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苍山风雪渡 玄铁令牌惊 ...

  •   风雪比矜雪时想象的更要猛烈。

      北风呼啸着,像无数匹脱缰的野马,在林海中肆意狂奔,卷起地上的积雪,形成一道道白色的旋风。

      雪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他不得不眯起眼睛,艰难地前行。玄色的破衫根本起不到任何保暖作用,寒风像刀子一样割过皮肤,浑身的血液仿佛都要冻结了。他的左腿骨折未愈,被木板固定着,每走一步,都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额头上的冷汗混合着雪水,顺着脸颊滑落,很快便结成了冰。

      他没有方向,只能凭着感觉往山下走。可苍山连绵起伏,山路本就崎岖,如今被白雪覆盖,更是难行。他好几次脚下打滑,险些摔倒,只能死死抓住旁边的树枝,才能勉强站稳。树枝上的积雪被震落,掉进他的脖子里,冰凉刺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矜雪时的体力已经耗尽。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发紫,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吸进了无数根冰针,肺里传来一阵灼痛。他靠在一棵枯树上,想歇口气,却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眼前开始发黑,耳边的风声也变得模糊,意识渐渐涣散。

      他想起上京的画室,想起那些被他视若珍宝的笔墨纸砚,想起那些追捧他的文人墨客,想起自己拒绝严崇安时的决绝。那时的他,何等意气风发,何曾想过会落得这般境地?

      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的身体渐渐失去支撑,顺着枯树滑落在雪地里,积雪没过了他的膝盖,冰冷的触感透过破衫,侵袭着他最后的体温。

      他想挣扎,想站起来,可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根本动弹不得。视线越来越模糊,沈繁茂的身影忽然出现在脑海里——那个沉默寡言的守林人,那双布满薄茧却异常温柔的手,还有那句带着担忧的“外面雪大,你走不远的”。

      如果……如果他没有那么固执,没有拒绝那人的好意,是不是就不会落到这般境地?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断了。

      矜雪时费力地抬起头,朦胧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他跑来。那人穿着一件单薄的短打,身上落满了积雪,头发被风吹得散乱,脸上带着焦急的神色,正是沈繁茂。

      “喂!”沈繁茂的声音带着几分急切,穿过呼啸的风雪,传到他的耳边。

      矜雪时的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有羞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安心。他想开口说话,却发现自己连嘴唇都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繁茂跑到他面前。

      沈繁茂蹲下身,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温度让他眉头皱得更紧:“还在发烧,怎么这么逞强?”

      他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弯腰,将矜雪时打横抱起。矜雪时的身体很轻,因为连日来的昏迷与饥饿,已经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沈繁茂将他紧紧护在怀里,脱下自己身上的棉袄,裹在他的身上,棉袄还带着沈繁茂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些许寒意。

      “抓紧我。”沈繁茂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矜雪时下意识地搂住了沈繁茂的脖子,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松针与雪水的清冽气息,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应该是他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他靠在沈繁茂的胸膛上,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还有他奔跑时微微急促的呼吸。

      沈繁茂的步伐很快,却很稳,在积雪中穿梭自如,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他避开了陡峭的斜坡,绕过了结冰的河面,朝着木屋的方向跑去。风雪依旧猛烈,打在沈繁茂的背上,可他却毫不在意,只是紧紧抱着怀里的人,生怕他再受一点风寒。

      矜雪时的意识渐渐清醒了一些,他看着沈繁茂的侧脸,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眉毛上,很快便积了一层白,嘴唇冻得发紫,却依旧咬牙坚持着。他的胳膊上,鲜血已经浸透了布条,滴落在雪地上,形成一个个暗红色的圆点,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心中第一次生出了愧疚。

      他想起自己醒来时的猜忌与嘲讽,想起自己甩开沈繁茂的手时的决绝,想起自己拒绝那件棉袄时的固执。而眼前这个人,却在他生死关头,毫不犹豫地追了出来,不顾自己的伤口,不顾风雪的猛烈,只为救他一命。

      “为什么……”矜雪时的声音微弱,带着沙哑,“我那样对你,你为什么还要救我?”

      沈繁茂的脚步顿了顿,随即继续前行,声音低沉而平静:“救人,不需要理由。”

      简单的六个字,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矜雪时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他生于朝堂,见惯了尔虞我诈,人与人之间的交往,无不是为了利益。你有用时,众人追捧;你无用时,弃如敝履。像沈繁茂这样,不计回报,甚至在被误解、被猜忌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救人的人,他从未遇到过。

      心中那道由猜忌与骄傲筑起的高墙,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回到木屋时,矜雪时已经再次昏睡过去。

      沈繁茂将他轻轻放在木板床上,脱下他身上湿透的破衫,重新为他盖好被子。他自己则冻得浑身发抖,嘴唇发紫,胳膊上的伤口因为奔跑与风雪的侵袭,再次裂开,鲜血不断渗出。
      他没有先处理自己的伤口,而是先添旺了火炉,让木屋变得更温暖一些。然后,他找来干净的布条与草药,小心翼翼地为矜雪时擦拭身体,更换额头上的药。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划过矜雪时苍白的脸颊,触到那细腻的皮肤时,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沉稳。

      做完这一切,他才坐在火炉旁,开始处理自己的伤口。他将胳膊上的旧布条解开,露出里面狰狞的伤口,伤口很深,边缘已经有些红肿发炎。他咬着牙,用煮沸后冷却的雪水清洗伤口,再将捣好的草药敷在上面,重新用布条包扎好。整个过程,他没有发出一声痛呼,只是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做完这一切,他坐在火炉旁的木椅上,看着床上昏睡的矜雪时,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看得出来,这人绝非寻常百姓,身上的风骨与傲气,还有那锐利的眼神,都说明他曾经身处高位。

      他为何会被流放?为何会被推下山崖?沈繁茂不想深究,他只是觉得,这人太倔强,也太可怜。

      窗外的风雪依旧,木屋内生火正旺,橘红色的火光跳跃着,映亮了屋内的一切,也映亮了沈繁茂沉静的脸庞。火光在矜雪时的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勾勒出他精致的眉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安静地垂着,褪去了醒时的锐利与防备,竟显出几分脆弱。
      沈繁茂看着看着,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矜雪时再次醒来,已是深夜。

      木屋依旧温暖,火炉里的柴火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他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上的疼痛减轻了许多,身上盖着的是那件厚实的粗布棉袄,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与松针的清香。

      他转头,看到沈繁茂正坐在火炉旁的木椅上睡着了。

      沈繁茂的头靠在椅背上,眉头微蹙,似乎睡得并不安稳。他的脸上还沾着些许雪水与污泥,嘴唇依旧有些发紫,胳膊上的布条又渗出了些许血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平日里显得有些粗犷的脸庞,此刻竟透着几分柔和。

      矜雪时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沈繁茂在风雪中奔跑的身影,想起他将自己抱在怀里时的温暖,想起他那句“救人,不需要理由”。一种从未有过的情愫,像悄然萌发的嫩芽,在他的心底破土而出。

      他悄悄起身,尽量不发出声音,走到沈繁茂面前。他蹲下身,仔细打量着沈繁茂的伤口,布条已经被鲜血浸透,显然需要更换。

      矜雪时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走到柜子旁,找到了沈繁茂之前用过的草药与干净的布条。他记得沈繁茂处理伤口的步骤,先清洗,再敷药,最后包扎。

      他小心翼翼地拿起水壶,倒出一些温热的水,浸湿布条,然后轻轻解开沈繁茂胳膊上的旧布条。旧布条与伤口粘连在一起,他动作极轻,生怕弄疼了沈繁茂。

      沈繁茂被惊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蹲在自己面前的矜雪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醒了?”

      “你的伤口渗血了,我帮你换一下药。”矜雪时的声音有些不自然,避开了他的目光,专注于手上的动作。他的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沈繁茂温热的皮肤,像被烫到一样,微微一颤。

      沈繁茂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矜雪时的动作很轻柔,也很笨拙,显然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用温热的布条轻轻擦拭着伤口周围的血迹,动作小心翼翼,生怕触碰不到伤口,又怕用力过猛弄疼对方。火光映在他的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微微垂着,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

      沈繁茂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心中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从未被人这样小心翼翼地照料过,尤其是在他受伤的时候。在边关的那些年,受伤是常事,他总是自己处理,或者让战友帮忙,从来没有这样细致过。

      “我自己来吧。”沈繁茂伸出手,想接过他手里的布条。

      “别动。”矜雪时头也不抬,“你胳膊不方便。”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沈繁茂顿了顿,便不再坚持,任由他继续。

      矜雪时将草药小心翼翼地敷在伤口上,然后用干净的布条缠绕包扎,力道适中,既不会松动,也不会勒得太紧。做完这一切,他才松了口气,抬头看向沈繁茂,却正好对上他的目光。

      沈繁茂的眼神很深,像苍山的深潭,带着几分探究,几分温和,还有一些矜雪时看不懂的情绪。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固了,火炉里的柴火噼啪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矜雪时的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他连忙移开目光,站起身,有些不自然地说:“好了,已经换好了。你……你好好休息。”

      说完,他便转身想回到床上,却被沈繁茂叫住了:“谢谢你。”

      矜雪时的脚步顿住了,背对着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该说谢谢的是我。之前……是我误会你了。”

      这句话说出口,仿佛卸下了心中的一块大石,让他轻松了许多。

      沈繁茂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木屋再次恢复了寂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呼啸的风雪声。

      矜雪时躺在床上,却没有了睡意。他看着屋顶的茅草,脑海里全是沈繁茂的身影。这个沉默寡言的守林人,像一个谜,吸引着他去探究。

      他想起沈繁茂胳膊上的伤口,那伤口很深,绝非普通的山匪所能造成的,更像是常年用刀的人留下的。还有他那双布满薄茧的手,那沉稳的步伐,那临危不乱的气度,都不像是一个普通的守林人。

      他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在矜雪时的心里生了根。可与此同时,另一种更柔软的情愫,也在悄然滋长。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在木屋里开始了朝夕相处的生活。

      矜雪时的身体渐渐好转,已经能勉强下床走动。他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满防备,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对沈繁茂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

      沈繁茂每日依旧巡山、劈柴、熬药、做饭,生活简单而规律。他话不多,却总是默默地照顾着矜雪时,每天都会为他准备温热的饭菜,按时提醒他换药,晚上会把火炉里的火添旺,确保他不会受冻。

      矜雪时则会坐在窗边,看着沈繁茂忙碌的身影。他发现,沈繁茂虽然看起来粗犷,却心思细腻。他劈柴时,会把粗细均匀的木头堆在一起,方便烧火。他做饭时,会把饭菜做得软烂,方便他消化。他巡山回来,偶尔会带一些野果或者新奇的石头,放在桌子上,供他解闷。

      有一次,沈繁茂巡山回来,带回了一只受伤的小狐狸。小狐狸的腿被夹子夹伤了,奄奄一息。沈繁茂小心翼翼地为小狐狸处理伤口,喂它喝水、吃东西,像照顾矜雪时一样细心。

      矜雪时看着他蹲在地上,温柔地抚摸着小狐狸的头,眼神柔和,与平日里那个沉默寡言、略显粗犷的守林人判若两人。

      “你很喜欢小动物?”矜雪时忍不住开口问道。

      沈繁茂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它们很单纯,不会害人。”

      矜雪时沉默了,他想起了朝堂上的那些人,他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确实不如这些小动物单纯。

      “这只狐狸伤好后,你会放它走吗?”他又问。

      “嗯。”沈繁茂点头,“山林才是它的家。”

      矜雪时看着小狐狸依偎在沈繁茂的怀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他觉得,沈繁茂就像这片苍山一样,看似冷漠,实则包容,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身边的一切。

      身体好转后,矜雪时开始用木炭在草纸上画画。沈繁茂为他找来了一些平整的草纸,还有几截烧得正好的木炭。

      他画苍山的雪,画山间的松,画飞舞的雪花,画木屋前的小径。他的画技依旧精湛,哪怕只用木炭,也能将苍山的美景描绘得栩栩如生。

      沈繁茂很喜欢看他画画,每次都会站在他身后,静静地看着,不说话,只是眼神里满是欣赏。

      有一次,矜雪时正在画一幅《苍山雪霁图》,画中是雪后初晴的苍山,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山间的松树上挂着积雪,几只小鸟在枝头嬉戏。

      沈繁茂站在他身后,看了很久,忽然开口道:“画得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称赞矜雪时的画。

      矜雪时的心中泛起一丝喜悦,他转过头,看向沈繁茂,笑着说:“如果你喜欢,等画干了,就送给你。”

      沈繁茂的脸上露出了一丝难得的笑容,像冰雪初融,带着几分羞涩,又带着几分真诚:“好。”

      那一刻,木屋中的气氛变得格外温馨。窗外的风雪依旧,屋内却暖意融融。火光跳跃,映着两人含笑的眉眼,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矜雪时的心中,那道由猜忌与骄傲筑起的高墙,正在一点点坍塌。他开始放下戒备,尝试着去了解沈繁茂,去信任沈繁茂,甚至……开始贪恋这份难得的温暖。

      只是,沈繁茂的过往,依旧像一个谜,让他好奇,也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这天,沈繁茂换衣服时,不小心将腰间的一块令牌掉在了地上。令牌是玄铁打造的,上面刻着一个“斥候”的字样,还有一些复杂的纹路,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矜雪时正好看到了这块令牌,瞳孔猛地一缩。

      斥候,是边关军队中负责侦查、刺探情报的士兵,身手不凡,忠诚勇猛,却也往往九死一生。

      沈繁茂竟然是斥候出身?

      那他为何会隐居在苍山,做一个守林人?

      无数个疑问涌上矜雪时的心头,他看着沈繁茂弯腰捡起令牌,小心翼翼地收好,藏在衣服里面,仿佛那是一件极为珍贵的东西。

      矜雪时没有当场发问,他知道,沈繁茂不想说的事情,就算他问了,也不会得到答案。

      但他心中的疑窦,却越来越深。

      这个沉默寡言的守林人,到底有着怎样的过往?他隐居在苍山,真的只是为了守着这片林子吗?

      雪停了,阳光终于穿透了厚厚的云层,洒在苍山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积雪开始融化,屋檐下滴落的水珠,发出叮咚的声响,像是一首欢快的乐曲。

      木屋的门敞开着,阳光照进屋内,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矜雪时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雪景,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暖洋洋的。沈繁茂正在屋外劈柴,阳光照在他的身上,勾勒出他结实的轮廓。

      矜雪时看着他的身影,犹豫了很久,终于开口,声音清晰而坚定:

      “沈繁茂,你到底是什么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