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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第五章暗礁 ·病危与赌债

      周末的江海市,难得露了回晴脸。阳光带着初冬来临前最后一点温和力道,软软地洒在市区边缘一个新辟的湿地公园里。芦苇荡一片焦黄,在微风里起伏着,瑟瑟的,像一匹用旧了的、失了光泽的绸子。水道曲曲折折,倒映着天,天是那种病后初愈般的、薄薄的蓝。雨桐像只出了笼的小雀,举着一只彩纸糊的风筝在木栈道上跑,笑声银铃铛似的撒了一路,惊起水边几只打盹的白鹭,扑棱棱地飞了。庄凯升举着线轴,跟在后面笨拙地跑,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西装外套早脱了扔在一边,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脸上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父亲的、略显生疏的松快笑意。
      叶婉儿站在一棵叶子稀疏的银杏树下,看着这幕久违的、近乎工笔描绘的“温馨家庭图”。阳光给女儿红扑扑的小脸蛋镶了道毛茸茸的金边,也给庄凯升不再那么紧绷的侧影镀了层柔光,空气里有草木晒干了的、清苦的香。有那么一刹那,心里那根紧绷了太久的弦,似乎悄悄地松了一毫米,一丝微弱到几乎不敢确认的希冀,像初春地底最嫩的芽,战战兢兢地探出头来:如果……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那些深刻的裂痕,是否也能被这琐碎的、微温的时光,慢慢地、一寸一寸地磨平些棱角?
      “嗡——”手机的震动像一条冰冷的蛇,猝不及防地窜入这片脆弱的温馨,狠狠咬了一口。是婆婆的电话。叶婉儿接起,婆婆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和一丝隐秘的、压抑着的兴奋,嘶嘶的:“玩够了就赶紧家来,有正事说。快点,别磨蹭。”
      刚刚升腾起的那点微弱的暖意,瞬间被这通电话吹得无影无踪,连点烟都不剩。那温馨的家庭假象,像阳光下的肥皂泡,啪一声轻响,破裂了,只剩下冰凉的、黏手的现实,糊在心上。
      回到家,婆婆已端坐在客厅沙发正中央,腰背挺得笔直,像庙里泥塑的判官,等着升堂。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茶,热气袅袅地扭着,却驱不散她脸上的严肃和某种笃定的、铁一般的神色。等叶婉儿换好鞋,庄凯升也擦着汗进门,婆婆单刀直入,没有任何铺垫,话像出膛的子弹,又冷又硬:
      “趁着我现在身子骨还硬朗,带得动,你们抓紧,再要一个。”
      客厅陡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电视机里无聊广告的微弱声响,咿咿呀呀的,像另一个世界的杂音。刚脱了外套的雨桐困惑地抬起头,看看奶奶,又看看爸爸,最后望向妈妈,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庄凯升擦汗的动作慢了下来,他走到沙发边,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在指尖捻了捻,没点,只是低着头,看着那支白色的香烟,像看着一截苍白的时间。
      叶婉儿感到一阵反胃般的窒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铁钳似的扼住了她的喉咙。横亘在她和庄凯升之间的,何止是一个孩子的问题?是经年累月堆积如山的沉默,是触碰即碎的薄冰,是同床异梦的千里之遥,是信任彻底破产后的、一片荒芜的废墟。在这样一片焦土上,谈论新的生命,简直荒谬绝伦,像在坟场上唱喜歌。
      “妈,这事……不急。”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响起,试图用一种尽量平和的调子婉拒,那调子却飘忽着,没了根,“现在家里事情多,雨桐也还小,我和庄凯升工作都忙……”
      “不急?”婆婆猛地一拍茶几,震得茶杯哐当作响,褐黄的茶水溅了出来,在玻璃上留下难看的渍子,“我都快入土了还不急?!叶婉儿,你别不识好歹!这话我今天就撂这儿:你能生就生,不能生,外头有的是身子好、愿意给凯子生儿子的人!”
      这句话像淬了剧毒的针,精准无比地扎进叶婉儿心里最深处、从未真正愈合的隐痛。她脸色霎时白了,白得像宣纸,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蜷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惨白的印子。庄凯升却依旧沉默着,只是把手里那支烟捏得更紧,烟丝从纸卷里漏出来些许,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深色的地毯上,像某种不详的灰烬,又像无声的叹息。他没有看叶婉儿,也没有反驳母亲,仿佛这场关于他子嗣、关于叶婉儿身体的残酷审判,与他毫不相干,他只是个漠然的旁听者。
      下午,公司年度体检的报告寄到了。一个薄薄的牛皮纸信封,轻飘飘的,落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叶婉儿拆开,抽出那张报告单,目光习惯性地、快速地扫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结论,像扫过一片无关紧要的代码。然后,她的视线定格在最后几行字上,血液仿佛瞬间停止了流动,四肢百骸都凉了,冻住了。
      “左侧乳腺结节,形态不规则,边缘欠清晰,建议立即行穿刺活检,明确病理性质。”
      白纸黑字,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铅块,沉甸甸地砸进她的眼睛里,砸进她空洞的胸腔,发出闷闷的回响。她捏着那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报告单,站在客厅中央,窗外是江海市下午依然明亮的、虚假的阳光,孩子们在楼下玩耍的隐约喧闹传来,嘻嘻哈哈的,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那冷迅速蔓延,冻结了她的思维,她的动作,她对外界的一切感知,她成了一尊站在阳光里的冰雕。
      不知过了多久,她机械地换鞋,出门,下楼。深秋的风吹在脸上,刀片似的,带着萧瑟的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她捏着报告,像捏着一份来自命运的、不容置疑的判决书,走向最近的一家三甲医院。挂号,排队,等待。消毒水的气味浓郁刺鼻,霸道地钻进每一个毛孔。走廊里人来人往,每个人脸上都写着不同的焦虑或麻木,像流水线上待检的货物。她坐在冰凉的塑料椅上,看着手里的报告,那几个字反复灼烧着她的视网膜,烧出焦黑的洞。
      最终,她还是没有勇气独自走进那间决定生死的诊室。她捏着报告回了家,像捏着一个随时会引爆的、嘶嘶作响的炸弹。
      推开家门,婆婆正在厨房剁排骨,咚咚的响声沉闷而规律,带着一种日常的、残忍的节奏。庄凯升歪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蓝荧荧的。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抬起眼皮,瞥了她一眼,随口问道,眼睛很快又回到屏幕上。
      叶婉儿走过去,把那张报告单递到他面前,没有说话。
      庄凯升接过来,皱着眉,视线在纸上扫了几遍,似乎花了点时间才理解那些术语的含义,像在读天书。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拧成一个疙瘩,然后抬起头,第一句话是:“这……严不严重?穿刺是怎么个弄法?要多少钱?医保能给报多少?”
      没有关心,没有拥抱,没有握住她的手说“别怕”。只有对程序、成本、报销比例这些冰冷现实问题的、迅速的评估和计算,像在审阅一份待签的合同。叶婉儿的心,像一枚失重的石子,直直地往下坠,坠入看不见底的、黑暗的深渊,连个回声都没有。她看着他,看着这个同床共枕了十几年的男人,突然觉得无比陌生,陌生得让她心头发寒,寒彻骨髓。
      婆婆擦着手从厨房走出来,瞥了一眼庄凯升手里的纸,又看看叶婉儿煞白的、失了血色的脸,撇了撇嘴,嘴角向下耷拉着:“哟,这啥?结节啊?女人上了年纪,有点小病小痛正常,别大惊小怪的。穿刺听着就吓人,白花钱受罪。要我说,你就是心思太重,整天胡思乱想,才容易搞出这些毛病。放宽心,啥事没有。”
      期待中的一丝安慰,哪怕只是一句虚伪的“别担心”,也彻底落了空,像石头沉进了死水潭。叶婉儿站在那里,感觉最后一点支撑也被抽走了,彻彻底底地坠入了冰窟,四面是滑不留手的、坚硬的冰壁。身体的警报,在最需要依靠、需要一点温热的时候,得到的却是最冷酷的算计和最轻描淡写的否定,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屋漏偏逢连夜雨。新项目的数据突然出了严重的偏差,像是楼基塌了一角,甲方震怒,声音隔着电话线都能烧起来,要求七十二小时内必须拿出全新的、完美的解决方案,否则一切推倒重来。叶婉儿同时顶着项目崩溃的悬崖、悬在头顶的、摇摇欲坠的健康利剑、以及家庭内部冰封般的冷漠,迅速地消瘦下去,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像两团洗不掉的墨渍,嘴角起了好几个火燎泡,一说话就疼,疼得钻心。
      周明宇作为合作方负责人,也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那压力是无声的,却无处不在。他默默地接手了大部分繁琐的数据复核与校验工作,连续几天陪着团队耗到深夜。他依旧记得叶婉儿不吃香菜,订工作餐时总会特意备注,字写得清清楚楚;见她深夜揉着发胀的太阳穴和僵硬的脖子,会递过来一小瓶舒缓喷雾,语气平常,像在递一支笔:“家里备的,薄荷成分,提神缓解肌肉紧张,你先用着。”
      这些细微的、保持着恰当距离却又切实存在的善意,在此刻冰冷彻骨、孤立无援的世界里,像透过厚重云层裂缝照进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星光。让她在濒临冻僵时,感到一丝贪恋的、近乎罪恶的暖意,却又因为这暖意来自“外面”而倍加恐慌,生怕成了压垮自己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名为“道德”的堤坝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一个加班至深夜的雨夜。连续的精神高压、睡眠不足、以及对未知病情的恐惧,像三座大山,把叶婉儿的体力和精力都榨干了,榨得一滴不剩。在周明宇送她回家的车上,密闭温暖的空间,舒缓低回的音乐,车子平稳得几乎没有颠簸的行驶,竟让她在极度的、掏空了一般的疲惫中,不知不觉睡着了,睡得很沉,像掉进了无梦的深渊。
      醒来时,车已停稳。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男士外套,深灰色的羊绒材质,质感柔软,贴着皮肤,散发着清淡的雪松气味,干净而温暖,像秋日晒过的被子。周明宇调低了音乐,正在看手机屏幕,屏幕的光映着他安静的侧脸,轮廓分明。见她醒来,他转过头,温和地笑了笑,眼神清澈,像雨后的天空:“看你睡得沉,没叫你。雨又大了,披着吧,别着凉。”
      就是这一幕——她身上披着陌生男人的外套,在深夜的车里,刚从深沉的、毫无防备的睡梦中醒来——被不放心(或者说,被某种猜忌的毒虫啃噬着)下楼来接她的庄凯升,看了个正着。
      滂沱的雨幕中,庄凯升撑着一把摇摇欲坠的伞,站在几步开外,像个湿漉漉的鬼影。他的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先是死死钉在那件刺眼的、属于别人的灰色外套上,然后缓缓地、一寸一寸地移上来,与刚刚惊醒、眼神还有些茫然空濛的叶婉儿对视。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被背叛的狂怒,还有一种终于“抓住证据”的、扭曲的、近乎狰狞的亮光,亮得骇人。
      叶婉儿慌忙坐直身体,想拿下外套,解释,声音在冰冷的雨夜里显得破碎,被雨声打得七零八落:“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同事,看我睡着了……”
      “闭嘴!”庄凯升猛地冲上来,一把扯下她身上的外套,看也不看,狠狠扔进旁边湿漉漉的、肮脏的积水里!灰色的羊绒瞬间被泥水浸透,污黑一团,委顿在地,像一块被随意丢弃的、抹布似的破败玩意儿。
      “怪不得……怪不得心早就不在家里了!怪不得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庄凯升双眼赤红,雨水顺着他扭曲的脸庞疯狂地流淌,分不清是雨是汗,他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某种崩溃而嘶哑变调,像困兽的嚎叫,“叶婉儿,你演得真好!我真他妈是个傻子!天字第一号的傻子!”
      “庄凯升,你听我说!我们只是在加班,项目出了问题……”叶婉儿下车,想去拉他,雨水立刻将她浇得半湿,单薄的衣衫贴在身上,寒意刺骨,她打着哆嗦。
      “听你说?听你说你怎么跟野男人在车里睡觉?!听你说这件外套是什么定情信物?!”庄凯升指着地上那团污浊的、不成样子的灰色,歇斯底里,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气,喷着毒沫,“叶婉儿,我还没死呢!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这么等不及?!”
      他猛地转身,不再看她一眼,像一头受了重伤的、暴怒的野兽,冲进楼里,用尽全身的力气,重重摔上了单元门。那声巨响,彻底淹没了叶婉儿微弱的、被雨声撕碎的辩解,也仿佛将她心里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和暖意,彻底震碎、熄灭了,连一点火星子都没留下。
      她呆立在冰冷的、瓢泼的大雨中,看着地上那件迅速被泥水浸透、面目全非的外套,再想起包里那张冰冷的、带着判决意味的体检报告,无边的委屈、绝望、荒谬和刺骨的寒意终于决堤,冲垮了所有强撑的堤坝。她蹲下身,抱住自己湿透的、瑟瑟发抖的肩膀,在滂沱的、仿佛要淹没整个世界的雨夜中,失声痛哭。哭声被巨大的雨声吞噬,只剩肩膀剧烈的、无声的耸动。
      最需要依靠、需要哪怕一丝温暖和理解的时候,她的丈夫,给了她最狠、最致命的一记耳光,将她推入更深的、不见天日的冰窟。而那一丝来自他人、克制又短暂的温暖,此刻却成了洗刷不掉的罪名,像一面残酷的、哈哈镜,照见了她婚姻里最深不见底的黑暗、孤寒与绝望。雨水混合着泪水,冰冷地淌过脸颊,她分不清哪是雨,哪是泪,只觉得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冷透了,也空洞了,成了一个在雨夜里飘荡的、没有魂灵的躯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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