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柳上枕风

3、郑眉笑 3

　　03

　　同事告诉我她和郑眉笑的最新进展：她周末约上了郑眉笑去吃饭。

　　这个老同学还是没变，来者不拒。

　　同事对他进行了高度评价：性格里有法国人的浪漫洒脱，举手投足间有英国人的绅士，言语间有德国的严谨，待人上又有中国人的中庸之道。

　　我打住，“等等，你描述的郑眉笑还是我认识的那个郑眉笑吗？”

　　“我得提醒你一下，他挺渣的。”

　　同事：“这么帅这么优秀渣点怎么了？要是又专一又帅还有钱，这世上可没有这样的物种。”

　　说的好像挺有道理。

　　同事约郑眉笑出来吃饭的这天周末，同事时不时在微信上给我透露他俩的情况。

　　「我感觉你这个老同学今天兴致不高啊，心事重重的」

　　他也有心事重重的时候啊？我心想。

　　中午他们去吃饭，同事又给我发来消息：「没想到你这个老同学还是个痴情种」

　　同事一连串给我发了十多张照片，拍的是郑眉笑手机里的内容。

　　手机里是我的照片：我穿着校服的侧颜、我趴在方位上睡觉的背影、我参加运动会跑步的照片......

　　还有我大学的毕业照、去云南旅游时的照片，估计是郑眉笑从我的朋友圈里偷来的。

　　空间相册命名是：《你》

　　我看着那些照片，愣怔了很久。

　　喃喃自语：“郑眉笑，你到底在干嘛？”

　　许多回忆排山倒海般迸涌而出——

　　高中时我是走读生，郑眉笑经常借着课间，送我去公交站等公交，他说是去校外买吃的，刚好他想吃的东西在公交站。

　　我问他，“徐老师不查晚自习吗？你这样溜出来，她不逮你？”

　　郑眉笑不以为然，“谁查第三节晚自习，老师都走了。”

　　运动会的时候，我跑完800米，郑眉笑不知道从哪里扔给我一瓶电解质水。

　　我拿着水，正要说点什么，郑眉笑摆手：

　　“别人给的，不用谢我。”

　　我的英语差，英语课上老师听写单词，郑眉笑总是提前把他的听写本传给我，让我抄他听写的正确单词。

　　他用脚踢了两下我凳子，“抄吧抄吧，谁让你遇到了英语这么好的后桌。”

　　他所有这些行为都是嬉皮笑脸的，让我以为他只是在捉弄我。

　　在情感这方面，我总是狼吞虎咽地过去了，从来没去细想过他对我做的这些，或许还有另一层含义。

　　我问同事：「你怎么拿到他手机的？”」

　　同事说：「我让他给我看看下他以前的照片，他把QQ空间相册给我看了，然后我就翻到了你的照片，他现在去洗手间了，我偷偷拍来发给你（偷笑jpg）」

　　知道郑眉笑对我的心意之后，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

　　欣喜只是一时的，更多的是复杂的情愫。

　　他不可能做我男朋友。

　　因为他交过太多女朋友了。

　　我介意。

　　也许他也知道我介意，所以他没告诉我。

　　记得我曾经说过，谁做他的女朋友，谁倒霉。

　　他当时没有辩解，只是咬紧后槽牙，低头玩笔，一言不发。

　　......

　　我开始有点躲着郑眉笑，拒绝了他几次约饭。

　　郑眉笑可能察觉到我的异常，发消息问我：「你同事跟你说了吗」

　　我有些吃惊，「你怎么知道？」

　　郑眉笑：「我猜的，她看了我手机」

　　我：「你知道她说了什么吗？」

　　郑眉笑：「我喜欢你的事」

　　他竟然这么坦荡地说了出来，是我没想到的。

　　郑眉笑：「你不要有心理负担」

　　我：「我没有」

　　「你有」

　　我无言以对。

　　躲着郑眉笑的这些日子，我也觉得不舒坦，连同事都说我心不在焉的。

　　朋友说：“你要不和郑眉笑见一面吧，我感觉你都快得相思病了。”

　　她说的也太严重了。

　　我可能并没有多喜欢郑眉笑，只是因为从来没有一个人喜欢过我这么多年。

　　我特别容易喜欢上喜欢我的人。

　　因为他喜欢我，所以我才喜欢他。

　　也许我喜欢的只是我自己，并不是喜欢他。

　　我这样对自己说。

　　郑眉笑消停了一段时间之后，他再次找到我。

　　这期间我想他已经放弃了。夜里想起来时，我会感到胸闷。

　　有一天晚上梦到他，醒来之后发现眼角躺着两滴眼泪。

　　谁知一天傍晚，他突然给我发了一个消息。

　　「出来吃烧烤吗？」

　　我颤抖着手敲字，立马答应下来。

　　深秋的风刮得人愈发清醒，我眼前的人也愈发清晰。

　　郑眉笑把我喜欢吃的金针菇拨到我这边，将烤肉和金针菇包裹在生菜叶里，沾好蘸料，递给我。

　　他给我配的蘸料，符合我的口味。他知道我不吃胡椒，没有给我放胡椒。

　　烤盘里的菜也都是我爱吃的。

　　这么多年以来，我从来没仔细观察过郑眉笑。

　　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他真的有在认真地喜欢我。

　　他是一个体贴、耐心、养眼、有能力的异性，杜良益被他甩了不知道多少条街。

　　前提是，他只要不开口。

　　「你再不多吃点肉，风一吹你就倒了」

　　完了，他开口了。

　　这个世界上如果有治毒舌的药，郑眉笑应该第一个去吃。

　　饭后沿着街道闲逛，傍晚的风吹散了我们身上的烧烤味。

　　我们被压在街道两侧的梧桐之下，气氛有些压抑。

　　沉默着走了一路，这还是我俩第一次在一起没有贫嘴，换做是平时，我俩总会因为各种小事吵起来。

　　“宋培。”

　　郑眉笑郑重地叫我全名，让我惴惴不安。

　　我预料到他要说什么。

　　郑眉笑驻足，“你是怎么想的？”

　　我望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回他。

　　郑眉笑：“我想知道你现在对我是怎么想的？”

　　我：“没怎么想。”

　　“如果今天我不说出来，我怕我后面没有勇气再说出来了。”

　　他顿了顿，“我很想跟你在一起。”

　　我的心跳慢了半拍。

　　他没有说让我做他女朋友，也没有说让我和他交往。

　　他说的是：我很想和你在一起。

　　我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拒绝他。

　　曾经的我说过，让我和一中第一渣男谈恋爱？我还不如去死。

　　也许现在我对他带了些怜悯。

　　但我是个胆小鬼，我怕再被渣。

　　“你交过很多女朋友。”我向他陈述这个事实。

　　他沉默了。

　　“如果我说我和她们没有发生过什么，也没有投入过什么感情，你肯定会觉得这是渣男的发言。”

　　我没吭声。

　　郑眉笑长叹一口气，“走吧，我送你回家。”

　　我提着沉重的心，回到家里，脱下鞋子外套，一头扎进被窝里。

　　睡到半夜醒来，手机屏幕显示一条消息，是郑眉笑发来的：

　　「你要我怎么证明我有多喜欢你？我整个青春都在你这里」

　　我盯着手机愣了几秒，反应过来他是在回答我今晚的那句话：

　　“我觉得你不是真的喜欢我，你对我只是执念而已，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我有什么值得郑眉笑喜欢的？连我都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想了一宿，我明确地知道咱俩是不可能的。

　　如果我接受郑眉笑，那么我必须要接受他随时有可能背叛我的行为，还有他的过往。

　　我接受不了。
　　于是第二天，我郑重地拒绝了他。

　　郑眉笑还是偶尔找我聊天，随着我的敷衍，他找我的频率也变低了，直到两年后我交了新的对象并且官宣，他才彻底消失在我的聊天栏里。

　　这个新对象是朋友介绍的，我年纪也不小了。男方性格老实，家庭都是知根知底的，我相处下来觉得还可以，就尝试着交往。

　　男方和我一样，是一个很平凡的人，各方面都不突出。可他专一，对我很好，我也是他的初恋。

　　我不想再要轰轰烈烈的爱情，就这样平平淡淡的很好，很快我们敲定了婚期，半年订婚，年底结婚。

　　订婚当天，我发了朋友圈。
　　我想郑眉笑应该看见了，因为十分钟之后，他也发了一条朋友圈——是一张没有文案的纯黑色图片。

　　我看到这张纯黑色图片，心猛抽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怪我，我从没给过他一次机会，我怕给了一次机会，我就会无法自拔。

　　5年之后，郑眉笑也结婚了，听说新娘笑起来的样子和我很像。

　　我听到这个小道消息，笑得泪流满面，我为他获得了幸福感到幸福。我从来没为他狠哭过，那天我一个人在房间里放声大哭。

　　我知道，我对他的喜欢永远战胜不了我的害怕。

　　我没勇气接受郑眉笑，没有勇气接受一个回头的浪子。

　　也介意他曾经做的种种事情。

　　我很喜欢他，但不爱他。

　　「你要我怎么证明我有多喜欢你？我整个青春都在你这里。」
　　某些个夜晚，耳边还是会回响起他的这句话。

　　青春没有回头路，我们也不再年轻了。曾经的懵懂情愫，就让它留在曾经吧。

　　我没有选择生命中那个我最喜欢的人，但我也不后悔。

　　在不在一起又如何呢？彼此的生命里，有对方的一席之地，就足够了。珍惜眼前的人，以后的岁月还长着呢。

　　没有拥有他，是这辈子最好的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