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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的斑点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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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林间的虫鸣持续奏乐。
久居二楼右侧的房间,窗口隐约透出暖黄光线。
屋里很安静,只有笔落在纸上的沙沙声。
灯光下,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捏住铅笔在画板上流畅地勾线。
喻千礼带着黑框眼镜坐在高脚凳上。
他眸子漆黑,表情放松,直到完成这幅画作,才摘掉眼镜,满意却略苦涩地笑了笑。
他画了一只狗,一只吐着舌头的斑点狗。
*
乌弥也记不清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抗拒和动物接触的。
很少有人知道,她上学的时候喂养过一条狗。
那是小区里被人锁在围墙边的一条疯狗。
它长得不好看,浑身斑点,瘦到皮包骨。
小区里的人偶尔想起它,就施舍一些食物,但更多时候,它是被人遗忘的。
乌弥发现它的时候,它快死了。
那也是个雨天,临近中考,老师晚自习拖堂,乌弥乘车到站点已经很晚。
为了快点回家洗澡,她换了路线,走了纪兰不让她走的那条小路。
然后在一个转角,她发现了它。
那狗奄奄一息缩在笼子里,嘴里喘着气,想让人注意到它。
乌弥确实也是被喘气声吸引过去的。
纪兰说过这条路不安全,她警惕了些,所以听到角落的动静就防备起来。
在确定角落里那东西没有什么攻击性后,乌弥打着手电筒上前,发现了瘦成一把骨头的狗。
那狗呜呜咽咽地叫着,像是要断气了,看着惊悚又可怜。
乌弥本来是要走,刚转身又想起那狗的惨状就有些不忍心。
她想起书包里还有肉松面包,于是拿出来喂了它。
后来再走这条路,是中考结束后的下午。
考试结束,她忽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一条狗。
一周没来给它投食,不知道它怎么样了。
于是她又走了那条小路。
和第一次见面不同,它身上的皮毛光滑了,狗窝也干净了。
见到她来,狗爪子兴奋地挠笼子,好像认出了她,叫声带着些讨巧卖乖的清脆。
后来无意间听到小区里人说,这狗不仅不疯了,还变得聪明机灵了。
原来是有天半夜小偷到仓库里砸车窗窃财,被它发现,狗叫声吓跑了才没得逞。
为着这事,车主人决定管它半月的伙食,狗窝也修缮了,被铺上布料、换上水盆。
可这事没坚持多久,毕竟大家都为生活犯愁,没有人会一直记得这里有条吃不饱饭的狗。
好在乌弥记住了。
一连整个暑假,她都来这个人迹罕至的角落为一条没有名字的狗送吃食。
乌弥拿着家里的吃食往外送的反常行为纪兰有所察觉但她没管,直到有一天乌弥拿了一条水管下楼,纪兰没忍住问了她一嘴。
乌弥交代了实情,纪兰没有吭声,却也没阻止。
那狗很久没洗澡了,实在太脏,夏天又热,很容易长虫子。
那天下午,乌弥将笼子上生锈的铁锁敲碎,把它放了出来。
它不再是那只只能待在笼子里,从洞口伸出头来喝水的疯狗了。
乌弥给它洗了个干干净净的澡,然后被它甩了一身水嫌弃地躲远。
狗跟过去,吐着舌头蹲在她面前。
乌弥略带责备地看着它,它还是一脸单纯吐着舌头一如往常等着她摸头,身后的尾巴摇来摇去。
乌弥很快被逗笑,她蹲下身摸摸它的头,看着那两颗乌黑的眼睛,忽然就想起要给它起个名字。
她回忆起和它的第一次相遇,她喂给它肉松才留下一条命。
“你就叫肉松怎么样?同意的话叫一声。”
肉松连叫了三声。
*
约莫过去一周,桑镇的潮湿被太阳晒干的那刻,乌弥带着周沥今走进了山脚的古街。
雨停了,她的病也痊愈。
“老板,两位。”
门顶的迎客铃响了两声,乌弥摘下太阳帽,带着周沥今推门进入一家咖啡店。
这里装潢复古,像往常一样聚集了一群富有青春活力的年轻人。
他们或挤在贴满卡片的红墙前写祝福语,或是驻足在各种角落打卡拍照。装咖啡豆的相框、角落盆栽里伸出的造型奇怪的枝干、头顶怒放的花束……随手一张都很出片。
乌弥从前台取来几张牛皮卡片和一支笔。
“你要写什么吗?”她将卡片全部推给对面的周沥今,对此,她兴趣不大。
咖啡店是乌弥最常来的一家,她和老板早已相熟,卡片数不清写了多少。刚刚点单又被调侃和周沥今的关系,她否认,一笑而过。
周沥今吸睛是客观事实,从两人进门起,许多目光便一齐涌了上来。
周沥今大概是习惯了,很自如。
好像无论什么事什么人,他都能游刃有余面对。
“我可以画画吗?”周沥今拔开笔盖询问对面的乌弥。
她撑着下巴,透过一块玻璃看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时不时吸一口冰饮,状态很放松。
“都可以。”
病了一阵待在家,乌弥很怀念外出闲逛的日子。
现在日头正盛,万里无云,桑镇的街道特别明亮。
“可以画你吗?”说这话时,周沥今正巧将卡片固定好。
夹卡片的木质书写板不算大,他很熟练地卡在手掌,然后抬眼,征求她的意见。
乌弥听见这话,下意识挑了挑眉,回过头看向他,心里冒出些期待。
她见过他的画。
养病的某天,乌弥拖着凳子到门口的露台呼吸新鲜空气。
大概是因为下雨,周沥今没外出采景。
他的画架立在不远处,正细细描摹不远处的一棵树。
经过他的允许,乌弥把椅子挪到了他旁边。
色彩蹭在纸张上,周沥今熟练地摆动手腕。
很快,一颗树在纸上活了过来。
黑色枝干向两旁张开,由粗壮到纤细,观赏者就像被树拥住。
覆于枝干上的青绿色彩模糊,乌弥仿佛看见被风吹动的叶片,又或是沾湿了的绿叶。
看到这幅画,乌弥飞快联想到两个字
——夏天
周沥今是能把感觉通过作画复刻出来的人。
乌弥很好奇,自己在他笔下,会被赋予些什么。
“好啊。” 于是她欣然同意。
周沥今微微一笑,低下头开始动笔。
他很专心,长直的黑睫在眼下投下一片小小阴影,有时他也会掀起眼皮看她,不过片刻,视线又落回纸上。
咖啡厅内人来人往,脚步声、交谈声、冲泡咖啡的声音……一切白噪音都穿不透这个角落。
头顶的冷气钻进衣领,乌弥感到前所未有的舒适。
“我要一直看着你吗?”
在两人第三次对视时,乌弥问出了这个问题。
“都可以。”周沥今回话很快,手上的动作未停。
“好了。”不过一刻钟,他搁下了纸笔。
出乎意料的快。
乌弥接过画作,只一眼,脸上露出笑容。
她今天穿了一条淡蓝色法式长裙,长发松松盘在脑后,慵懒随性。
画中的人也如此,甚至周遭的陈设也勾勒了出来。
背后墙上挂的油彩画,木质靠椅,桌上的咖啡和吸管,以及隔着一扇玻璃,店门口的花丛和风铃。
乌弥的眉眼被描绘得格外清晰,细眉清眼,幽而净。向下,她嘴角的弧度带笑,心情看起来不错。
周沥今的线条很简洁,没有其余的痕迹,只有右下角用笔轻轻落下的两个字——乌弥。
他的字形舒展而有力,大方端正。
“我能留下这张画吗?”乌弥很想要回这张画像的保管权,向他开口。
是比夸赞更直接的索要。
乌弥的眼睛很亮,周沥今看着她,胸腔内心脏的鼓动加速。
乌弥很喜欢他的画,毫不保留的喜欢。
“当然可以。”他说。
*
下午,乌弥带着周沥今绕古街逛了一圈。
两人并肩走过琳琅满目的饰品街,探索随处可见的古玩小店;深入错综复杂的小巷,穿到空气飘香的小吃街。
走了一下午两人都有些累。
乌弥和周沥今到一家茶馆落座歇息,对面二楼的窗台有人演奏古曲,街道围满了观众。
吹晚风品茗,听悠扬的笛声看远方渐沉的红日,这就是最自在的生活。
回到久居天色已经不早。
前台无人,陆昔应该是去吃饭了。
“喵~”
一只黄白色的小猫从柜台后探出头,然后兴奋地蹿到刚进门的两人跟前。
是蛋糕,久居最新收留的猫。
名字是乌弥取的。
当时周沥今问她,她看向辛馨做的小猫蛋糕,便脱口而出这个名字。
没想到它也很喜欢这个名字,一喊蛋糕它就应声。
周沥今蹲下身宠溺地摸了摸蛋糕的头,它闭着眼,很是享受。
乌弥站在一旁,蛋糕很快将头蹭向她这边。
她弯下腰,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
很软,温热的触感。
“哟!奇迹?!”陆昔惊讶的声音响起,“弥,你转性啦?”
认识五年,她很少见乌弥主动接触店里的小动物。
陆昔看向她身旁的周沥今,瞬间恍然大悟。
果然还是因人而异,这周沥今是有点手段的。
陆昔冲他挤了挤眉,好奇打听道:“小周,由我们乌导带队今天过得咋样?”
周沥今轻笑了一声:“很好。”
乌弥蹲在一旁研究猫,没闲心关注两人的对话,直到从陆昔嘴里听见那个字眼。
“嘿嘿嘿,我这一天也过得不赖。”陆昔笑容灿烂。
“久居来了新住户,你们猜怎么着?超正的帅哥,还都是你们俩熟人,你们高中怎么尽是俊男美女?”
关于自己和周沥今的关系,乌弥在陆昔锲而不舍的追问下已经悉数告知,甚至某些很模糊的记忆都在她的逼问下勉强回忆了起来。
这次又来了个什么熟人?高中?
乌弥手上的动作打住,周沥今也沉下眉,站在原地等陆昔继续说下去。
陆昔见两人都好奇,直接说出了最核心的信息:“弥,这回好像是冲你来的,房间还特地选在了你附近。”
一股不安突然在心底蔓延,乌弥皱起眉头,她想问清楚到底是谁,刚要开口,院子里有脚步声走近。
“诶,来了!”陆昔朝着院子的方向看去。
乌弥站起身,看见从阴影里走出的那人,瞳孔地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