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戒》移水

2、她不会拒绝小猫

　　自行车的轮子碾过柏油马路，带起的风拨动路边的花花草草。

　　乌弥和周沥今骑着车，慢悠悠地在山路间前行，清风拂面，好不惬意。

　　因为错过了去小镇里闲逛的最佳时间，乌弥决定带周沥今去海边看日落。

　　自行车停靠在车棚，两道身影并肩走远。

　　“你来对了季节，桑镇在夏天是最美的。”行走在去海边的栈道上，乌弥对周沥今说。

　　他们进入了一片树林。

　　这里芦苇成群，水杉成林，小鸟来回穿梭，嬉戏觅食，热闹非常。

　　“确实没做什么攻略，想来就来了。”周沥今为此感到幸运。

　　“乌老板…”

　　“不用叫我乌老板，”在他再次这么称呼她的时候，乌弥解释道，“久居，从真正意义上来说，是我姥姥的。我只是暂时替她看管，你叫我乌弥就行。”

　　“好，”周沥今改口很快，“乌弥，你最喜欢桑镇什么地方？”

　　乌弥想了想：“山顶吧，那里视野开阔，平常也没什么人去，很安静。”

　　“有机会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好。”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目的地。

　　洁净如洗的天，自在飞翔的鸟，一望无际的海，此刻阳光也正好。

　　这里游客不少，有人骑行漫步，有人观景拍照，还有人支起帐篷露营野餐。其中，拍照打卡的人占多数。

　　周沥今似乎不是热衷于用相机记录生活的人，他只是跟着乌弥在海边漫步，时不时找几个轻快的话题，从来不会让氛围僵硬。

　　走累了，两个人就靠在栏杆边静静看海。

　　“你现在，是画家？”乌弥猜测道。

　　她想起他手上沾满的颜料的场景。

　　那双手温润修长，很适合执笔。

　　“算半个吧。”

　　“在我印象当中，你无论做什么都很成功。”乌弥凭借着自己对他的一些记忆说。

　　周沥今除了学习优秀，许多省市级比赛也都有他的身影。每当学校宣布获奖名单时，广播里总能听到他的名字。高中时，乌弥写文章获奖，好几次都与他同台。

　　“你将我捧得很高。”周沥今淡淡地笑。

　　“在我印象里……”

　　话题扯到高中，乌弥的神色闪过一丝不自在。

　　很快，她又恢复如初。那些事，和周沥今无关，但他或许多多少少听说过。

　　那他对她，会是怎样的印象呢？

　　对面迟迟没有回答。

　　周沥今似乎在等乌弥的许可，并没有轻易开口。

　　“在你印象里，我是什么样的？”乌弥没想躲避什么，主动问他这个有些敏感的问题。

　　莫名的，她很期待从他口中听到关于自己的评价。

　　清冷的、带着好奇的眼神停留在周沥今身上。

　　瞭望海面的目光收回，周沥今看不出情绪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只一瞬，又移开。

　　海风勾起乌弥耳边的细丝，拂到面中，被她轻轻牵至耳后。

　　“很神秘。”他说。

　　这个答案在乌弥听来是很模糊的，尽管他看起来并不是敷衍，但无论真与假，乌弥都不准备深究了。

　　也许这个问题是有些为难人的，她想。

　　“你们好，请问方便帮我们拍张照吗？”

　　话题沉寂的间隙，有游客过来求助他们拍照。

　　周沥今接过相机，当起了热心的摄影师。

　　他的拍照技术似乎很好，游客看到成片后连连惊叹，感谢的话说了一遍又一遍。

　　附近拍照的人渐渐被吸引过来。

　　乌弥坐在草地的交椅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这一幕。

　　夕阳下，周沥今一一为有需要的游客拍照。他耐心而友善，本就出众的形象渡上一层温暖的余晖，在人群中发着光。

　　后来轮到三个女生，她们小心翼翼看了眼周沥今，最终还是将相机交给了乌弥。

　　乌弥有些意外，但还是认真给她们拍了照。

　　拍完后，三个女生向她表示了感谢，其中一位夸他们很般配。

　　“我们不是恋人。”乌弥很坦然地否认。

　　可爱的女生们欣喜地确认了好几遍，最后弱弱地问能不能要周沥今的联系方式。

　　他确实耀眼，乌弥对此也表示理解，微微侧头对着周沥今示意道：

　　“这个问题你们问他吧。”

　　然后她走远了些，贴心地把空间腾给他们。

　　身后，周沥今礼貌拒绝了她们，语气和措辞都很得体。

　　三个女生一点不见失落，再次向他们道谢后就离开了。

　　此时，乌弥已经沿着栈道走到了海中的水台上。

　　周沥今看着她的背影，没有靠近，眼神里的炽热却像燃不尽的太阳。

　　天边的斜日火红，海面波澜壮阔，泛着金光。他们等到夕阳落下，路灯亮起，才准备离开。

　　回去的途中，乌弥原本计划再带周沥今去古镇周边溜达一圈，却没想返程的路上刮起了大风。

　　原本清脆的鸟鸣变得尖锐，惬意摇摆的树木也发出“呜呜”的呼啸声。

　　看样子有场大雨，两人加快了速度，想着至少在雨落下前赶到车棚。

　　然而雨比人快。

　　大颗雨滴坠下，砸在地面碎成一朵巴掌大的花，叫人猝不及防。

　　紧接着雨点越来越密集、激烈，完全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雨势汹汹，两人毫无意外淋了个透心凉，被逼进栈道旁的一座观景亭避雨。

　　*

　　从海边回来以后，乌弥就病倒了。

　　那天傍晚，陆昔开车将她和周沥今接回久居，她回房间洗了个热水澡。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声音嘈杂。

　　吹干头发，乌弥去拉窗户。潮湿的风吹到脸上时，她缩了缩肩膀，忽然感到有些冷。

　　陆昔在楼下喊她吃晚饭，她应了一句不饿，然后将自己裹进被子里。

　　再次睁眼，已经是第二天早晨。

　　雨下了一夜还没个消停，气温连降几度，她身上轻薄的空调被也被人贴心换成了比较暖和的毯子。

　　嗓子哑到发干，连出声都费力，乌弥皱眉，下意识伸手去够床头的水杯。

　　抬手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无力，杯子被打翻，然后滚落，砸在木地板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

　　乌弥闭眼，无奈叹了口气，准备去捡。

　　她刚翻身，门就被敲响，然后一抹挺拔的身影推门而入。

　　是周沥今。

　　他看起来有些着急，手上端着一杯温水，脚步匆匆。

　　见乌弥没事，周沥今放慢了速度。

　　他从容地走过来捡起杯子，然后扯纸巾擦干净桌面上的水渍。

　　乌弥觉得此刻自己应该是会感到窘迫的，但她并没有，反而是毫无负担地接受了来自他的细心。

　　“你发烧了，陆昔昨晚喂你吃了药，有没有感觉好一些？”

　　耳边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是周沥今在解药袋。

　　关于吃药，乌弥全然没有记忆。她摇了摇头。

　　“没事，先吃药。”

　　周沥今拆开药盒，按照处方说明挤出药递给她。

　　乌弥愣了两秒，接过他手心的药咽下，然后大口喝完了温水。

　　嗓子润了许多，她开口道谢：

　　“谢谢你。”

　　“举手之劳而已，”周沥今接话，“还等着你好起来继续当我的导游。”

　　乌弥笑着说当然。

　　“弥，你醒了吗？”屋外传来陆昔的声音。

　　“醒了。”

　　见门开着，陆昔端着热腾腾的面条进来。

　　“呀，周沥今你这么迅速？”

　　煮面的时候因为锅子离不开人，陆昔就拜托周沥今帮忙烧点热水送到楼上。

　　“嗯，药她已经吃过了。”

　　“嗡嗡嗡——”周沥今兜里的电话响了，他示意后转身出去接。

　　陆昔走过来，轻轻将碗放到桌上，傲娇的表情生怕乌弥看不到。

　　“朵姨和花姨忙着准备午饭，温柔贴心的我呢，就自告奋勇为你煮了碗面条，不用太感谢哈！”

　　乌弥看着那碗面条，心中淌过暖流。

　　“害，工作第一年就带毕业班，这和重读一年高三有什么区别？换我得疯了。你就是累了一年把身体熬坏了！”下一秒，陆昔忍不住吐槽。

　　乌弥大学读的是公费师范，六年学制，前五年在校就读，第六年就近分配，实习一年，这个暑假一过，她才算正式上班。知道高中教学压力重，却没想实习第一年就吃到了苦头。

　　因为成绩优异，第一年就近实习乌弥被学校分配到云城三中，三中也出于信任，将一个毕业班交到了她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老师手上。乌弥没得选，当了一年高三班主任兼语文老师。

　　坐到这个位置才真切体会到时间的珍贵，她的假期大部分用来备课和补觉，毫无娱乐。中途有一次寒假，当时流感严重，她生了场大病，整整一个星期下不来床，假期几乎眨眼过。

　　“还有点烧，按时吃药！”陆昔用手贴了贴乌弥的额头，加重语气说。

　　“好。”

　　“还有，多休息。最近天凉，看天气预报，近一周都是阴雨天。你这位病人最好还是乖乖待在房间！”

　　“好。”

　　“还有还有！”陆昔嘱咐不停，“也别忙你那些文章了！”

　　“好，都听你的。”乌弥乖巧得不行，她说啥她都应。

　　“最后，吃光哈！”陆昔叉着腰命令道。

　　“保证完成。”乌弥也配合道。

　　*

　　天色沉沉，桑镇一连几天都是阴雨天。

　　这天午后，雨歇了一阵，却依旧不见太阳的踪迹。

　　空气潮湿，行路不便，大部分住户选择留在店里娱乐。

　　陆昔在楼下组了牌局，大伙都去凑热闹，乌弥的病还没好透，一个人待在房间看书。

　　她这次生病突然，尽管经过用药和调理病情控制得很好，但之后咳嗽和打喷嚏这类长周期的小病总是有些折磨人。

　　加之天气不好，乌弥没什么心力出门，最多搬把交椅盖张毯子坐在露台透气。

　　昨天和姥姥通电话的时候陆昔没忍住在旁边插了句嘴，老人家得知自己生病后担心得不行，打了通视频通话才放下心来。

　　不止姥姥，得知乌弥生病后，久居的住户们都来探看过她，时不时有人带来些有趣的小玩意儿陪她消遣时光，十分贴心。

　　今天床头柜上多了个小蛋糕，是辛馨留下的。

　　辛馨是久居的回头客，每年暑假都会来久居住一段时间。

　　第一次来的时候她是因为考研失利需要散心，这次回来，她已经成了硕士，还带来了男友。

　　今天她一大早去镇里的DIY蛋糕店亲手做了这块蛋糕，用最好的奶油和水果拼出一个大概能看出轮廓是小猫的造型。

　　手中的书翻完一半，乌弥有些无聊，将目光移向一旁的蛋糕。

　　没一会儿她就将一块裹了奶油的草莓送进嘴里，味道酸甜，很提神。

　　“喵~”

　　正吃着，一声微弱的猫叫从不远处传来。

　　乌弥下意识看了眼手中的蛋糕，后知后觉才想起来久居是养了猫狗的，只是自己很少接触。

　　在久居，陆昔负责前台，朵姨负责一日三餐，还有负责扫洒和照看花草猫狗的花姨。她们人手少但工作任务并不重，一来是因为住户不多，二来是因为大部分事情，住户们更愿意自己动手。

　　“喵~”

　　声音离这边近了些，大概是到了门口。

　　乌弥坐起身，好奇地朝门口看。

　　果不其然，没一会儿，本就虚掩着的门被挤开一条缝隙。

　　很窄，但够底下那个小东西钻进来了。

　　“喵~”

　　一只看起来不过一月的猫崽出现在门口，黄白相间的毛，圆眼珠很亮，看向她的时候莫名透出些委屈。

　　小猫往前几步，就要进到屋里，却被后来的一只大掌直接包住然后托起。

　　是周沥今。

　　他蹲在房门口，手上的动作尽量放轻，没想到还是引起了乌弥的注意。

　　“这是……新来的猫？”乌弥瞧着乖巧待在他掌心的小猫，试探着开口。

　　尽管对久居里的小动物并不太关注，可今天这只，不像是个熟面孔。

　　“嗯，”周沥今应声，随即站起身走近她，“跑你这来了。”

　　他注意到她一直落在小猫身上的视线，很柔软。

　　“等一下。”面对距离拉近的小猫，乌弥脱口而出。

　　周沥今一怔，止住脚步。

　　“你不喜欢猫？”他似乎有些冒犯了。

　　“没有，”乌弥不太想聊这个话题，直截了当地说，“不想摸而已。”

　　“喵喵喵！”

　　乌弥话音刚落，周沥今怀中温顺的小猫叫着闹起来。大概是感觉到了眼前这个人类并不想亲近自己，它在表露自己的不满。

　　陆昔一时疏忽，忙于牌局冷落了它，只好拜托唯一空闲的周沥今出来找。

　　周沥今寻到二楼，正好看见走廊上乌弥房间门口露出的一小截尾巴，这才找了过来。

　　它还太小，是需要被关照、被爱包围的。

　　乌弥看着眼前身形高大的周沥今用大掌耐心地抚慰怀里的小猫，心情复杂。

　　他低着头，额前的黑发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它还没有名字，或许你有什么想法吗？”

　　平摊在床头的书被风翻动了页脚，周沥今的声音随之响起。

　　他抬起了头，漆黑的眼睛很平静。

　　乌弥和他对视，像望见了一片汪洋，深沉浩瀚，杂乱的思绪被吞没。

　　拒绝的话，她忽然说不出口。