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销云

2、年少

　　七年前，或者更早一点。
　　那时候的大侠只是一个邻家哥哥，像尘世中很多普通的邻家哥哥一样，大侠有个青梅竹马的邻家小妹。但和尘世中其他普通的邻家哥哥不同的是，大侠的邻家小妹除了是他的邻家小妹外，还差点儿就成了他的师姐。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陈辰！”

　　被叫到的人回头，他眸灿若星，长眉入鬓，面部轮廓尚且带着些许稚嫩，却更显得清秀温柔。
　　那时候的他还不像多年后那位名震江湖的大侠，喜怒哀乐尚且那样鲜活。

　　陈辰无奈笑道：“梧桐，这几日跟你讲过多少回了，要叫我陈大哥，陈大哥，我大你整整两岁，别这么没大没小的。”

　　少女嘟着嘴蹦蹦跳跳地走到他跟前，哼了一声说：“再过上个一年半载的，等你拜进了灵山，我可就是你师姐了，到那时候，”少女冲他扬了扬眉，“你就得乖乖巧巧地尊我一声‘梧桐师姐’！”
　　她特意咬重了“梧桐师姐”四个大字，末了还小声嘟囔了句：“还不知道到时候谁会是没大没小的那个呢。”

　　“哎呦！”

　　“叶梧桐你长本事了啊，这才几天没见，我不就是下山采药耽搁了些时日恰好错过了灵山半年一次的收徒会，而你不知怎么年龄不够还能被选上去，阴差阳错之下我就成了你口中所谓的‘师姐’。劝你先别急着得意，毕竟要等我成为你口中的‘师弟’至少还得再过半年，而这半年里你还是必须和从前那样，喊我‘陈大哥’。当然我拜进了灵山，你我年龄差距摆在那儿，我也依旧还是你‘陈大哥’！”
　　陈辰瞧着她那尾巴都快翘上天的小模样，屈指不轻不重地弹了下她脑门，话语里同样加重了“陈大哥”三个字。

　　少女，也就是叶梧桐，闻言捂着脑袋狠狠剜了他一眼，不服气道：“我这不是提前适应一下……而且，而且什么叫阴差阳错！我一定是千年一遇的修炼奇才，所以才会被灵山破格收录！”

　　“你可别给自己戴高帽了，平常随我去稍险一点的山上采个药第二天都腰酸腿疼，算哪门子修炼奇才？何况我听说今年村子里不少年纪小的孩子都被收上去了，不会是要出什么事了吧？”

　　“哎呦，人家是姑娘，还比你年纪小，体力肯定不如你那么好啦！不过……管他会出什么事，等我去灵山学得一身本领，到时候就算是有什么妖魔鬼怪横空出世，我这个当师姐的也一定罩着你！”

　　“你个小丫头片子罩什么罩啊，还是乖乖躲在你陈大哥后头吧……”

　　山林掩映，苍翠重叠，二人的背影渐渐消失在这片静谧的仙源，唯余欢声活泼跃动，久久不散。

　　大侠之所以能成为大侠，不只因为他天赋卓绝根骨奇佳，很多时候天时地利人和这三个因素对一个人的成才来说缺一不可，更何况大侠这种武林绝世高手。
　　大侠的家虽然也在小山村里，但此山非彼山，乃是天下修仙者心向神往的灵山。

　　灵山每年春三月和秋九月都会定期面向全世界开一场规模盛大的收徒会，背靠大树好乘凉，大侠他们村子的百姓自是近水楼台先得月。

　　为了保证收徒质量，灵山每年都会定期派高阶弟子下山对附近居住的孩子们传授一些基础的修炼知识。加之此地灵秀天成，本就是个修炼的好地方，生于此地之人本身根骨便不会太差，因而山底下的孩子们想拜入灵山要比尘世中其他人容易不少。
　　当然，住在灵山附近于修炼便能获得这么多便利，很多一心求仙的百姓自然对此地趋之若鹜，为了抑止他们对于迁居的狂热，灵山所在辖区对于户口变更有着极为严苛的管理制度。

　　但其实灵山地处偏远，车马难行，再往南便是一片杳无人烟的荒原，当地对于人口流动的严格管控也造成了这片区域发展的滞后，居于此地亦有诸多不便。
　　山脚下的灵山镇是这一片最繁华的地方，但也仅仅只是能用来维持基本的衣食交换，需要稍名贵罕见些的物什就得离开此地。
　　由于交通不便，灵山人一旦出游短则三月长则半年才得归家，不过好在这儿的居民都不怎么用得上什么稀罕物什，而偶有亲人病重求珍药，也都可在钟灵村村北的陈家药铺求得。

　　这个陈家药铺，便是由陈辰家一手经营的，陈辰作为家中独子，依家族传统，过十六岁生辰后便要自行下山历练一番，一路亲自探求辨认各种珍奇药材，因为这个他已经错过了两次灵山的收徒会。
　　非是陈辰心不在此，相反他像尘世中千万渴求修炼的少年一样，对拜入灵山有过无数想象与憧憬。

　　不过相较于尘世众人趋之若鹜的剑术、刀法此类攻伐之道，他更乐意拜入药宗长风长老门下。而其实他每次下山寻药，都是在无形中为之后的药修之道打底子，并不比在灵山学艺精进得少。
　　陈辰对此心里明镜似的，所以他对于错过灵山收徒会并不会生出多少惋惜。何况陈家家祖与长风长老是多年熟识，陈家传承人拜入药总门下早已约定俗成。

　　陈辰此人，或许因陈氏一脉世代经营药铺，耳濡目染之下他受了家风太多影响，温润如玉，慈悲为常，最见不得流血哀戚，动乱烽火。
　　他因为寻药的缘故要经常下山入世，踪迹更是遍布此间各个角落。他见过尘世众生百苦千难，听过太多寻常布衣因为求医难得而眼睁睁看着亲人撒手离去。

　　就这般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一次下山入世，都为少年人心中悄然埋下的种子添了几分阳光雨露。

　　这世间法则很奇怪，敏感善良的人总容易受伤，心怀理想之人常路有荆棘，所有美好事物好像生来就注定要历尽千山万水的考验，而魑魅魍魉似乎更能得到此间法则的偏爱，混得风生水起。
　　这条路注定要他经受百苦千难，历遍无奈坎坷。

　　好在陈辰心中有大爱，爱是他作出选择的理由，也是支撑他折荆向前的坚硬盔甲。

　　陈辰想，如果可以的话，他想开宗立派，他不想让陈家药铺只开在灵山，他不愿意再听到有人因为请不起名医治病而缠绵病榻。

　　那如果不可以呢……
　　陈辰十五岁时和爹娘谈过这个设想，那夜暖黄灯火映在他娘亲沉静温和的眸中，他的阿娘没讲话，温温柔柔地摸了摸他的头，他爹眼里是些他读不懂的情绪，听他讲完也只是说：“孩子，去做你想做的。”

　　陈氏至今已有近五十代，在灵山算得上有名有望的大家族，而下山求药更是每位药铺传承人年少时的传统历练，又怎么可能只有陈辰一人有过这个宏大构想呢？
　　然而至今未成，更说明此道之艰难。但少年人心比天高，怎可轻易说不。

　　陈辰想，说不定自己真就是那千古一人……万一呢？若当真做成了，多少黎民百姓能从中受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