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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他开始不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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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温离开后的那个夜晚,咖啡馆打烊的时间比记录本上任何一天都要早。
厚重的木门在身后合拢,铜铃的最后一声余韵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就着门口那盏小灯微弱的光,机械地转动钥匙锁门。整条街的店铺都已沉寂,路灯孤零零地亮着,将他拉长的影子投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显得格外伶仃。
他没有回家。重新打开门,走回一片漆黑的店里。他没有开灯,只是摸索着走到吧台后,在他惯常站立的位置坐下。黑暗中,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有些疲惫的眉眼和紧抿的嘴角。
他点开那个熟悉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依旧是她那句礼貌而疏离的【不用了,谢谢。】往上翻,是前几天的简短问答,再往上,是她偶尔分享的趣事,是他说“等你”,是那句“是你留下来了” …… 过往的温存与默契,在眼前这冷冰冰的拒绝映衬下,像一场隔了毛玻璃的旧梦,美好而不真切。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被他点亮。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方,打下一行字,又逐字删除。反反复复。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道歉?解释?还是仅仅一句“你在哪里”?每一种开口,在当下这种被她单方面划清界限的氛围里,都显得突兀而无力。
她始终没有再发来任何消息。那片沉默,比他身后无边的黑暗,更让人心慌。
第二天清晨,他照常开店,研磨豆子,预热机器,将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一切如旧。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同了。咖啡豆在磨豆机里发出单调的嗡鸣,他却仿佛听不到,直到粉末溢出才惊醒。给一位熟客做拿铁时,蒸汽棒喷出的奶泡明明温度刚好,他注入时手腕却不知为何微微一颤,原本该成型的完美心形拉花,瞬间散开,变成一片模糊的、漫无目的的白色泡沫。
“抱歉,”他对客人说,声音干涩,“我再做一杯。”
下午,那位穿着风衣的女人再次准时光临。她今天没有点单,只是倚在吧台边,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
“你今天看起来 …… 状态不太好。”她用的是陈述句,带着一种洞察一切的了然。
“ …… 嗯。”他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用力擦拭着本就光洁的吧台,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
“还在想昨天那位 …… ‘常来的客人’?”她的声音放低了些,带着一丝试探,和一丝不易察觉的 …… 锐利。
他擦拭的动作猛地顿住。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不加掩饰地将问题摊开在他面前。他抬起头,看向她。女人妆容依旧精致,眼神却没了前几次那种轻松随意的笑意,反而带着一种冷静的、近乎审视的观察。
“她只是朋友。”他听到自己说,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在重复一个早已设定好的答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女人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是吗?”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端起他刚才不小心做坏、又重做的那杯咖啡,抿了一口,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转身离开了。
“她只是朋友。”
这句话在空荡的店里回响,也在他自己心里回荡。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说出来,感觉异常别扭,甚至 …… 有点虚伪。朋友?他和林温之间,那些超越言语的默契,那些深夜的陪伴,那些因她而产生的心绪波动,是“朋友”两个字足以概括的吗?而更让他感到烦躁的是,他凭什么让别人 —— 尤其是眼前这个女人 —— 用那种了然的目光,来揣测他和林温的关系?
他不想被误会。
不是怕别的。是怕这误会,会通过某种方式,传到林温那里,让本就后退了一步的她,退得更远。他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不想再让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介入他和林温之间那片尚未厘清、却已然特殊的地带。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按捺。
傍晚,天色将暗未暗。他处理完最后一批器具,看着窗外行人匆匆。胸口那股憋闷了一整天的焦灼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拿起手机,找到她的号码,几乎没有犹豫地拨了出去。
听筒里传来的“嘟 —— 嘟 —— ”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响了很久,久到他几乎要放弃,以为她不会接了。
“喂?”她的声音终于传来,平静,疏离,听不出任何情绪。
“ …… 是我。”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发干。
“嗯。怎么了?”依旧是那种礼貌的、公事公办的语气。
“你在哪?”他问,语气里的急切,连自己都吓了一跳。
“下班路上。”她回答得很简短,没有透露更多。
“我能不能 …… 见你一下?”这句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口而出。他握紧了手机,指节微微泛白,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他从未如此迫切地想要见到一个人,想要看清她的眼睛,想要把横亘在他们之间那层无形的隔膜撕开。
电话那头陷入了沉默。
那几秒钟的沉默,对他而言漫长得像一个世纪。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有什么事,不能改天再说吗?”她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一丝疲惫,和一丝显而易见的推拒。
改天?
他怕的就是“改天”。怕“改天”她彻底关上了心门,怕“改天”他们就真的变回了纯粹的店主与客人。
“我怕改天,”他听见自己说,声音低哑,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坦诚,“你就不见我了。”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住了。他从不知道自己可以如此直接地袒露恐惧。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更长的沉默。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 —— 或许正微微蹙着眉,或许正咬着下唇,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一定盛满了复杂的情绪,有抗拒,有犹豫,或许 …… 还有一点点不忍。
“我在旧桥那边。”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丝丝,却依然没什么温度,“十分钟后。”
旧桥是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铁路桥,早已不通车,桥下是静静流淌的护城河。这里远离闹市,灯光稀疏,夜晚显得格外冷清寂静。
河风带着冬末的寒意,毫无遮挡地吹过来,穿透衣衫。林温站在桥墩旁的阴影里,双手深深插在外套口袋中,看着远处对岸零星的灯火。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答应来这里。理智告诉她应该彻底切断,可心底某个角落,却依然残存着一丝不甘,和一丝微弱到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 …… 期待。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空旷的桥下回荡。她转过头,看到他从小路那头小跑着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喘着气。路灯昏黄的光勾勒出他紧绷的下颌线条和眼底清晰的焦急。
他站在那里,胸口起伏,看着她,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所有在电话里、在心里演练过无数次的话,在看到她本人、看到她眼中那份刻意维持的平静与疏离时,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还是他先打破了沉默,问题直接得近乎莽撞:
“你最近 …… 为什么躲我?”
林温移开视线,望向漆黑的水面。“我没有躲。”她回答,声音平静无波。
“那为什么不回消息?不来咖啡馆?”他向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和一丝受伤。
“我只是觉得,”她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来一阵清醒的刺痛,“我们好像 …… 靠得有点太近了。”
太近了?
他怔在原地。这个词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一部分急切,却点燃了另一部分困惑和 …… 隐隐的不甘。
“近,不好吗?”他反问,声音低了下来,“我以为 …… 我们至少算是朋友。”
“朋友?”林温终于转过头,直视着他的眼睛。她的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明亮,也异常认真,“对你来说,也许没什么。保持一个恰当的距离,关心一下常客,偶尔聊几句天 …… 分寸你可以收放自如。”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砸在他的心上:
“可对我来说,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
河风似乎更冷了,吹得她发丝凌乱。她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移开目光。
“我会在意。”她一字一句地说,仿佛在剖开自己最柔软的防御,“会忍不住去想,去揣测。会因为你一句话开心,也会因为看到别人和你熟稔而失落。会开始期待每天推开那扇门,会习惯你递来的温度,会贪恋那种 …… 被人记住和关心的感觉。”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没有快乐,只有淡淡的疲惫和自嘲:
“这种‘靠近’,对我而言,是有重量的。如果这重量最后只是我一个人的错觉,或者 …… 需要和别人分享,那我宁可,从一开始就不要靠那么近。”
风穿过桥洞,发出呜呜的声响,像一声悠长的叹息。夜色似乎被她的这番话压得更低了。
他站在那里,仿佛被钉在了原地。他终于明白了。她不是冷淡,不是善变,更不是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她是在自保。用后退和疏离,来保护自己那颗已经悄悄倾斜、却害怕落空的心。
一种混合着心疼、懊悔和巨大冲击感的情绪,瞬间淹没了他。他为自己之前的迟钝和犹豫感到羞愧,也为她此刻坦诚的脆弱而心痛不已。
“那你 …… ”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为什么不直接问我?”
“问什么?”她反问,眼神平静,仿佛已经预见到了答案。
“问那个人是谁。”他盯着她的眼睛,不让她有丝毫闪躲,“问我在想什么,问 …… 我在意谁。”
林温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轻的弧度,像夜里倏忽即逝的萤火。
“如果答案 …… ”她轻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冰面上小心行走,“不是我想听的呢?”
不是她想听的?是哪个答案?是“她只是普通朋友”?还是 …… 别的什么?
这一刻,所有盘旋在他心头多日的混沌、犹豫、以及那些连自己都未曾彻底厘清的悸动,都在她这句轻飘飘却重若千钧的反问里,骤然清晰起来。
沉默在寒冷的空气中蔓延。时间仿佛被拉长,又被压缩。他看着她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眼中那抹强装的平静下,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期待。
然后,他开口,声音低沉,缓慢,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破釜沉舟般的认真:
“她不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予这三个字足够的分量。
“她不是我 …… 在意的人。”
河风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远处模糊的车流声也消失了。世界安静得只剩下他们两人的呼吸,和桥下河水缓慢流淌的、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林温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彻底乱了节奏。像有无数细小的鼓点在她胸腔里毫无章法地敲击。她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错认的专注与坦诚,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滚动的喉结。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问出了那个盘旋在她心头许久、却始终不敢触碰的问题:
“ …… 那我呢?”
三个字。
轻得像叹息。
却让周围的空气,瞬间凝滞。
他看着她,目光深邃得像此刻他们头顶那片无星的夜空,里面翻涌着她从未见过的、激烈而灼热的情愫。河风再次吹起,扬起她额前的碎发,也吹动了他额角细微的汗意。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自己用一种近乎叹息、却又无比清晰坚定的声音回答:
“你 …… ”
他顿了顿,仿佛在确认这个答案的真实性,也仿佛在给予它最后的、不容置疑的落槌。
“ …… 是让我开始感到不安的那一个。”
让我开始不安。
不是“喜欢”,不是“在意”,甚至不是任何明确的定义。
而是“不安”。
因为太过在意,所以小心翼翼,所以患得患失,所以会在她后退时方寸大乱,所以会害怕失去,所以 …… 所有的平静都被打乱,所有的节奏都被颠覆。
这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真实,也更致命。
林温怔怔地望着他,忘记了呼吸,忘记了寒冷,忘记了所有理智的警告。只有那句话,和他眼中那片为她而起的波澜,清晰得如同烙印,深深镌刻进她的心底。
桥下的灯光,依旧昏暗。但有些东西,已经在黑暗与寒冷中,破土而出,再也无法掩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