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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舅舅 好久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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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水了——”,随着小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原本冷寂无人的储秀宫陡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一群宫人慌张地拿着工具,往那座正被大火吞噬的宫殿赶去。“快灭火啊——三皇子还在里头呢。”
说到三皇子闻璟,那可是位阖宫上下都不愿意搭理的人物。在这皇宫里讨生活,聪明伶俐自然是好,但最重要的,便是要听主子的话。
宫里大大小小的主子虽不少,但真正的主子,只有那一位。
自打那位宠冠六宫的玥妃娘娘母家犯了大罪,他们娘俩便被皇帝禁足在这储秀宫。除了每日送吃食的宫女,不许任何人踏进这座宫门半步。说是禁足,实则是囚禁。
即便是这样,还得谢皇帝开恩,饶他们母子一命。在宫里失了圣宠的人,又是戴罪之身,哪还会有出路呢。
眼看着火势越来越大,救火的宫人们却渐渐懈怠起来,都在变着法儿地偷懒。宫女太监们一边装模作样的救火,一边偷偷闲聊起来。“这三皇子也是可怜,原先多意气风发一个人,现在落得这样下场。”
“一个罪人罢了。本就不受皇上喜欢,如今又得罪了太子殿下和皇后娘娘。我看啊,他那条命,不比咱们这些人值钱。”
这边火还未灭,那边又传出皇后娘娘养的猫丢了,众人顾不上灭火。又风风火火地满宫去找猫。
在这深宫之中,若没有权势,纵使贵为皇子又如何,不过贱命一条,还没有皇后娘娘养的一只猫重要。
后宫成了一团乱麻,加之今夜裴王回京,圣上亲自设宴款待,宫里人手不足,连宫门口的守卫也被调走了几个前去帮忙。
闻璟穿着一身太监的衣服,站在宫门拐角处,正扶着墙咳嗽。他的背压得极低,身子随着咳嗽声颤动,像一根即将折断的柳枝。
他身子本就不好。这些年被禁足在储秀宫,吃不饱穿不暖,落下了许多病根。刚刚从火海里逃出来,吸了几口浓烟,现下嗓子似火烧般的疼。
旁边陪着他的小太监卫理急忙轻抚着他的背帮他顺气,“殿下,可要歇息一会儿?”
“不必。” 闻璟缓过劲来,轻声回应,“往后也不要再称呼我殿下了,三皇子已经死在那场火里了。”
远处储秀宫的大火还在熊熊烧着,宫里却出奇的寂静,好像无人在意这场大火,就像无人在意里面的人是死是活。
闻璟转头嘱咐卫理:“出了这宫门,便唤我公子吧。”
卫理是在沈家出事之后来到储秀宫的,一直充当闻璟的贴身太监。他武功高强,懂得也多。闻璟知道,应当是外祖担心他们娘俩在这深宫里孤苦无依,临死前给他们安排的人。
两人避开守卫,鬼鬼祟祟的出了宫门。又立马脱去身上的太监服饰,躲进了不远处的一个小巷子。忙完这些,闻璟累得靠在墙上喘息,轻声问:“接应的人来了吗?”
“小侯爷旧部是混在裴王的人里一同回京的,如今裴王还在赴宴,应当还得等一会儿。”卫理取出水袋,服侍着闻璟喝了一口。望向闻璟潮红的脸颊,忍不住皱眉道:“这寒冬腊月的,公子身子本就不好。来上这样一遭,怕是又要病了。”
闻璟没说话。喉头滚动着,拼命压下喉咙里的痒意,控制着不咳出声来,怕引起守卫注意。
不一会儿,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不远处。
卫理左右观察了一下,看清马车上挂的牌子后,才转身去扶闻璟,“公子,应当就是那辆了,咱们走吧。”
闻璟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还在冒滚滚浓烟的宫殿。他在那里生活了十八年,有过幸福快乐的童年,也有痛苦不堪的回忆。这座宫殿,如同他亲手埋葬母妃时那样,被他埋葬在火海里。
闻璟回头,眼里的情绪已经收敛。又回到了那副清冷的样子。在卫理的搀扶下,头也不回的钻进了马车里。
进去刚坐好,闻璟终于忍不住低声咳嗽起来。为了不引人注意,这辆马车布置的十分简陋。卫理望着他们家公子冻红的手,想找条毯子给他盖一下,环顾了一圈也没找到。
闻璟喉咙里压抑了许久的痒意,这会儿一放开,便有些止不住了。只好低伏在坐垫上,紧紧捂住嘴巴。
但这声响还是引起了守卫的注意。一队人走过来,见只是一辆很普通的马车,高声问道:“里面是什么人,为何在宫门口停留?”
卫理有些慌张的看了闻璟一眼。得到闻璟的眼神示意后,正准备开口应付。
此时一道威严的男声响起:“统领大人,本王多喝了几口酒闲逛,刚才在那边遇到一群鬼鬼祟祟的人,大人不去瞧瞧?”
侍卫统领恭恭敬敬的行了个礼,“末将参见王爷。”不敢忤逆眼前的人,但又有些犹豫的看了旁边的马车一眼。“只是……这马车里的人还未排查。”
“本王替你排查吧。”男人一脸玩世不恭,眼神里却带着狠厉。见统领没动,随手拿出一把短刃在手上把玩,语气依旧淡淡的:“还是说……统领大人,信不过本王?”
“末将不敢。”统领立马战战兢兢的在男人面前跪下。心里暗道倒霉,他不过正常值个夜,怎么就偏偏遇上裴王这个杀神。万一马车里真是什么刺客,他可能小命不保。但如果不听眼前人的话,他估计下一秒就会命丧黄泉。
“那还不快去追?等会刺客都跑远了。”
“是!末将领命。”统领带着几个守卫,逃跑似的离开。裴王站在原地,收起短刃,仔细的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才掀开车帘钻进马车。
刚一进去,看到的便是闻璟伏在马车上,咳地满脸通红,眼眶湿润。那双水盈盈的眼睛朝他看过来,像只警惕却又毫无反抗力的小动物。
裴庭州掀开车帘的时候带了点风进来,惹得闻璟轻轻打了个颤。他耳垂上有颗红痣,在他病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随着他的身体颤动,平添了几丝妖艳。
“这么多年不见,身子怎么变得这样差了?”裴庭州打量了他半响,边问边将手上的暖炉递了过去。
闻璟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是个什么鬼样子,也没同他客气。接过暖炉,又喝了点水,缓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认真打量起面前的人。
更威严了,让人看不透,和当年笑着教他骑射的少年完全不同了。
闻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但从刚才种种看来,他应当是没有恶意。
当年外祖沈家和裴家是何等要好。两家皆为武将世家。闻璟外祖父与裴庭州的父亲皆有从龙之功。裴庭州父亲不幸战死沙场,论功悬赏的时候,一个封侯,一个封为异姓王。
爵位由裴庭州兄长裴建宁继承。两个半大的孩子享这皇恩浩荡,能守住爵位,沈老侯爷帮了不少忙。甚至有意将自己的女儿许配给裴建宁。
只不过世事无常。后来沈家大小姐入宫为妃。封号为“玥”,宠冠六宫。而裴王则被一道圣旨派去漠北。
纵使这样,两家的关系也依然如故。闻璟出生后,沈小侯爷沈黎明亲自教他骑射。在练武场经常会遇见裴庭州。
裴庭州其实比闻璟大不了几岁。但沈黎明看他古板,总忍不住逗他,就哄着闻璟也喊裴庭州舅舅。
但是好景不长。闻璟十三岁时,沈家被指认通敌卖国。裴王被沈小侯爷陷害,在一次战役中掉入陷马坑。
裴庭州亲手射杀沈小侯爷,替兄报仇,继承爵位。此后继续镇守漠北,直到近日才回京。
往事如潮水,令闻璟有些恍惚。说到底,他们之间其实是有着深仇大恨的敌人。但当年的事有太多蹊跷,闻璟不信舅舅和外祖会干出通敌叛国的事。自然也不信舅舅是被裴庭州亲手射杀。
当年演武场上的一切,都还那么鲜活。
沈黎明总是自诩兄长。说建宁哥远在边关,他得替人照顾好裴庭州这个弟弟。二人无论是武功还是谋略都相当,均是当年名动京城的少年郎。
闻璟不知道裴庭州为何会突然回京,更猜不透他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还是试探性地开口。
“好久不见,小舅舅。”
裴庭州听到这声“舅舅”,忍不住轻笑一声。而后又很快敛去笑意,直直盯着闻璟,眼神冰冷。
“本王的兄长早已在五年前战死沙场,哪里来的像你这般大的外甥?”
“说起来。还得托你那位亲舅舅的福啊。”
闻璟坦然的望过去,与他对视。“当年的事,我虽不是亲历者。但舅舅品性如何,你我都清楚。他断不可能做那样的事!”
“怎么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还是这样天真?”裴庭州摇摇头,眼神里充满玩味。
“他沈黎明品性如何,我自是看不透。不然也不会被他玩弄于鼓掌之中,落得个家破人亡,孤苦伶仃的下场。”
闻璟不愿再与他争论,更不想听到他再诋毁舅舅。只好生硬的转移话题:“您不是去赴宴了吗,怎么会在这儿?”
裴庭州脸上又挂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你的人跟着我的人混进京来,我要是毫无察觉,岂不是太无用了点。”
闻璟一时摸不准他什么意思。如若真如他所说那般,有着深仇大恨。刚才为何要帮自己引开侍卫?又为何明知却放任小侯爷旧部随他入京?
只好继续试探道:“自知是瞒不过小舅舅的,所以如今,舅舅是打算告发我了?”
裴庭州瞥见闻璟冻的发白的嘴唇。在马车暗格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件狐裘扔在他身上,示意他披好。才玩味的开口:“告发与否,全凭我心情。”
见他对这马车如此熟悉。闻璟心下了然,只怕今日来接应的,都已换成了裴王的人。
男人见闻璟捏着狐裘低着脑袋沉思,迟迟没有动静。只好皱着眉凑过去亲自帮他系好。
期间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一触即分,被闻璟慌忙躲过。那纤细的腕骨仿佛一折就断,指尖莹白如玉,却带着沁骨的凉。
裴庭州望着那张病白的小脸,不知在想什么,突然伸手掐住他的下颌。逼得闻璟不得不仰起脸与他对视。
常年带兵打仗的手很粗糙,在他脸上轻轻摩挲,惹得人阵阵颤栗。
等那张小脸上渐渐爬上红痕,似有了点气血之后。男人才慢慢开口:“所以,你想好怎么讨好本王了吗?好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