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全部的开始 贵族小姐艾 ...

  •   我死在十九岁那年的夏天。

      海水灌进来的时候很冷,比任何一次英吉利海峡的晨泳都要冷。它从鼻子、从嘴巴、从耳朵往里灌,带着咸腥的泡沫,灌满我的肺,灌满我身体里每一个本该盛放空气的角落。

      只有手指上那枚戒指还在发亮。蓝宝石嵌在金托里,母亲戴过的,外婆戴过的,此刻正卡在我逐渐僵硬的指节上,闪着最后一点幽光。

      然后,我听见了那个声音。

      不是听见。是它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来的,在我正被水压碾碎的颅骨里,在我越来越冰冷的血液里,在我最后那点不肯散开的意识里。那声音没有方向,也没有温度,像深海本身在说话。

      “想活吗?”

      它问。像是陈述某个事实前的确认。

      我的灵魂——如果死亡的人还有灵魂这种东西的话——给出了回答。不是思考后的决定,是从心脏最深处炸开的一股蛮力:

      想。

      这个字没有声音,但我浑身都因为它而震颤。父亲的船在眼前倾覆,母亲把我推向救生艇时手腕的温度,哥哥挡在我身前时后背挡住的那片火光——所有这些画面在黑暗里烧起来,又迅速被更大的黑暗吞没。最后留下的,只有这个字,像楔子一样钉进我即将消散的意识里。

      我无法思考,只有最后那个画面在眼前反复撕扯:那些挂着黑旗的船,那些狞笑的脸。

      我记得很清楚。太清楚了。每一声笑都像碎玻璃刮着耳膜。

      甲板上乱成一片。卫兵在抵抗——有个老兵刚用火枪托砸翻一个海盗,转眼就被弯刀劈倒。火把点燃主帆时腾起的黑烟里,我看见母亲绣了一半的桌布被扯下来擦刀上的血。

      父亲拔出佩剑,背挺得笔直,喝令他们退下——可他的剑刚举起,一柄弯刀就从他左侧肋骨下斜插进去。刀尖从后背透出,血溅在我脸上,还是温的。

      哥哥扑上去。他二十二岁,剑术是父亲亲手教的。他挡开两把刀,第三把砍在他肩上,骨头裂开的声音像冬天被雪压断的树枝。他踉跄回头,嘴唇动了动,没出声,但我知道他在说:跑。

      我想。。。。。。我现在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我只想活下去。

      这些念头乱七八糟的,但每个字都烫得像刚从火里取出来的铁。

      “如你所愿。”

      那声音说。没有仪式,没有契约书,就像随口答应了借个火。

      然后疼痛来了。

      不是溺水的窒息感,是更深的东西——好像有谁把手伸进我胸腔,抓住什么连着根的东西,猛地一拽。我整个人被从里到外翻了过来。不是比喻。我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摊开的羊皮纸,正有什么东西用冰冷的笔尖在我每一寸骨头上写字,写我看不懂的文字,写完一层又一层,直到把我裹成另一个人。

      我晕了过去。

      晕过去之前,碎裂的影像扎进脑海:

      橡木庄园的书房,彩窗投下红蓝光斑。我困在拉丁文语法书里,窗外是英格兰永不止息的雨。父亲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巴掌大的大陆——圣克里斯托弗。“我们要去这里了。”他眼底有光。

      晚餐时他解释职责:收税、协调舰船、打击海盗。“帝国的溃疮,”刀叉碰着瓷盘,“陛下派我去割掉这块烂肉。”

      赴任是为“文明示范”,也为我——十九岁,该嫁人了。母亲名单上有海军军官的儿子、糖业富商的继承人。她给我戴上这枚家传的蓝宝石戒指:“戴着它,就像我们陪着你。”

      我温顺地学拉丁文、航海图、刺绣、钢琴。卧室地板下却藏着《安富莱漂流历险记》、帆船草图、偷抄的潮汐表。父亲会客时,我坐在角落绣花,耳朵捕捉着每一个词:季风航线、珍宝船队、看云识风暴。

      我以为要去的世界至少有不同的风景——海洋的蓝、甘蔗田的绿、呛人的花香、海平线上未标明的岛屿。我以为有时间学会看航海图,有时间说服父亲让我靠近真正的海。

      所有那些——晨光的角度、梳头的声音、木剑相击的脆响、雪茄混着旧书的气味——在我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像潮水般涌回。

      那不是梦。

      那是被碾碎的前半生。

      再睁开眼时,我躺在黑色的沙滩上。

      沙滩是黑的,不是天黑的那种黑,是沙粒本身的黑,像有人把煤渣碾碎了铺在这里。每粒沙子都硌人,隔着破烂的裙子扎进皮肉里。天上看不见太阳,只有雾,厚厚的、灰白色的雾,低低地压在海面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雾后面有东西在看我,好像是个黑洞。

      我抬起手。动作很慢,关节像生了锈。那枚蓝宝石戒指还在手指上,幽暗地嵌在金托里,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宝石里映不出天,只有一片浑浊的灰白。

      艾米·洛斯林,那个副总督的女儿,已经死在海里了。

      我撑着坐起来。裙子湿透了,沉甸甸地贴在身上,浸了海水和沙子。但身体……身体很轻。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空,好像里面有什么东西被掏走了,只剩一层皮勉强裹着骨头。我低头看手,皮肤苍白,但没有泡水后的褶皱。指甲缝里塞满黑沙,沙粒细得像碾碎的炭灰。

      我试着站起来。腿发软,但站住了。不是没力气,是平衡变了。脚下的大地不再稳稳地托着我,它在动,以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脉动,像趴在什么巨兽的皮肤上感觉它的心跳。那脉动从脚底钻进来,顺着腿骨往上爬,一直爬到胸腔里,和我心里某个新长出来的、冰冷的东西合上拍子。

      咚。咚。咚。

      每一声都沉得让人发慌。

      我抬头看,那黑洞还在,没动,也没眨眼。只是看。

      “你要我做什么?”我对着雾说。声音稳了点,但还是不像我。

      没有回答。

      但链接——我只能这么叫它,那个从我心脏最深处长出来的连接——轻轻动了一下。不是话,是一种模糊的指向,拉着我的视线往右看。那边,黑色的岩壁像被斧子劈开,笔直地插进浓雾里。

      我懂了。

      迈出第一步时踉跄了,第二步就稳了。身体自己学会了新的走法,像水手在摇晃的甲板上走,本能地顺着大地的脉动调整。沙子在我脚下沙沙响,和远处海浪拍岸的声音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黑沙滩很长。我走了很久,也可能没多久——时间在这里没什么意义。雾一直不散,但有时稀薄些,能看见十步外岩石的纹路;有时又浓得连自己的手都看不清。空气又湿又冷,咸味里混着别的什么……铁锈味?还是烂海藻的甜腥?说不清。那味道随着我的呼吸变化,好像雾是活的,在回应我。

      终于走到岩壁下。石头是纯黑的,滑得反常,像某种巨兽的鳞片。链接的牵引在这里变强了,几乎成了实质的拉力,拽着我往岩壁上一条细缝去。

      缝很窄,刚够侧身挤进去。里面黑透了,连雾那点微光都进不去。我停住脚。

      我的本能让我停了下来。黑暗里有什么?另一个陷阱?还是直接通到消化系统的人口?

      链接不耐烦地动了一下。紧接着,饥饿感——不是我的,是它的,这座岛的——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饥饿太原始,太庞大,一下子把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恐惧全淹了。它要吃。我得给它弄吃的。

      链接那端传来的意思很清楚:不然,我会是第一道开胃菜。

      我侧身挤进裂缝。

      黑暗立刻吞了一切。石头又冷又滑,蹭过脸和胳膊,留下湿黏的触感。我闭着眼——反正睁开也没用——完全靠着链接的牵引往前挪。那牵引不再模糊,成了一条清楚的线,拴着我的心脏,一寸寸把我往里拖。

      大约二十步后,脚下突然踩空。

      我掉了下去。

      下落的时间很短,也许只够心跳一次。然后摔在什么软东西上,不疼,但溅起冰冷的水花。

      睁开眼。

      有微光。不是阳光,是石头自己发的,一种惨淡的、灰绿色的磷光,勉强照亮这地方。一个石窟,不大,头顶垂着无数钟乳石样的黑色柱子,末端滴着水。我坐在一洼浅水里,水很清,但看不到底,水面映着顶上那些磷光,碎成一片片晃动的鬼火。

      石窟中间,隆起一个石台。台上,堆着东西。

      我爬起来,水从破烂裙子上哗啦啦流下。往台子走时,脚下踩到什么硬东西。低头看,是一截骨头,被水冲得光滑洁白,一头有明显的咬痕——不是野兽的牙印,那痕迹是螺旋状的,深深陷进骨头里。

      我抬头,看清了台上的东西。

      骨头。更多的骨头。堆成小山,在磷光下泛着冷冷的白。人的骨盆卡在兽类的肋骨中间,碎掉的头骨眼眶空洞地望着水滴落下的方向,一段脊柱像扭曲的项链挂在突出的石头上。所有骨头都干干净净,没剩一丝肉,好像被什么舔得彻彻底底。

      骨头堆最顶上,插着一面旗。

      黑底,金线绣着洛斯林家族的家徽——缠绕的橄榄枝和剑。那是我父亲船上的旗。

      旗布已经破了,被海风和年月撕成一条一条,但徽章还清楚。金线在磷光下闪着微弱的光,像最后的嘲笑,或者最后的墓碑。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面旗,看了很久。

      “*。”我说了一个橡木庄园里决不许说的词。声音在石窟里荡开,撞在石壁上,弹回来,变成好多重叠的“*”,慢慢弱下去,最后消失在水滴声里。

      链接传来一阵满足的饱胀感,好像这堆骨头是它收藏的战利品,正得意地向我炫耀。看,它在说,这就是结局。所有来这儿的,都是这个结局。

      我伸手,从骨头堆里抽出一根还算完整的胫骨。骨头很沉,握在手里冰凉。我挥了挥,破空声尖锐。然后我把它狠狠砸向石壁。

      “咔嚓。”

      骨头断成两截,一截弹回水里,一截滚到角落。

      回声平息后,石窟里只剩下水滴声,和我胸腔里那沉重、缓慢、不属于我的心跳。

      我转过身,不再看那旗,也不再看那堆骨头。

      我叫艾米。

      从今天起,我是这座岛的喉咙,它的利齿,它伸向世界的、活的缆绳。

      而第一件事,是搞明白这根缆绳,到底该怎么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