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侠》销云

1、忆起

　　世界是妖魔横行的世界，大侠是行侠仗义武功绝世的大侠。

　　“噗呲”，大侠抽出剑来，剑锋下是一个九头五尾的黑棕色畸形怪，体型类犬，但要比一般的犬类丑陋得多。此时它六只三角眼仍兀自睁着，里头的光却早已黯淡下来，坚硬如盔甲的皮肤被割开好几道口子，正往外渗着深紫色的血珠。

　　大侠杀了这最后一只妖魔，浑身上下仍纤尘未染恍若谪仙，只是他右手手背上有三道很深的疤痕，看着像是被什么怪物一爪抓出来的。
　　那伤痕细瞧来已有很多个年头，但是狰狞依旧，为他整个人平添了几分戾气。

　　他垂着眸子用一方手帕拭了拭剑，那小小帕子似乎被用了很久很久，翻了卷的边缘略略泛着黄，帕角那朵歪歪扭扭绣着的梧桐花也褪了色，此时染上剑身那深紫色的血，倒是透出几分妖治与鲜活来。

　　大侠叠起手帕收好，把闪着寒光的剑插回剑鞘，回身要走，却想起什么般忽地转头，对缩在墙角的少年道：“你若是不想让今日的悲剧重演，便上灵山学艺去罢。如今的灵山全年收徒，亦不再限制徒弟的年龄，对资质的要求也放宽了不少。”
　　他顿了顿，再开口时嗓音低了几分，“动乱年间，哪怕再偏远避世的地方都再难维持从前的安宁，你上灵山，学得一身本领，护了自身周全，也能救下更多深陷泥潭的普通百姓。”

　　“对了，靠村口那户人家还有人活着，和你一般年纪，想来你们应该也相识，可结伴同行，之后路上是个照应。”

　　大侠叮嘱这些的时候侧着脸淡淡看着他，话语温柔却面若覆冰，敛着的眸中似蕴了一潭深水，无波无澜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大侠走了，少年这时候才发现他居然背了两把剑。

　　他看着大侠背上一紫一蓝两条剑穗一晃一晃地消失在视野中，又盯着他消失的那块地方出了好一会儿神，才晃晃悠悠地撑着地面想起身，却发现自己脚边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小钱袋。

　　少年伸出仍在颤抖的手把它拿起来打开看了看，发现里面除了一些银两，还有不少护身咒符。
　　他又望了眼大侠消失的地方，低下头把小钱袋默然收好。

　　少年又一次抬眸看了看自己生活了十多年的家乡，怡然自洽的避世桃源现如今已是尸山血海遍地狼藉。
　　他曾经笑意盈盈会问他学堂里有什么趣事的阿娘如今被魔物的利爪开膛破肚，狰狞的伤口爬满了那张秀丽温婉的脸。
　　而他的阿爹……他的阿爹，为了保护妻儿，他当时只来得及拿了一把斧头就冲在门口，最后被来者轻易掀翻在地，却仍不依不饶地爬起来，直到被硬生生撕下肩上一块皮肉，直到被断了右臂，直到被一爪刺穿咽喉……

　　少年有些怔愣，他不可置信地望着这一切，分明前一天还灯火融融一派温馨……

　　他忽而想起了什么，如梦初醒般转过身，踉踉跄跄地夺门而出，他来到邻家，邻家的状况并不比他们好多少，同样的满地血污。

　　少年对门内的场景生了怯意，因此只是堪堪停在屋外，颤抖着声线叫了声：“铃儿？”

　　无人应答。

　　他想一定是他太久没开口，嗓音既低又哑因而无人能闻，于是他又大着声音喊了好几遍：“铃儿，铃儿？铃儿！铃儿……”
　　语至最后已染了几分哭腔。

　　可仍旧是一片要命的死寂。

　　他终于走进邻家屋内，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也终于看见了那倒地不起的小姑娘。那娇小身躯被她阿娘紧紧护在怀里，却让一个长而尖锐的物什陡然刺穿心脏，素净衣衫胸前血红一片，分外刺眼。

　　少年拖着脚步一点一点走近她。

　　铃儿俏丽的脸上泪痕尚存，那双漂亮的、往常总是温柔又羞怯望着他的杏眼此时失却所有旧时神采，睁圆到了极致，盛落满目惊惧。
　　少年双膝软倒在地，他手臂颤抖着为少女合上双眸，擦了擦她双颊的泪痕，最后一次捏了捏那张如今已经冰冷僵硬的白皙脸蛋。

　　不知怎么有水珠砸到了铃儿鼻尖，顺着那管柔弱的弧度划了下去。

　　少年感觉脸上一阵冰凉，他于是抹了把脸，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早已清泪如溪，覆了满面。

　　大侠其实没有走远，他在村外找了颗大树，树冠郁郁葱葱，随风哗哗作响。
　　他觉得有点疲惫，所以叼了根狗尾巴草，懒懒地枕靠在粗壮的树干上。

　　大侠不是因为除魔而累，几年前他曾单枪匹马除掉了整整一座城池的妖魔，三天三夜不停不歇，那时候的他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深紫色的血污，早已不似人形，但魔物都被杀尽时他并没有感到多少疲惫。

　　那大侠是为什么会累呢？
　　大侠自己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听到了少年那震天动地一般的恸哭，竟然微微扬了扬嘴角。

　　他换了个更舒服些的姿势，垂下的眸中情绪翻涌，似伤怀，又似释然，似悲戚，又似感慨，而这杂陈五味此时都随着他低垂的眼睫变得更加难以辨明。

　　大侠心想，他会感到“疲累”这种久违的情绪，应当是方才的场面冲击力太大，就连那只九头五尾的魔物，都与当年如出一辙。

　　很久很久以前，大侠还不是大侠，大侠只是个邻家哥哥。
　　不对，大侠细细想了想，好像也并没有很久，那原来只不过是在七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