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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再次相遇,我的心比我先认出你 “你我同生 ...

  •   轮回殿的雾,是洗不去的灰白。

      谢临渊的意识沉浮了不知多久,像一片被狂风卷落的黄色枯叶,在忘川的水流里打了无数个转,又被轮回的力道狠狠攥住,揉碎了记忆里的鸿蒙天光、忘川花影,最后只余一点刺骨的痛——像是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被生生从灵魂里剜走了,空落落的,风一吹,就疼得发颤。

      他是在一阵孩童的啼哭里睁开眼的。

      入目是青灰色的瓦檐,漏下几缕细碎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暖得有些陌生。身下是硬邦邦的木板床,铺着粗布褥子,带着淡淡的霉味。

      耳边是妇人温柔的哄劝声,还有隔壁院子传来的鸡鸣犬吠,吵吵嚷嚷,却又透着一股烟火气,与鸿蒙境的寂静、魔界的肃杀截然不同。

      “阿渊醒了!”妇人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浓浓的鼻音,谢临渊转头看去,见是一个穿着粗布荆钗的女子,眉眼温和,眼角带着泪痕,正小心翼翼地伸手探他的额头,“烧总算是退了,谢天谢地,菩萨保佑。”

      女子的手很暖,触碰到他额头时,他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一股莫名的排斥感涌上来,却又奇异地夹杂着一丝微弱的熟悉——那温度,像极了很久很久以前,有个人靠在他肩头时,传来的灵气暖意。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厉害,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你是谁?”

      妇人的动作僵住了,眼中的喜悦瞬间被慌乱取代,她红着眼眶,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声音哽咽:“阿渊,你怎么了?我是娘啊,你是谢家的三郎,谢临渊啊。”

      谢临渊。

      这个名字像一颗石子,投入他混沌的记忆里,漾开一圈极淡的涟漪,却抓不住任何实质的东西。他看着妇人担忧的脸,又环顾四周——这间屋子狭小而简陋,墙角堆着半袋糙米,窗台上摆着几株蔫蔫的草药,一切都陌生得让他心慌。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触手是少年人的光滑皮肤,不再是鸿蒙时那副冰雕雪琢的模样,额间的墨纹早已消失无踪,周身的玄气更是荡然无存,只剩下一股微弱的、属于凡人的气息。

      天道的封印,果然狠绝。

      他闭上眼,试图调动体内的力量,却只感受到一片空茫,那些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魔元,那些能劈开混沌、斩杀凶兽的力量,像是从未存在过。
      只有指尖偶尔掠过一丝极淡的凉意,像是残留的执念,在提醒他,曾经的一切,并非幻梦。

      “娘……”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看着妇人瞬间红透的眼眶,心中竟生出一丝不忍,“我……好像忘了一些事。”

      妇人抱着他,哭得泣不成声:“忘了就忘了,没关系,只要你好好活着就好。前几日你去山上砍柴,不慎摔下山崖,昏迷了三天三夜,大夫都说你凶多吉少……”

      谢临渊沉默着,任由妇人的泪水打湿他的衣襟。他知道,这不是意外。那股将他推入轮回的力量,在他降生时,便布下了这“意外”的劫数,像是要彻底斩断他与过往的所有联系。

      日子就这般不咸不淡地过了下去。

      谢家是江南水乡的一户普通人家,爹娘是老实本分的农户,靠着几亩薄田和上山砍柴采药为生。上面还有两个哥哥,早已成家立业,分了家另过,只留他这个幺子,守在爹娘身边。

      谢临渊成了谢家三郎,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郎。他眉眼依旧生得极好,只是褪去了鸿蒙时的冷峻疏离,添了几分少年人的清隽,却又总是沉默寡言,眉宇间藏着一丝化不开的郁色。

      他学着耕地、砍柴、识草药,学着像个凡人一样,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只是有些习惯,刻在骨子里,改不掉。

      他不喜热闹,总爱独自坐在村头的老槐树下,看着潺潺流过的溪水,一看就是大半天。溪水清澈,映着岸边的垂柳,像极了忘川河的水,只是少了那些漂浮的荧光,少了两岸常开不败的曼珠沙华。

      他指尖划过水面时,会下意识地凝聚力量,却只溅起一圈细碎的水花。这时,心口便会传来一阵钝痛,像是有个模糊的红衣身影,在记忆深处一闪而过,快得抓不住。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等什么人。

      梦里总是出现一个穿着红衣,笑起来有浅浅梨涡,会凑到他面前,带着清甜的花香,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人。

      模糊的看不清,可他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在哪里。

      这种感觉,像一根细细的针,日夜不停地刺着他的心口,让他寝食难安。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一晃就是十六年。

      谢临渊长成了挺拔的青年,眉眼清隽,气质沉静,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好后生。
      只是他性子太冷,寻常姑娘家见了他,都只敢远远地看,不敢上前搭话。
      爹娘急得团团转,托了媒人给他说亲,却都被他婉拒了。

      “阿渊,你到底想找个什么样的姑娘?”娘坐在门槛上,一边纳着鞋底,一边叹气,“你都二十二了,村里和你一般大的,孩子都会打酱油了。”

      谢临渊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擦拭着一把砍柴刀。刀刃锋利,映着他清俊的眉眼,他垂着眼,声音平淡:“不急。”

      急什么呢?他也不知道。只是心里隐隐有个声音在说,不是她,都不是。

      这年的江南,雨水格外多。入夏后,更是连日阴雨,河水暴涨,淹没了不少良田。
      谢家的几亩薄田也未能幸免,眼看一年的收成就要泡汤,爹娘整日唉声叹气。

      “听说城里的济世堂在招采药人,去城外的青云山采一种叫‘赤血莲’的药草,给的工钱不少。”大哥从城里回来,带来了这个消息,“阿渊,你识草药,不如去试试?赚点钱补贴家用,也能给自己攒点娶媳妇的本钱。”

      谢临渊想了想,应了下来。

      青云山在城外百里处,山高林密,常年云雾缭绕,据说还有猛兽出没,寻常人不敢轻易涉足。但谢临渊不怕,他的身体里,还藏着一丝属于魔者的敏锐,能感知到危险的气息。

      临行前,娘给他缝了新的粗布衣裳,又煮了十几个鸡蛋,塞进他的包袱里,反复叮嘱:“山路险,一定要小心,遇到猛兽就赶紧跑,别逞强。”

      谢临渊点点头,背着包袱,踏上了去青云山的路。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衫。他撑着一把油纸伞,走在泥泞的山路上,脚步稳健。山林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还有淡淡的泥土腥味,与鸿蒙境的混沌之气截然不同,却让他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些。

      赤血莲生长在山巅的悬崖峭壁上,喜阴湿,花开如血,极难采摘。谢临渊凭着记忆里的草药图谱,在山林里穿梭了两日,终于在一处悬崖下,找到了赤血莲的踪迹。

      那几株赤血莲,长在峭壁的石缝里,花开得正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在雨雾中格外醒目。

      谢临渊收起油纸伞,将包袱放在一旁,手脚并用地攀上峭壁。他的动作敏捷而轻盈,像是与生俱来的本能。雨水打湿了他的手掌,有些打滑,他却毫不在意,目光紧紧盯着那几株赤血莲。

      就在他伸手快要触碰到赤血莲的花瓣时,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悬崖下传来。

      他动作一顿,侧耳倾听。

      是个女子的脚步声,很轻,却带着一丝慌乱,似乎在躲避什么。紧接着,是几声凶狠的呵斥:“别跑!快把东西交出来!”

      谢临渊眉头微皱,低头望去。

      只见悬崖下的空地上,一个穿着红色罗裙的女子,正被几个手持棍棒的恶汉围堵在那里。女子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发间簪着一朵白色的栀子花,眉眼明艳,像雨后的骄阳,亮得晃眼。

      她的罗裙被雨水打湿,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身段,脸上沾着泥点,却丝毫不减其色。她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绣帕包裹的东西,眼神倔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你们这群强盗!光天化日之下,竟敢抢东西!”女子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怒气,像玉石相击,敲在谢临渊的心上。

      这声音……

      谢临渊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一股极其熟悉的感觉,像潮水般涌上来,瞬间淹没了他。他的脑海里,闪过一道模糊的红衣身影,闪过忘川河畔的曼珠沙华,闪过那句带着笑意的话:“临渊,你说我们会一直这样吗?”

      是谁?

      他死死地盯着那个女子,指尖微微颤抖。

      “抢东西?”为首的恶汉冷笑一声,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这青云山的东西,都是我们黑风寨的!你这小娘子,竟敢私采赤血莲,还打伤了我们的人,今天不把你扒层皮,老子就不姓王!”

      说罢,恶汉挥舞着棍棒,朝着女子打去。

      女子惊呼一声,侧身躲开,却还是被棍棒扫到了胳膊,疼得她蹙起了眉头。她咬着唇,从腰间拔出一把匕首,眼神坚定:“你们再过来,我就和你们同归于尽!”

      恶汉们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狞笑着步步紧逼:“小娘子还挺烈,正好抓回去给寨主当压寨夫人!”

      眼看棍棒就要落在女子身上,谢临渊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峭壁上跃了下去。

      他的动作快如闪电,落地时,带起一阵劲风,雨水被震得四散飞溅。他挡在女子身前,抬手握住了那根挥来的棍棒,力道之大,让那恶汉瞬间变了脸色,手中的棍棒“哐当”一声掉落在地。

      “你是谁?”为首的恶汉警惕地看着谢临渊,见他穿着粗布衣裳,身形挺拔,眉眼清隽,却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怯意。

      谢临渊没有理会他,转头看向身后的女子。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女子的眼睛,像秋水,像星辰,亮得惊人。她看着谢临渊,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又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他。

      雨还在下,打湿了谢临渊的头发,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落在他的衣襟上。他看着女子的脸,心口的钝痛越来越清晰,那些被封印的记忆,像是要冲破枷锁,破土而出。

      “你……”女子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们是不是见过?”

      谢临渊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女子的眉间,那里有一颗淡淡的朱砂痣,像一滴落在雪地上的血,像极了鸿蒙时,她红衣上的星火。

      是她。

      一定是她。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的记忆。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她是谁,只知道,他不能让她受伤害。

      “滚。”谢临渊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像是来自九幽的寒风,让在场的恶汉们都打了个寒颤。

      为首的恶汉回过神来,觉得自己被一个穷酸小子唬住,脸上挂不住,怒吼道:“小子,别多管闲事!这小娘子偷了我们的东西,今天必须留下!”

      说罢,他挥手示意手下:“给我上!打死他!”

      几个恶汉应声而上,挥舞着棍棒,朝着谢临渊打去。

      谢临渊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虽然魔元被封印,但他的身体里,还藏着魔者的本能。他侧身躲过一根棍棒,抬手抓住一个恶汉的手腕,轻轻一拧,只听“咔嚓”一声,骨头断裂的声音响起,恶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倒在地上打滚。

      其余的恶汉见状,吓得脸色惨白,不敢上前。

      为首的恶汉也慌了神,色厉内荏地喊道:“你……你敢伤人?我们黑风寨不会放过你的!”

      谢临渊一步步走向他,眼神冰冷:“滚。”

      这一次,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淡淡的威压,像是远古的魔音,让恶汉的腿肚子都软了。他再也不敢逞强,连滚带爬地喊道:“走!快走!”

      一群人狼狈地逃离了,只留下满地的泥泞和棍棒。

      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丝微光。

      谢临渊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女子。

      女子还愣在原地,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惊愕和好奇。她攥着绣帕的手,微微松开了些,露出里面的几株赤血莲。

      “谢谢你。”女子的声音,带着一丝羞涩,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叫段知意,家住城里。”

      段知意。

      知意。

      这个名字,像一道暖流,涌入谢临渊的心田,瞬间抚平了他心口的疼痛。他看着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是他来到人间后,第一次笑。

      “谢临渊。”他说。

      段知意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她看着他,像是看到了失散多年的故人,眼眶微微泛红:“谢临渊……好名字。”

      她走上前,将绣帕里的赤血莲分出一半,递到他面前:“这些给你,济世堂收赤血莲,我们一起去卖,好不好?”

      她的指尖,不小心碰到了他的手背。

      一股温暖的电流,瞬间从触碰的地方蔓延开来,流遍了他的四肢百骸。谢临渊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一股熟悉的灵气,从她的指尖传来,与他体内残留的一丝玄气,轻轻交织在一起。

      像是跨越了千载的时光,忘川河畔的灵魔之气,再次相遇。

      他看着她明艳的笑容,看着她眉间的朱砂痣,看着她眼中的星光,心中的空落,瞬间被填满了。

      他知道,他等的人,来了。

      “好。”他轻轻点头,声音温柔得不像话。

      雨后的青云山,云雾缭绕,阳光透过云层,洒下万道金光。悬崖边的赤血莲,开得愈发鲜艳,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穿着粗布衣裳的青年,和穿着红色罗裙的少女,并肩站在空地上,雨水打湿了他们的衣衫,却打不散他们之间,那跨越了鸿蒙与轮回的羁绊。

      远处,传来了隐约的鸟鸣声,清脆悦耳。

      谢临渊看着段知意的侧脸,心中默默念着:知意,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而段知意,也转头看向他,嘴角的笑容,像曼珠沙华一样,明艳而温暖。她总觉得,眼前这个叫谢临渊的青年,是她命中注定的缘分。

      只是,他们都不知道,这场人间的相遇,并非偶然。

      轮回殿的雾霭深处,一道玄色的流光,正在缓缓凝聚。

      天界的凌霄宝殿上,天帝看着手中的水镜,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谢临渊,段知意……你们的缘分,才刚刚开始。”天帝的声音,冰冷而无情,“这一世,我看你们如何逆天改命。”

      水镜中,谢临渊正伸手,替段知意拂去了发间的一片落叶。动作轻柔,眼神专注,像是在呵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段知意,仰着头,看着他,笑得眉眼弯弯。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美好得像一幅画。

      只是,这幅画的背后,是早已布下的天罗地网,是跨越了千载的阴谋,是灵魔二人,注定要再次面对的,血与火的考验。

      忘川境的同契桥上,曼珠沙华又开了一茬,红得像血。

      河水中的荧光,突然亮了起来,像是在回应着什么。

      轮回千载,人间初见。

      宿命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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