盐磨红的皮肤,有点刺,但比那身“盐巴衣”好太多。我把旧裙子卷起来,塞在窝棚角落——没扔。说不清为什么,大概觉得还能用。
天快黑时,我蜷进新搭的窝棚里。地面垫了层干草,躺上去窸窣响。透过草叶缝隙,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海面上那层永不散去的雾。
我闭上眼,以为很快会睡着。
但没有。身体很累,脑子却清醒得可怕。耳朵里是风声、浪声、草叶摩擦声,还有——我刻意忽略的——胸腔里那沉重、缓慢、不属于我的心跳。
咚。咚。咚。
像计时,又像倒计时。
后来还是睡着了。梦里全是零碎的画面:父亲书房的地图,母亲戴戒指的手温,哥哥回头时肩膀上那道裂开的伤口。
然后它来了。
不是声音,不是画面。是心脏猛地一抽——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狠狠捏紧。我瞬间惊醒,张大嘴,却吸不进空气。肺叶像两片干瘪的皮囊,徒劳地开合。
第二下更重。心跳狂乱,快几下又骤停,停得我以为它再也不跳了,然后又是一阵狂跳。冷汗浸透才穿了一天的衬衫,手指蜷缩,指甲抠进掌心。
链接在沸腾。
不是模糊波动,是尖锐催促。饥饿感顺着那根无形的线爬过来,烧进骨头里——不是我的饿,是它的。空洞,贪婪,带着海床深处沉积了千万年的冰冷渴望。
它在不满。
对我这些天的“无所事事”不满。对我散步、洗衣、搭窝棚这些“毫无意义”的行为不满。它要吃的。船,人,活的东西。而我还没给它弄来任何东西。
我连滚带爬地冲出窝棚。夜里的风很冷,刮在汗湿的皮肤上像刀子。跌跌撞撞往洞穴跑,腿软得几次跪倒,手掌擦在黑沙上,火辣辣地疼。
爬进洞口时,我几乎虚脱。磷光在眼前晃成一片模糊的绿影。
这次我没坐下——新洗的衬衫,不想沾上这里的灰和臭味。我站着,背靠冰冷岩壁,喘着气。
“我上哪儿给你找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现在一无所有,脾气格外的大。我喘着气又喊了一遍,声音发抖,“这鬼地方连片木板都没有!”
石窟沉默。磷光微微闪烁,像在思考。
然后,链接传来一阵清晰的画面——不是语言,是影像:
远方海平线上,一艘双桅帆船正朝岛屿驶来。
船首漆着红鹰徽记。那是西国私掠船的标志。
画面拉近:船身修长,风帆鼓满,船侧炮口黑黢如兽嘴。红鹰双眼用暗红漆点着,凶戾逼人。
我认得它。那晚袭击我们的船不止一艘,有真正的海盗,也有挂着黑旗的亡命徒——但这艘不同。它是西国的私掠船,挂着国王特许的红鹰徽记,比海盗更危险。
而现在,这艘船正朝这里来。
链接传来的情绪变了——不再是单纯的饥饿,而是某种更专注、更尖锐的……期待。
“你要那艘船。”我说。
肯定的波动传来。饥饿感沉甸甸压下来。
“怎么弄?”我问,“我两手空空,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沉默。
链接没有回应。只有那股饥饿感在胸腔里翻搅,像胃里塞满了冰。
我靠着岩壁滑坐在地,手指抠着石缝。目光落在脚边——昨夜搭窝棚剩下的浮木,还有那堆被我割下的旧裙衬布。布是棉的,干透了,一扯就散成絮。
忽然,一个念头刺穿混沌。
火。
他们不会无视岸上的火光。尤其在这片终年浓雾、不见日月的鬼地方——一点火,就是活人的信号。他们会以为有遇难者,或补给点,甚至……藏宝。
我抬头望向洞外。天色灰白,风不算大。而昨天我在岛东侧见过一种植物:贴地生长,叶片厚实发黑,折断时渗出黏稠汁液,晒干后硬如蜡纸。我曾试着点过一小片——烧得慢,烟却浓,像浸了油的麻绳。
那是天然的信标。
我抓起那团旧衬裙,又捡了几根细浮木,赤脚跑向岛东。黑沙硌脚,风灌进宽大的衬衫袖子,猎猎作响。
找到那片黑叶植物。我蹲下,指尖掐住一丛干枯的老叶——叶片硬脆,一折就断,渗出的蜡质早已风干。
忽然想起《安富莱漂流历险记》里那页被我摩挲得发毛的插图:主角跪在沙滩上,双手搓动木棍,火星溅进草绒堆。
我扯下衬裙内层的棉絮,混着黑叶碎屑搓成一团松软火绒。又挑了根较直的浮木,用石片削尖一端,压在另一块平滑硬木上。
双手合拢,快速搓动。
木头湿冷,打滑。掌心很快磨得通红,虎口震得发麻,但我咬紧牙关,不敢停。
一下,两下……十下。
二十下。火星溅落。
一点红光在灰烬中亮起。我屏住呼吸,轻轻吹气。
火苗“噗”地腾起,舔上棉絮,迅速蔓延到黑叶上。浓烟升腾,灰白中带青,笔直刺入低垂的雾层。
我退后几步,看着那柱烟在海天之间缓缓扩散。像一支无声的箭,射向远方。
远处,雾墙深处,帆影微动。
双桅船调整了航向——正朝烟柱而来。
链接在我体内剧烈震颤,兴奋如潮。它认出了这手段,也认可了这结果。
我没有挥舞手臂,没有暴露自己站在礁石上。我只是点了一把火,然后退进灌木阴影里,静静看着那艘红鹰船,载着它的贪婪与无知,驶向这座岛张开的巨口。
指甲又一次掐进掌心。但这次,没有血。
只有胸腔里那颗冰冷的心跳,和脑海里回荡的画面:红鹰旗、弯刀、父亲后背透出的刀尖、哥哥肩上裂开的骨头。
船越来越近。近到能看见甲板上晃动的人影,听见隐约的、被海风撕碎的人声。
链接发出满足的低鸣。
我转身离开礁石区,头也不回地朝窝棚方向走去。
我知道那艘船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