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录取通知书上的巧合   台下的 ...

  •   台下的凌锋队队员们挤在遮阳棚的阴影里,手里的功能饮料还冰着,却没人有心思拧开。有人踢着脚下的草屑,有人把球衣领口扯了又扯,连平时最爱说笑的替补都垂着脑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护腕上的logo。

      苏知衍站在最边上,没往颁奖台看,只盯着自己的球鞋——是今早刚拆封的限量款,白得晃眼,却沾了点没擦干净的草渍。他听见逐光连队那边的欢呼,像针似的扎过来,忍不住抬了抬眼:颁奖台上的少年们挤成一团,旧队服皱巴巴的,笑起来露着豁口的牙,连举奖杯的手都在抖,可那股子亮得发烫的劲儿,却像把光砸在了他脸上。

      旁边的队友嘟囔了句:“真服了他们那股不要命的劲儿……”话没说完,又蔫蔫地闭了嘴——不服吗?好像也不是。刚才最后那个进球,周述安带着球连过两人的狠劲,队友们不要命的补位,连他都看得攥紧了拳头。可甘心吗?更不是。他长这么大,不管是球还是别的,哪样不是被捧着递到手里的?偏偏这场比赛,输得明明白白,连找借口的余地都没有。

      风卷着颁奖台的欢呼过来时,苏知衍突然觉得手里的饮料瓶有点滑。他想起自己赛前说“赢定了”的样子,想起中场休息时嫌草皮扎脚的抱怨,突然有点臊得慌——原来不是所有东西,都能靠新球鞋和定制队服换来。

      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衍哥,走吧?”

      苏知衍“嗯”了一声,转身往球员通道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回头看了眼颁奖台:周述安正举着奖杯,被队友们围在中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踩在发烫的草皮上,像根扎得很稳的草。

      苏知衍攥紧了手里的空饮料瓶,指尖泛着白。

      原来“输”的滋味,是心里空了一块,又被那束不属于自己的光,烫得有点疼。

      暮色像融化的糖浆,慢悠悠淌过老旧的居民楼,把墙皮上的斑驳都染成了暖黄色。周述安站在三楼的家门口,手心里的信封被汗浸得发潮,里面是刚领到的奖金,边角被他攥得有些卷。楼道里飘着邻居家炒菜的香味,混着墙根下老槐树的气息,让他喉头又发紧了些。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故意放轻了动作,可“咔哒”一声还是惊动了屋里。门刚拉开条缝,就听见母亲在厨房喊:“安安回来了吗?赶紧洗手,饭马上好。”

      周述安“嗯”了一声,换鞋时瞥见玄关鞋柜上摆着的相框——是他小时候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母亲还没生白发,正笑着把他架在肩头。如今鞋柜上多了个药瓶,标签上的“降压片”三个字被阳光晒得有些模糊。

      “又穿这身脏衣服回来?”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酱油渍,看见他球衣上的草屑,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跟你说过多少次,别去跟那群半大孩子疯跑,你当妈的在超市理货理到后半夜,是让你拿着课本啃的,不是让你在泥地里滚的!”

      周述安把书包往墙角一放,手还攥着背后的信封,指节泛白:“妈,我今天不是去疯玩……”

      “不是疯玩是什么?”母亲把盘子重重搁在桌上,瓷碗撞出刺耳的响,“上回你班主任打电话来,说你晚自习总请假,是不是又溜去踢球了?我告诉你周述安,这学你要是不想上,明天就跟我去超市搬货,看看挣钱有多难!”

      “我没有不想上学!”周述安猛地把信封拽到身前,红钞票从开口处露出来,像一簇突然绽开的花,“这是我赢比赛得的奖金,四千五百块!够我交下半年学费了,还能给你买新的降压药,买……”

      母亲的话卡在喉咙里。她盯着那叠钱,又抬头看儿子——晒得黝黑的脸,胳膊上被草叶划的红痕,球鞋后跟磨出的洞,还有眼里那点又急又怕的光。她突然走过来,伸手捏了捏钞票的边角,指尖抖得厉害,像是在确认这不是假的。

      “你……”她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踢球赢的?”

      周述安点点头,鼻子突然酸了:“我们队拿了冠军,这是奖金。以后我不用再请假去餐馆洗碗了,晚自习能好好上了。”

      母亲没说话,转身往厨房走,背影比平时佝偻了些。周述安听见水龙头哗哗响,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端着碗鸡蛋出来,筷子往他碗里戳了戳:“快吃,凉了就腥了。”

      鸡蛋是糖心的,是他小时候最爱吃的样子。周述安埋头扒饭,听见母亲在旁边小声说:“踢球的时候,没摔着吧?”

      “没有。”他含着饭应。

      夜里十一点,周述安被客厅的响动惊醒。他悄悄拉开门缝,看见母亲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坐在小马扎上,面前摊着个牛皮纸账本。台灯的光昏黄,照在她鬓角的白发上,像落了层薄雪。

      “高中学费一千二,校服费一百五,教辅资料至少两百……”她拿着铅笔头在纸上划,笔尖在“房租五百”那栏顿了顿,又往旁边写“小安球鞋两百”。算到难处,她就停下来,用袖口抹抹眼角,可刚抹完,新的泪又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小团墨渍。

      周述安看见账本第一页写着“2023年5月,欠王婶三百”,第二页是“6月,超市加班费多了八十”,最后一页停留在“7月,小安学费还差六百”。而现在,母亲正用红笔在那行字旁边打了个勾,笔尖轻轻敲了敲纸面,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舍不得。

      窗外的月光顺着窗棂爬进来,刚好落在母亲握着铅笔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裂口,指腹上有常年理货磨出的茧,此刻正一笔一划算着日子,算着他的学费,算着这个家能往前挪多少步。

      周述安退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他想起球场上那个进球的瞬间,想起队友们的欢呼,原来那些拼尽全力的奔跑和射门,不只是为了奖杯,更是为了让母亲账本上的“欠款”少一行,让她夜里能睡个踏实觉,让这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家,能借着这五千块的光,往前多走一小步。

      客厅的灯亮到后半夜才熄。周述安知道,母亲一定是把那叠奖金仔细收进了枕头下的布包里,就像收藏着他从小到大得的每一张奖状——那些她嘴上说着“没用”,却从来舍不得扔的东西。

      夜色漫过球场的铁丝网时,苏知衍才慢悠悠地往家走。保姆车停在路边,司机想下来帮他拿背包,被他摆摆手拦住了:“我自己走回去。”

      书包里的奖杯硌着后背——是季军的银杯,分量比逐光连队那个轻了一半,却坠得他肩膀发沉。路过街角的小卖部,他停下脚步,看着灌木丛里的猫,蹲下从包里拿出猫条,轻轻撕开猫条,生怕吓着那只灰扑扑的小猫,与足球场上那个张扬的少年反差鲜明。

      别墅区的路灯亮得很早,暖黄的光顺着车道铺过来,把他的影子切得一段一段。自家那栋楼的灯亮着,客厅的落地窗透出晕染的光,像块浮在黑夜里的琥珀,苏知衍喂完猫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指纹锁“嘀”地一声弹开,玄关的感应灯应声亮起,照亮了一尘不染的大理石地面。他换鞋时喊了声“爸”,又喊了声“妈”,空荡荡的客厅只传回自己的回声。

      茶几上放着个保温箱,旁边压着张便签,是管家的字迹:“小衍,先生太太去参加晚宴了,让厨房给你留了汤,记得热了喝。”

      苏知衍捏着便签纸转了转,没去碰保温箱,径直上了二楼。他的房间很大,落地窗外能看见整片草坪,可此刻望出去,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和远处零星的灯火。书桌上摆着新到的球鞋,鞋盒闪着精致的光,却没比球场上那双沾了草屑的旧款更让人踏实。

      他从书包里掏出季军奖杯,随手放在窗台。月光淌进来,在杯身上镀了层冷白的膜,倒不如逐光连队那个被汗水浸过的奖杯,看着暖烘烘的。

      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下,客厅的灯还亮着,大概是管家特意留的。可这满屋子的光,却照不进那些空着的沙发、凉透的汤碗,还有他突然觉得有点空落落的胸口。

      他想起逐光连队那群少年勾肩搭背往家走的背影,想起他们手里攥着的皱巴巴的面包,眼里那点又怕又亮的光。原来赢了球的夜晚,不一定非要精致的奖杯和空荡的豪宅,或许一碗热汤,一句唠叨,比满屋子的灯更让人觉得,自己是被盼着回家的。

      苏知衍走到窗边,把那只季军奖杯往阴影里推了推。远处居民楼的灯一盏盏灭了,只有某扇窗还亮着昏黄的光,像有人在灯下,一笔一划算着日子里的甜。

      不知不觉暑假就接近尾声了。

      夏末的午后静得能听见蝉鸣的尾音,周述安蹲在沙发旁,阳光把录取通知书烤得温热,周述安捏着纸角反复看“全额奖学金”那行字,指腹蹭得纸面发毛。楼道里的风卷着他刚捡的矿泉水瓶——那是今早帮保洁阿姨搬纸壳,阿姨看天气炎热,买了瓶水感谢他。现在捏在手里,倒像攥着通往新生活的船票。

      “妈,录取通知书下来了!”他冲进家门时,母亲正在做饭。他把通知书往桌上一搁,指着“奖学金覆盖学费+每月补助”那栏,声音都在发颤,“以后不用总往工地跑了,我能自己挣生活费。”录取通知书被摊在桌上,上面。母亲直起身,围裙上还沾着油渍,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安,以后好好读书,你是妈妈唯一的希望来你知道吗?”

      周述安点点头,转身走进厨房将饭菜端到桌上,也不能说是桌子,就是拿周述安的旧书堆起来,在上面盖了块木板,就成了母子二人每天吃饭的地方。

      周述安将碗筷摆好,朝着厨房说:“妈,别忙了,快过来吃饭了。”母子二人就这样坐在凳子上,吃着饭,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天!

      “安安开学了读哪个班啊?

      “好像是高一(6)班,刚刚没注意看。”

      “哦,去了新学校,要好好和同学相处,认真念书……”

      夏日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地上,屋子里飘着饭菜漫出的香。周述安觉得生活终于有些起色了。

      同一时间,苏知衍把录取通知书扔在真皮沙发上。录取通知书被揉出褶皱时,苏知衍的手在录取通知书上无意识的摩挲着,最终停在了那句:“请与8.23到高一(6)班报到”上。

      客厅的落地钟刚敲过十下。水晶灯的光落在他染着挑染的发梢上,却照不亮眼底那点别扭的期待。

      “宝宝怎么又换学校?”电话那头的母亲声音隔着跨国会议的杂音,“不是说好了去瑞士读高中?”

      “不去。”他踢飞脚边的乐高,声音故意吊儿郎当,“这所挺好,离家远,没人管。”

      “算了算了,你想去那个学校就去那个学校吧,你爸托关系把你塞进了重点班,去学校了好好想想,别整天惹事生飞,听到了吗宝宝。”还没听到回复电话就被苏知衍挂断了。对面的没听到答案有些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

      挂了电话,他盯着通知书上那行“需家长陪同报到”的小字,指腹反复摩挲。上个月生日,他故意把机车骑到超速被交警拦下,父亲只让助理来交了罚款;母亲节送的手工胸针,现在还躺在礼盒里没拆封。他们总说“忙”,忙到记不清他的尺码,忙到忘了他其实怕黑,晚上睡觉要开着小夜灯苏知衍坐在沙发上陷入了回忆。

      “苏知衍!你又把校服剪了?”初中班主任的电话追过来时,他正用马克笔在新书包上涂鸦,“你爸妈呢?叫他们来学校一趟!”

      “没空。”他看着镜子里头发挑染成鲜红色的自己,“有事找我就行。”

      苏知衍仗着家里有钱,在学校到处惹事,老师们不想管也管不起,毕竟自己只是个普通的老师这种大少爷不是他们能管的,但有一个人例外,那就是苏知衍的班主任,每天就像做任务一样,不停的在苏知衍耳边念叨:“好好读书”“穿校服”“还有你那个头发,说了多少遍了,不许染发不许染发,你怎么就是不听呢……”也就他们那班主任乐意管他了。

      思绪收回,窗外的风掀起书页,苏知衍突然起身拉开抽屉,将录取通知书随手一扔,合上了抽屉。

      阳光斜斜切进来,把两张纸上的“高一(6)班”照得一样亮,像夏末埋下的伏笔,终于在通知书上长出了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