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撒谎小姐》鹿奈青

54、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你喜欢什么

　　洗手槽的位置在一栋教学楼的后面，脚下的石板路通向停车场，从这里走到停车场，绕过面前的教学楼，再走一会儿穿过操场，就能到校门口。

　　陈芽默想下路线，夜里有些冷，她抱臂，沿着小路走得不快不慢。

　　何双南一直没等到陈芽的消息，便直接开车来到她们学校，车停好后，往女生宿舍楼方向走。

　　偌大的校园，路灯铺得散，光线暗黄，不近不远处，一抹袅袅白色身影在夜里格外显眼。

　　头发绑得松垮，有几缕头发还落在肩头，待到光线亮些，后脑勺两片亮晶晶的东西反光，这才看清原来是一只鲨鱼夹。

　　越看越熟悉，他步子迈大一些，近一些，试探着出口：“陈芽”。

　　无人应，他又叫一声:“陈芽”。

　　陈芽回头，第一声她就听见了，不过她以为是自己幻听，看清身后叫她的人，停住脚步。

　　何双南快步上前，不回他消息，却在校园闲逛，他心里不满，走近看清陈芽的脸，负面情绪又消散无踪。

　　陈芽没说话，也没对他笑，只是呆愣地看着他。

　　面无表情，两只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机械性地在眼眶中转。

　　昨天明明还好好的，今天怎么是这个低落的样子？他调整情绪，换上轻松的语气，“你刚刚去哪儿了？”

　　“去漱口”。

　　“你在哪儿漱口？”

　　陈芽抬手指向他们刚刚经过的地方，停车场，“教学楼后面”。

　　她的回答一板一眼。

　　何双南皱眉，他隐约感觉到陈芽的状态不对劲，他原是想问陈芽为什么不回他消息，“现在你打算去哪儿？我给你带了很多吃的，都是你喜欢的，我去给你拿过来”。

　　空气很冷，何双南的话却是暖的，陈芽咬唇，摇头，深吸一口气，随即换上浅笑：“不用，我想去吃点热的东西，没回你消息是因为我感觉自己快要饿晕了”。

　　“你想吃什么？我带你去”。

　　“粥、小糖包”。

　　“那走吧，现在学校里有吗？”

　　“没有，我刚从那边出来”。

　　两人到校外的粥铺，陈芽点了一份蔬菜粥和小糖包，看向身边何双南。

　　陈芽许久不回他消息，原计划多半是泡汤，跑一趟只是为了给她送吃的，何双南在家时已经啃过一个面包，他没有晚上喝粥的习惯。

　　店主看他不下决定的样子，推荐起自己家的招牌小笼，“同学，我们家的小笼□□薄肉多试试吗？”

　　犹豫片刻，他开口：“我也要一份蔬菜粥加一笼肉包”。

　　肉包里多半是有姜蒜，陈芽听到何双南说要小笼，没多说什么。

　　随便选了一张小木桌坐下，支着脑袋玩桌面的餐巾纸。

　　粥先上来，陈芽拿起勺子，一口粥下肚没有反胃的感觉，后来又试了糖包。

　　陈芽吃得很斯文，何双南见她这样有些不习惯，照她的样子喝了口蔬菜粥，寡淡无味。

　　小笼最后上，冒着夹杂葱味的热气，陈芽皱眉，不能表现得太明显，她对面还坐着人，忍一忍就好了。

　　何双南夹起一只小笼包，刚要放进嘴里，瞥见陈芽身体向后仰的细微动作，他没吃，放进笼内。

　　正好他也不想吃。

　　漱口、去过食堂。想来她是不能接受这种有味道的东西，他伸手将笼屉拿远。

　　到最后陈芽的粥没喝完，何双南面前的食物更是没动。

　　她问：“你不吃吗？”

　　“我来的时候吃过东西，没饿”。

　　“好吧”。

　　两人话没有多交流，回到校园里，何双南和陈芽往停车场走。

　　他开口：“我后备箱东西有点多，你要不要叫你的室友下来一趟？”

　　陈芽还不想现在回去，“要不，我下次再拿上去吧”。

　　“为什么？”

　　“我……我有点累不想搬，而且这样不太好，照理说我不能收，要是我们不在一起的话，我这算白吃白喝”。

　　何双南听到陈芽的发言，笑着调侃起她来，“你这脸皮还真是时厚时薄，昨天可没见你这样”。

　　陈芽被他这话噎到，不知如何反驳。

　　他问：“我们为什么会不在一起，你讨厌我啊？”

　　她摇晃脑袋。

　　“你要是觉得重，拿一部分你特别想吃的，后面几天我可能没法来看你，拿足三天的吃的行了吧？”

　　“很多吗？那我真不能要”。

　　“你说我怎么喜欢你这么犟的人，你不要，那我只能麻烦王青帮忙了。”

　　她连忙制止，“别”，可手先一步揪住他的衣袖。

　　何双南看向她的手，纤白细弱。

　　陈芽见他望着出神，大概是觉得她冒犯，立刻放开，收回。

　　见那只手离开，何双南回神，出声，“不要她帮忙的话，你可要自己辛苦点了”。

　　陈芽没讲话，来到车旁，何双南打开后备箱又打开系着的结让她挑。

　　四个大袋，有两袋是糖。

　　“这么多糖？”

　　“你上次说好吃的是哪种？你看看”。

　　上次？她记忆检索，什么时候她说过糖好吃？一汪碧波、西斜暖阳，记忆回到她道歉那天。

　　她如实回答，“那糖是别人给我的，我，我，我”。

　　‘我’个半天，说不出‘我在讨好你’几个字。

　　何双南看着陈芽从张嘴到抿唇的全过程，心口处跟猫抓似的，别别扭扭的陈芽，真想捏住她的下颌，抬起来，逗逗她。

　　“某人可说的好吃啊，别的我可不管”。

　　他说完，陈芽没有动作，等了片刻，她依旧没动。

　　“你们学校的学生晚上逛校园喜欢去哪些地方？你带我去逛逛好吗？”

　　“去操场，或者是”，后面的小树林，她心虚看他一眼，继续说：“图书馆”。

　　“你们学校的学生还挺爱学习，闲逛都想被知识熏陶”，他关上后备箱，抬腿往操场走，陈芽乖乖跟上。

　　何双南听到后面跟上来的脚步声，手指轻捻，还真是不想回寝室。

　　操场上的同学，有围坐一圈聊天的、跳舞的、散步的、夜跑的，像他们这样成双在跑道上慢悠悠走的也不少。

　　他们参与其中，陈芽低头看自己的左右脚在红色塑胶跑道上交替。

　　何双南是个不错的散步搭子，话不多，可以说是几乎没有，正好适合现在的她。

　　他很问陈芽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但看陈芽这个状态，一点也不想和他交流，问了也是白问。

　　绕操场走到第三圈，陈芽拐弯，走向露天看台。

　　从一扇小木门进去，走上窄小的楼梯，露天看台没有安装塑胶椅。一阶一阶的水泥台，陈芽往上走过几阶，选定位置，便一屁股坐下，丝毫不介意自己穿着白色裤子。

　　何双南站在她旁边，没有落腚。

　　陈芽瞧他一眼，发出一声笑，嫌脏还陪她来，真是难为他了。

　　她双膝并拢，双手支头，看向操场正中央。

　　没多久，旁边的人做好心理建设坐在她身旁。

　　随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有人在跳街舞，太远了，都看不清跳舞的是男是女，动作看起来倒是很有激情。

　　“好看吗？”

　　“好看”。

　　小女生都喜欢这些？他轻轻笑一声，又问：“我们要过去看吗？这里隔得远”。

　　“不去，小陀螺，还不等我们走过去，他脑袋就要转晕”。

　　“你形容得还挺有意思，他看着很厉害，我不会跳”。

　　“你要是再会跳舞，那还得了，人不能什么好的都占全，你已经很聪明了，你什么都会，我们怎么活啊”。

　　看不出陈芽挺会夸人，他问：“你会跳舞吗？”

　　“什么舞？”

　　她竟然没有第一时间说‘不’，他说，“任何一种”。

　　“不会，我讨厌跳舞。”

　　“那你看得这么入神，心口不一的陈芽同学”。

　　“我讨厌跳舞，但我喜欢看别人跳，何学长，听话不能只听半截”。

　　“你说话也只说了半截”。

　　陈芽睨他一眼，没有继续接话，两人安静。

　　操场上的人渐渐变少，他们俩在这里至少坐了三十分钟，见陈芽没有回寝室的意思，何双南问：“你晚饭吃饱没？”

　　陈芽点头，她也不知道那算不算饱，反正胃是装不下东西了。

　　“你在这里等我，不要乱跑好吗？”

　　“嗯”，她猜何双南可能是想上厕所。

　　他走得很快，陈芽看着他的背影从大变小，然后消失在操场。

　　陈芽视线转到别处，她以为睡一觉就会没事的，没想到这次的梦竟影响自己那么久，照常理来说她早就过了戒断期，这些事在脑海里闪过应该不痛不痒，她变矫情了。

　　她应该多回想那个人在她面前时说的一句一句违心的道歉。他泪涕纵横，重复地说，“陈芽，我错了，对不起”。

　　手在心口处揉了两下，好似郁结消散，摸上锁骨，停顿，下一秒便回到一开始的姿势。

　　何双南回来得很快，手里还拿着东西。

　　直到他走到她面前，她才看清，牛皮纸袋上印着几颗板栗。

　　何双南坐在她旁边，将纸袋打开，递到她面前。

　　望向纸袋，棕色的栗子在夜里似一颗颗淡色的煤球。

　　陈芽伸手拿出一颗，把玩手里的栗子，栗子表面微微发粘，糖炒板栗，她问：“怎么买这个？”

　　“你忘了？昨天你还说要吃”。

　　陈芽拿着那颗板栗没动，何双南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给她剥好，“试试”。

　　陈芽接过板栗肉，放进嘴里，很糯，甜度一般。

　　“好不好吃?”

　　“好吃”。

　　他继续给她剥，她吃得慢，吃不过来，何双南便拿出一张纸巾放在她手掌心上，再将剥好的板栗放上去。

　　很快她手上就有四五瓣板栗肉，淡黄色形态各异的板栗肉趴在她手心，耳边是板栗木质纤维壳断裂的声音。

　　“我昨天是随口一说，春季板栗该下市了，那家店竟然还有，我好奇”。

　　她解释昨天说想吃板栗的行为。

　　“好奇心满足了？”

　　她拿起一块，打算吃，“嗯”。

　　操场上的人只剩稀稀拉拉几个。

　　她问又像在自言自语：“你怎么会喜欢我呢？”

　　这是什么问题，她长得挺漂亮，他喜欢不是很正常。

　　“怎么突然这么问？”

　　“我只是不理解，你口味好独特，喜欢我这种同性恋”。

　　他认识她的时候，她们俩还不认识，他郑重地说：“陈芽，我比她更早认识你”。

　　她脑子卡顿，是啊，他更早认识她，他们几乎没有交集，他是什么时候喜欢她的呢？“那你……”问题又停下来，上次他说什么‘情不知何时起，……’，算了，懒得问，知道又怎么样呢。

　　陈芽话说半截，何双南看向她，“怎么不继续问了？”

　　“那你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何双南停下手上剥栗子的动作，陈芽正低着头专心拨弄手里的板栗肉，一看便知她是随口一问，觉得有些好笑，反问她：“你觉得我喜欢什么样的女生”。

　　她抬头，略微思考，对上他的眼。

　　“美的、聪明的、脾气好的、善良的”。

　　她每说一个词，他的笑就加深一分，她形容得有误吗？

　　“这么会夸自己，不知羞”。

　　她怎么忘了他说他喜欢她，她的耳根发烫。

　　何双南看着她瞪大圆眼，一副没反应过来他话的模样儿，一时没忍住食指弯曲在她靠近眼窝的鼻梁上轻轻一刮。

　　这样轻浅似羽毛般的触碰，她始料未及。

　　何双南低头继续剥板栗，“就是脾气形容得不对，急眼了六亲不认”。

　　陈芽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看不清何双南的脸，只听见他嘲讽的语气。

　　还在憋笑。

　　她面色涨红，怒道：“我脾气怎么了？”

　　何双南抬头，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落在陈芽眼里，这人就是故意笑话她。

　　手里的板栗和纸攥紧，捏成一团，陈芽一把将其丢进何双南怀里，“我不吃了，”说完起身离开。

　　看看这狗脾气多大！！何双南收拾垃圾，拿上袋子，快步跟上去。

　　陈芽下楼梯是用跑的，拐角处，她手心在脸侧从上往下抚，又手背从下往上抹，不论手的哪一面，都能感受到面部的灼热。

　　还好是夜晚，她这脸被人看到怎么办，太丢人了。

　　操场上，她还没喘上两口气，何双南便跟了上来，有些哭笑不得，“陈芽走慢点行吗？我就说笑了一句”。

　　一句顶万句，陈芽不想理他。

　　何双南没再多说，跟在她身后，等她气消。

　　这妮子，暴脾气，跟小辣椒似的。

　　陈芽负气朝女生宿舍方向走，越靠近走得越快，快要到时何双南叫住她，“陈芽我们先去一趟停车场再回宿舍，行不？”

　　他说话一副好商量的语气，很显然前面的人不领情，还在闷头往前。

　　“陈芽”。

　　他又喊了一声她的名字。

　　离宿舍越来越近，他不懂陈芽为什么那么喜怒无常。

　　“那你在这里等我几分钟行吧？”

　　“你谁啊？我为什么要等你，把东西拿回去，我不要”。

　　何双南扶额，真是难搞定，步子迈得大，三两步来到陈芽跟前。

　　两人已到宿舍楼下，陈芽双手抱住脖子，她都说不要了，何双南干嘛非让她收啊。

　　“陈芽”。

　　他肯定是要说什么，比如让她走一趟或者等一下的话，肯定是，她吸吸鼻子，这里闷得慌。

　　何双南眉头紧皱，想说什么。

　　“哎呀，烦死了”。

　　陈芽撂下一句话，低着头，女寝前的几步台阶，她三步并作两，跑了。

　　何双南望向陈芽的钻进女寝楼道的地方，几秒后离开。

　　停车场内一个人影都没有，他打开后备箱，将手里的东西放在一边，从一个袋子里抽出一支糖。

　　剥开糖纸，粉色的瑞士糖。

　　含在嘴里是草莓味的。

　　那句话，她的声线细又绵长，像是嗔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