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白玫瑰之争》花花努力码字

7、只要我俩问心无愧，管旁人说什么？ 苏兮与陆攸

　　深秋的梧桐大道，路边散落着从树梢垂落的金色叶片，阳光穿过枝叶交错的缝隙，筛下斑驳的光影。苏兮与陆攸并肩慢行，踩在这些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秋风卷着梧桐的清冽气息拂来，捎走了几分两人连日奔波的疲惫。他俩刚结束一次家庭访问，对象是一桩金融借贷案的被告。

　　苏兮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浅灰色西装套裙，外罩一件米白色大衣。深棕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一个松散的发髻，露出线条修长的脖颈，耳畔的碎发被秋风拂动，添了几分柔和。她脸上只化着薄薄的职业淡妆，没掩住眼底淡淡的青黑。

　　两人一路沉默，各自想着心事。这桩委托是陆攸接下的，苏兮作为协助律师，参与档案调查与整理。陆攸的委托人是一家持有合法金融牌照的公司，此番起诉多名借款人“恶意逃债”，追讨欠款及天价违约金，法律程序上证据确凿，每一份合同都有借款人的亲笔签字和指印，条款清晰明了。他们刚刚离开的，便是其中一位借款人的家。

　　但刚才那半小时的拜访，动摇了苏兮仅凭卷宗建立的认知。

　　苏兮的脑海里，仍然在回忆那间逼仄狭小的公寓：装潢简单，家徒四壁，客厅的桌上摆着寥寥几样餐具，矮柜上放着一张黑白遗像——那是借款人林先生的母亲，没熬过癌症，走了。林先生四十出头，眼神空洞，穿着皱巴的西装，脊背佝偻的坐在对面，好似一节被生活压垮的枯木。谈及母亲的治疗费、迟迟还不上的房贷，还有那笔五十万的贷款时，脸上是一片麻木的生无可恋。
　　他缓缓诉说着他的欠款原由:母亲病重，医院催款，房贷还款日将近，走投无路才找上那家金融公司。原以为能撑过难关，却不料经济环境越来越下行，他的债款利息滚雪球般越积越多，最终母亲走了，欠款还不上，房子也即将被银行回收。
　　苏兮在一旁用笔记本记录证词时，从头到尾没见到他的妻子与孩子，问及只得到一句含糊的回应，她心里清楚，大抵是这段日子的重压，让这个家彻底散了。
　　“我们会依法主张我们的权利，但也理解您的处境。建议您尽快寻求法律援助或与原告方尝试协商。”陆攸职业化地陈述着。而苏兮在一旁记录，指尖却觉得有千钧重。当男人用干涸的眼睛望着他们，喃喃说着“什么都没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时，苏兮感到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和悲哀。
　　一想到自己身为律师，竟要站在追讨欠款的一方，逼着这个早已一无所有的男人还债，苏兮的心头便像堵了一块巨石，沉得喘不过气。

　　“还在想林先生的事？”陆攸的声音适时响起，他侧目看向苏兮，见她从告别那位可怜人以后，便一直垂头丧气的默默低头走路，也不与他说话，便知她还陷在沉重低落的情绪中。

　　苏兮点点头，语气沉重：“他真的太惨了。为了房贷，为了母亲的医药费，才去贷的款，最后母亲没救回来，房子也要没了。他老婆也不在家，不用想也知道，怕是要离婚了。而我们，却还要给这位本就艰难的好先生雪上加霜。”

　　“我知道你心里不好受。”陆攸语气平静，带着法律人特有的理性，他放慢脚步，看着苏兮仍低垂的头，“但从法律程序上来说，他确实违约了。合同是他亲笔签的，款项也确实到了他的账户，我们作为原告律师，只能按规则办事。如果人人都因遭遇不幸便欠钱不还，法律的底线何在？”

　　道理苏兮都懂，可心底的柔软终究过不了情感这关。她蹙着眉，脸色依旧沉郁：“我当初拼了命学法律，不是为了成为有钱人的工具，不是帮着这些披着合法外衣的高利贷，去逼压这些走投无路的普通人。”

　　见她陷入自我内耗，陆攸停下脚步，伸手按住她的肩膀，指腹微微用力，试图将她从沮丧的思绪中拉回来：“苏兮，你醒醒，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经历不幸，难道每一个受难者你都要去共情吗？律师不是救世主，我们无法为每一个悲剧负责。我们的职责是厘清法律事实，至于背后的社会问题……并非你我一个案件能解决。”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的温暖，苏兮感受到肩膀上的力道蕴含的担忧，抬眸看向陆攸，看到了他眼底的关切。她弯起嘴角，勉强露出一个微笑：“你说的对，是我太过多愁善感，钻牛角尖了。”

　　陆攸看着她这副强颜欢笑的模样，眉头微微蹙起。他今日穿一件苍蓝色长风衣，衬得身姿挺拔清隽，白皙英俊的脸上带着一副黑边细框眼镜，一双桃花眼目光温润，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忧心。他认识苏兮十余年，从中学时期的学习搭档，到如今的律所搭档，他看着她一路披荆斩棘，从青涩的法学生，成长为能独当一面的律师，也清楚的知道，她看似坚韧的外表下，藏着一颗极柔软的心。

　　陆攸的眼神扫过她眼底的青黑，忍不住说道:“苏兮，我知道你对工作很用心，可你是不是太过了？你每天晚上几点睡？我听同事说，你经常加班到深夜，最后一个走，是严律给你的工作任务很多很重吗？”
　　苏兮下意识地别开视线，真正折磨她的从来不是工作，而是朱然那近乎偏执的纠缠。无声的沉默，执拗的眼神，水下令人窒息的吻，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她只能将自己埋首于繁重的工作，用无尽的案件和卷宗麻痹自己，逃避那个让她心慌意乱的人。

　　她强迫自己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转头看向陆攸，语气故作轻快：“担心我呀？那就赶紧给我介绍男朋友呀。说不定有人管着我，我作息就正常了。”

　　“少来这套，”陆攸失笑，摇了摇头，顺着她的玩笑说下去，“以苏大律师的才貌，身边围着的青年才俊恐怕得排长队，哪里轮得到我帮忙牵线。”

　　玩笑话让两人之间的凝重气氛稍缓，苏兮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许。然而，陆攸脸上的笑容并未持续多久，逐渐被郑重和犹豫的神色取代。他像是下定了决心，停下脚步，面向苏兮。

　　“兮兮，有件事……我要告诉你。”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打算向乐音求婚了。”

　　一阵秋风陡然加大，卷起满地梧桐叶，也吹红了苏兮的眼睛。虽然早就知道这一天会到来，但亲耳听见陆攸要与别人结婚，还是让苏兮心脏骤紧，她握紧了大衣口袋里的手，指甲微微陷入掌心。

　　陆攸没有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他目光投向远方，语气里带着一丝紧张和期待：“戒指已经买好了，计划在下个月她生日那天向她求婚。只是……不知道她会不会答应。”

　　苏兮低下头，目光死死锁在自己米白色的鞋尖上，那里沾了一小片金色的梧桐叶碎片。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热，她用力眨眨眼，将所有翻涌的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再抬头时，脸上已是一副带着真诚祝福的微笑，只是声音比平时略低了些：“你可是我们法学院当年公认的第一才子，要才华有才华，要模样有模样，乐音那么聪明温柔的人，怎么会拒绝？提前恭喜你啦。”

　　乐音，那个温柔恬静的姑娘，苏兮见过几次，是他俩的大学学妹，容貌是小家碧玉型的清秀，但对待任何人都不卑不亢，唯有看向陆攸的目光里，满是藏不住的爱慕与信任。

　　苏兮的回答似乎让陆攸松了口气，眼底的忐忑散去几分，他笑了笑，又说起另一件事：“还有件重要的事要告诉你，我打算接受检察院的橄榄枝，明年入职。”他的目光落在苏兮身上，带着明显的期待，“我知道检察院也向你递了邀请，你怎么想？要不要跟我一起？检察官的工作，是制裁罪犯，守护公正。这不正是你想做的吗？很适合你。”

　　苏兮沉默了片刻，秋风拂动她额前的碎发，带来一阵凉意，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了几分。
　　若是在她大学刚毕业那年，苏兮或许会答应。追随陆攸进入检察院，与他并肩作战，制裁犯罪份子，对苏兮来说，是一个强烈的诱惑。可此时此刻，她无法再那样自私了。
　　经过3年的律师工作实习，法庭不知跑过多少次，她知道即使是检察官，也有掣肘之处。乐音那双温柔信任的眼睛，仿佛就在她眼前，她怎能在陆攸结婚以后，还与他朝夕相伴，并肩共事？那对乐音，太不公平。

　　更何况，她对陆攸，从来都不只是单纯的同窗与搭档。这份长达10余年的单恋，承载着自己对未来所有梦想和期待的心意，是时候画上句点。如今陆攸即将拥有自己的幸福，她更该主动退开，守好自己的分寸。
　　“检察院的工作……”她终于开口，理智的分析，“必须代表国家公器，这意味着不能自由选择为谁辩护。而我……更想保留一点选择的自由。我想自己选择，去帮助那些我认为真正遭受不公、无处发声的个体，哪怕他们站在法律的对立面，有时也情有可原。”
　　这理由冠冕堂皇，合乎她的职业追求，但拒绝的理由不止于此。

　　苏兮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陆攸，目光澄澈，语气认真：“而且，如果你和乐音结婚了，我也应该和你自动划清界限。人言可畏，我不希望闲话传到乐音耳朵里，让乐音不高兴。”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苦涩，“虽然，这些年，说我俩闲话的人，已经不少了。”

　　陆攸闻言，不以为然地笑了，那笑容里是他一贯的洒脱和坦荡：“只要我俩问心无愧，管那些闲人说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苏兮心中那道紧锁的门。压抑已久的情感在这一刻决堤，她微微一怔，那句话不禁脱口而出：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