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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苍山遇雪客 画圣坠崖遇 ...

  •   崖下寒雪苍山的雪,总比别处来得早,来得烈。

      北风卷着雪粒子,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光秃秃的树梢,发出呜咽似的声响。

      枯树的枝桠上积着半尺厚的雪,稍一晃动,便簌簌落下,砸在雪地里,惊起几只躲在巢里的寒鸦。

      天地间一片苍茫,白得晃眼,连阳光都被这厚重的雪幕滤得只剩一片朦胧的光晕。树影下,蜷缩着一个人。

      玄色的长衫被山石划得破烂不堪,下摆撕裂成几缕,沾着褐色的血渍与泥泞,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墨色的长发散乱在肩头,发梢凝结着细碎的冰碴子,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颤动。

      这人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干裂泛紫,长长的睫毛上也挂着霜花,左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裤腿被血浸透,在雪地里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很快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他是矜雪时,曾经名动上京的画圣。三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坐在沉香木桌前,挥毫泼墨便能引全城文人墨客追捧的人物。他的画室设在国子监旁的小楼里,窗明几净,案上常年燃着檀香,笔下山水能引蝶,寒松可傲雪。

      有富商愿掷千金求他一幅扇面,有王公贵族亲自登门请他作画,可他性子孤高,非志同道合者,一概拒之门外。

      太傅严崇安三番五次派人来请,送来的黄金百两堆成了小山,绫罗绸缎摆满了书房,只为让他画一幅《万国来朝图》。

      那幅画,要将严崇安描绘成辅佐圣上、安定四方的功臣,用以讨好刚登基的新帝,彰显他的功绩。

      可矜雪时偏生是个硬骨头。

      他看着那满室的珍宝,只冷冷地回了一句:“笔下有山水,亦有风骨,谄媚之画,不画也罢。”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在了严崇安的心上。

      严崇安勃然大怒,当夜便罗织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将他打入天牢。

      昔日追捧他的文人墨客,瞬间噤声,连一句辩解的话都不敢说——谁都知道,严崇安是新帝倚重的重臣,权势滔天,得罪了他,无异于自寻死路。

      他的府邸被抄,半生心血收藏的笔墨纸砚尽数被毁,而他,被判了流放西北,永世不得回京。

      押送的官差,是严崇安的心腹,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名叫李虎,还有一个尖嘴猴腮的副手,名叫张二狗。

      一路之上,两人对他非打即骂,克扣口粮,每日只给半碗冷粥,夜里便将他扔在破庙里,任由寒风侵袭。

      他们的目的很明确:让他死在半路,省得严崇安再费心。

      行至苍山脚下时,天降大雪,山路难行。

      李虎见他腰间还系着一枚玄铁墨佩,那是他恩师临终所赠,墨色温润,刻着“守心”二字,是他如今唯一的念想,眼睛登时红了。

      “小子,识相点,把玉佩交出来,爷还能给你留个全尸。”

      李虎狞笑着,伸手去扯他的腰带,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他的腰骨拧断。

      矜雪时死死攥着墨佩,指节泛白,啐了一口血沫:“狗贼!严崇安奸佞误国,迟早会遭报应!我矜雪时就算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嘿,还敢嘴硬!”张二狗在一旁煽风点火,“虎哥,别跟他废话,这小子就是个丧家之犬,杀了他,玉佩照样是我们的!”李虎被激怒了,与张二狗合力,架起矜雪时的胳膊,狠狠推下了旁边的陡峭山壁。

      “去你的画圣!摔死你这不识抬举的东西!”山壁陡峭,积雪湿滑,矜雪时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滚落,身体不断撞击着山石,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刺骨的寒意与剧烈的疼痛,瞬间吞噬了他。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上京的繁华,不是严崇安的阴狠,而是少年时在书院后山,恩师指着寒松对他说的话:“雪压青松挺且直,做人当有傲骨,不可折节。”

      “恩师……弟子……未曾辱没您的教诲……”声音越来越弱,最终被风雪淹没。

      他像一片被狂风丢弃的枯叶,在雪地里静静躺着,任由积雪覆盖身体,体温一点点流逝。雪花落在他的脸上,冰凉刺骨,他想抬手擦掉,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黑暗一点点吞噬光明。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被人抱了起来。那双手布满了薄茧,指腹粗糙,力道却异常沉稳,动作却格外轻柔,仿佛怕碰碎了这冰天雪地里易碎的瓷。

      那人身上带着松针与雪水的清冽气息,裹着一件厚重的粗布棉袄,将他紧紧护在怀里,隔绝了部分风雪,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矜雪时想睁开眼,看看这人是谁,却连眼皮都抬不起来,只能任由自己被抱着,在风雪中颠簸前行。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步伐稳健,即使在深及膝盖的积雪里,也没有丝毫踉跄,显然对这片山林极为熟悉。

      不知走了多久,他被安置在一处温暖的地方。鼻尖萦绕着松木燃烧的烟火气,耳边传来柴火噼啪作响的声音。

      他的意识依旧混沌,只觉得浑身发烫,喉咙干涩得像是要冒烟,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感。

      “烧得厉害。”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担忧,“得先把他身上的湿衣服换下来。”

      紧接着,一双温热的手,小心翼翼地脱下了他身上的破衫。

      粗糙的麻布擦过皮肤,带着些许刺痛,却又透着一股莫名的安心。他能感觉到对方的动作很轻,避开了他身上的伤口,生怕弄疼了他。

      “左腿骨折了,得固定好。”那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山里人特有的沉稳。

      矜雪时感觉自己的腿被轻轻抬起,一块平整的木板垫在下面,随后被布条牢牢固定住,力道刚好,既不会松动,也不会勒得太紧。额头传来一阵清凉的触感,应该是敷了草药,缓解了伤口的剧痛。
      “喝点水。”

      一个陶碗递到他的唇边,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舒适的暖意。他下意识地吞咽着,直到一碗水喝完,才又昏昏沉沉地睡去。

      梦里全是上京的风雨,严崇安的狞笑,官差的毒打,还有山壁滚落时的剧痛……各种画面交织在一起,让他痛苦不堪。

      中途他数次惊醒,每次都能感觉到有人在身边照料,或是为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或是添旺火炉里的柴火,那道沉稳的身影,像一座山,悄然立在黑暗中。

      再次醒来时,已是七日之后。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朦胧的橘红色光晕,跳动的火光映亮了简陋的木屋。木屋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屋顶是茅草铺成的,墙壁由原木搭建,缝隙里塞着干草,用以挡风。

      墙角堆着整齐的柴薪,码得比人还高;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缺了角的木椅,放在屋子中央;靠墙的位置,是一张铺着干草与旧毡的木板床,他此刻就躺在上面;柜顶上摆着几个晒干的野果,还有一个陶制的水壶,空气中弥漫着草药与烟火混合的味道。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传来一阵麻木的痛感,身上的伤口依旧疼,但已经没有了之前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醒了?”

      低沉的男声再次响起,带着几分从容和意外。矜雪时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声音的来源。

      那人正坐在火炉旁的木椅上,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草药,放在一块青石上细细地捣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袖口卷起,露出结实的小臂,胳膊上缠着厚厚的布条,隐隐有暗红色的血迹渗出。

      他的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起,额前散落着几缕黑发,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想来这几日并未好好休息。

      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下颌线线条利落,看起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带着一种常年与山林为伴的粗犷与沉稳。火光映在他脸上,将那些细微的纹路照得清晰,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竟透着几分难以言喻的专注。

      见他看过来,那人放下手里的石臼与草药,起身端来一碗温热的米汤,走到床边。

      “喝点热的,对你身子好。”他的声音很稳,像苍山的山风,带着一种让人平静的力量。

      矜雪时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盯着他。他本就生于朝堂漩涡,见惯了人心险恶,昔日的好友在他落难时避之不及,曾经追捧他的人转眼便落井下石,如今落难至此,对陌生人的善意,本能地带着几分猜忌与防备。

      这人是谁?为何要救他?

      是严崇安派来的?想让他死得更惨?还是另有图谋?

      那人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将碗递到他嘴边,轻声道:“我叫沈繁茂,是这苍山的守林人。巡山的时候,在崖下发现了你,见你还有气息,便把你背了回来。”

      “守林人?”矜雪时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过木头,“这苍山荒无人烟,怎会有守林人?”

      “祖上便在此居住,世代守着这片林子。”沈繁茂言简意赅,没有过多解释,只是固执地将碗递到他唇边,“先喝点米汤,你已经七日没吃东西了。”

      矜雪时依旧没有动,目光锐利地扫过他胳膊上的伤:“你胳膊上的伤,是怎么来的?”

      沈繁茂的动作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随即淡淡道:“前几日寻草药,遇上了山匪,搏斗时被划到的。”

      “山匪?”矜雪时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深山老林里的守林人,倒是有本事,能从山匪手里活下来。”

      他的目光落在沈繁茂的手上,那双手布满薄茧,指关节处有明显的伤痕,不像是常年砍柴的手,反倒像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人身上的沉稳气度,绝非普通山民所有,那是历经风浪后才有的从容,与他“守林人”的身份格格不入。

      他的话里带着刺,像一把冰冷的刀子,割在空气里。

      沈繁茂没有生气,只是将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拿起一旁捣好的草药,道:“你的伤很重,左腿骨折,额头的伤口也需要换药。我没有恶意,只是见你快死了,总不能看着不管。”

      “只是如此?”矜雪时冷笑,“我身上无半分钱财,你救我,难道是想将我交给官府领赏?或是觊觎我画师的身份,想让我为你画些什么?”他想起自己被官差背叛的经历,想起严崇安那无处不在的爪牙,眼前这个看似淳朴的守林人,说不定就是对方安插在苍山的眼线,想确认他是否真的死了。

      沈繁茂看着他苍白却倔强的脸,看着他眼底深处的防备与骄傲,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再说什么。他知道,眼前这人的心,被过往的伤害裹上了一层厚厚的冰,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融化的。

      “你若不信,等你伤好,便可离去。”沈繁茂拿起干净的布条,想为他换药,却被矜雪时猛地避开。

      “不必劳烦。”矜雪时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傲气,“我的清白,自有上京父老见证,何须借你这深山木屋苟活?”他撑起虚弱的身体,挣扎着想要下床,骨血里的骄傲不允许他欠一个“居心叵测”之人的恩情,更不允许自己被困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

      “你的腿还没好,不能下床!”沈繁茂见状,连忙伸手去扶。

      “滚开!”矜雪时狠狠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他的手腕撞到床沿,传来一阵刺痛,却依旧不肯示弱,“我的死活,与你何干?我矜雪时就算冻死在雪地里,也绝不会受一份来路不明的恩情!”

      他的目光冰冷,像苍山的雪,带着刺骨的寒意。

      沈繁茂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恢复平静。他看着这人明明虚弱得站都站不稳,却依旧挺直脊梁的模样,忽然想起了边关的那些战友——他们也是这样,宁折不弯,哪怕粉身碎骨,也不肯低头。心底莫名地窜起一丝异样的情绪,像是怜惜,又像是敬佩。

      “外面雪大,风也烈,你走不远的。”沈繁茂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用你管!”

      矜雪时咬着牙,用尽全力,踉跄着扶住墙壁,一点点挪到门边。他抓起搭在门后的那件早已破败不堪的玄色长衫,胡乱地套在身上,长衫的袖子撕裂了大半,根本挡不住风寒,可他却毫不在意。

      沈繁茂递过来一件厚实的粗布棉袄,还有一个装着干粮的布包:“带上吧,外面冷,路上也能垫垫肚子。”

      棉袄上还带着炉火的余温,混杂着淡淡的松针香气,诱得人鼻尖微痒。矜雪时的脚步顿了顿,心中闪过一丝动摇,可那点动摇很快便被骄傲与倔强压了下去。他没有接,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猛地推开了木屋的门。

      寒风裹挟着雪粒子,瞬间灌了进来,打得他脸颊生疼,单薄的长衫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寒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漫天飞雪,茫茫林海,一眼望不到尽头。白雪覆盖了所有的路,根本分不清方向,只能看到无边无际的白。

      他回头看了一眼木屋,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沈繁茂。那人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模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只觉得那道身影挺拔如松,竟让这苍茫天地多了一丝依靠。矜雪时的心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猜忌,有防备,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悸动,可很快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闯进了风雪里。

      他要下山,要去寻找能为自己洗清冤屈的证据,要向所有人证明,他矜雪时,绝非通敌叛国之辈!

      沈繁茂站在门口,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看着他一步步消失在风雪中,眉头紧紧皱起。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那是三日前,他外出为矜雪时寻草药,回来时发现三名山匪正在木屋外徘徊,想趁机抢劫。为了护着屋内昏迷不醒的矜雪时,他抄起斧头与山匪搏斗,胳膊被山匪的刀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才终将山匪击退。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屋,拿起那件被拒绝的棉袄,快步追了出去。

      苍山的风雪,太烈了。

      他知道,那人走不远的。

      更重要的是,不知为何,看着那人在风雪中踉跄前行的背影,他的心,竟莫名地揪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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