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日子温柔相拥》妙妙猫

10、多出来的一个人

　　第二天傍晚，天色尚有余光。林温像往常一样走向那扇熟悉的木门，脚步却在触碰到门前那块褪色的青石砖时，几不可察地滞了滞。

　　门铃的响声依旧沉沉的。推门进去的瞬间，一股混合着陌生香水气的凉风先一步拂过她的脸颊。

　　吧台前站着一个人。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女人。

　　女人背对着门，身姿窈窕，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米色风衣，腰带松松系着，显得利落又慵懒。及肩的卷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在暖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她微微侧着头，正看着吧台上摊开的菜单，指尖涂着裸色的甲油，轻轻点在某一栏上。

　　“还是老样子，拿铁，少冰。”女人的声音响起，清晰，悦耳，带着一种自然的、不容置疑的熟稔，“不过豆子，换成你们新到的那款日晒瑰夏吧，想试试。”

　　林温的脚步停在门边，手指还搭在冰凉的门把上。她看着那个女人微微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和侧脸。那是一种与这家咖啡馆的沉静气质并不完全相符的、带着都市锋芒的精明与自信。

　　“好。”吧台后传来他的回应。语气如常的平稳温和，听不出太多波澜，但那份应对的流畅与熟稔，却像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林温一下。那不是对待初次见面的客人的语气。

　　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空气仿佛有了黏性，让她动弹不得。一种莫名的局促感，混合着那丝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水味，让她胸口有些发闷。

　　“林温。”

　　是他先发现了她。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吧台前女人的肩头，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眼神在触及她的瞬间，似乎微微亮了一下，那份专注，驱散了她心头一点点刚升起的寒意。

　　“你来了。”他说，语气一如往常，温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滞只是她的错觉。

　　“ …… 嗯。”林温听到自己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干。她努力维持着表情的自然，松开握着门把的手，低着头，快步走向自己那个靠窗的固定座位。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她坐下来，打开电脑，动作机械。可所有的感官却像被无形的手强行调动起来，全部聚焦在吧台那个方向。

　　女人接过了那杯制作好的咖啡，没有立刻离开，反而随意地斜倚在吧台边缘，姿态放松。“今晚忙吗？”她问，抿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还好，和平常差不多。”他一边擦拭着台面，一边回答，视线并未与她长久交汇。

　　“那正好，”女人笑起来，声音里带着一种明快的、不容拒绝的意味，“等你打烊，一起去上次那家日料店？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啪嗒”一声，林温指尖不小心碰倒了桌上的笔筒，几支笔滚落出来，在木桌上发出突兀的声响。她慌忙俯身去捡，脸颊微微发烫。

　　吧台那边，短暂的沉默被这声响打破。

　　他没有立刻回答。

　　那沉默只有短短一瞬，或许连一秒钟都不到。但在林温此刻异常敏锐的感知里，那停顿被无限拉长、放大，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他是在犹豫？在思考如何拒绝？还是 …… 在考虑应不应该答应？

　　她捡起最后一支笔，指尖冰凉。直起身时，眼角的余光看到女人正望向她这边，似乎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重新看向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再看吧，”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听不出什么情绪，“可能晚上还有点事要整理。”

　　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不是明确的拒绝，也不是干脆的应允。

　　女人挑了挑眉，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也没有穷追不舍。“行，”她放下咖啡杯，杯底与台面碰撞出清脆的声响，“那我等你消息。”语气里那种笃定的、仿佛早已习惯这种推拉的熟稔，让林温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她低头，胡乱敲击着键盘，屏幕上的光标在空白文档上徒劳地闪烁，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这位是？”

　　女人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是直接朝向了她。林温不得不抬起头，迎上对方打量的目光。那目光礼貌，得体，带着都市人惯有的社交性好奇，底下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是常来的客人。”他的声音从吧台后传来，回答了女人的问题。

　　常来的客人。

　　三个字，清晰，简单，界定明确。

　　林温的心，像是被这三个字轻轻捏了一下，不重，却带来一阵清晰的、闷闷的钝痛。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原来，在他向别人介绍时，她依然只是“常来的客人”。那些雨夜的同行，那些路灯下的并肩，那些超越咖啡的关心与靠近，在那个穿着风衣、妆容精致的女人面前，似乎瞬间被打回了原形。

　　“你好。”女人朝她点了点头，笑容恰到好处，无可挑剔。

　　“ …… 你好。”林温听到自己干涩地回应，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女人没再多说什么，拿起手包，转身，风衣的下摆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推门离开前，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等你”，然后才消失在门外。

　　铜铃的回响渐止。咖啡馆里恢复了它原有的安静，甚至比平时更加安静。那女人留下的、淡淡的香水味，却固执地滞留在空气里，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脚步声靠近。他端着那杯她惯常的拿铁走了过来，轻轻放在她桌上。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

　　“今天还是老样子？”他问，声音依旧温和。

　　“嗯。”她盯着杯子里那片叶子的拉花，叶子似乎没有往常那么舒展。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桌边，看着她。“你刚才 …… 怎么一直不说话？”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

　　林温抬起头，看向他。他的眼神里有关心，有疑惑，或许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说什么？”她反问，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感到意外。

　　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回答。

　　林温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她站起身，开始把散落在桌上的笔、本子一样样收进包里。动作不疾不徐，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疏离。

　　“我今天不写了。”她说。

　　“怎么了？”他立刻问，眉头微微蹙起。

　　“没什么，”她拉上背包的拉链，抬眼看向他，扯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她的笑容很标准，却不及眼底。他看着她的动作，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某种东西堵住了喉咙。他看着她拿起包，绕过桌子，向门口走去。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门把时，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点急于解释的仓促：

　　“刚才那个人 …… ”

　　“是你的朋友吧。”林温打断了他，没有回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她无关的事实，“看得出来，很熟。”

　　她用的是肯定句，没有留给他解释“朋友”具体含义的余地。

　　身后沉默了一下。

　　“ …… 是以前认识的人。”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低，更沉。

　　以前认识的人。这个回答，同样模棱两可，留有余地，却也无法提供更多让她安心的信息。

　　“嗯。”林温应了一声，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看得出来。”她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然后拉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拢，铜铃的余音很快消散在傍晚的空气里。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手里还攥着刚才擦杯子的白毛巾，指节微微泛白。空气中，属于另一个女人的香水味，和她最后那个平静却疏离的眼神，交织在一起，让他胸口一阵发闷。

　　原来 ……

　　林温走在华灯初上的街道上，晚风带着凉意，吹在她微微发热的脸颊上。她走得很慢，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攥着背包的带子。

　　原来，不只是她一个人，在尝试靠近。

　　原来，他平静温和的表象之下，或许也有着不为人知的过往，和同样复杂的现在。

　　一种陌生的、带着酸涩的失落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住了心脏，一点一点，收紧。

　　原来，那份她以为正在悄然滋长、独一无二的默契与靠近，在现实面前，可能比她想象的要脆弱，也要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